關於國營企業和職工狀況的調查 (香港) 沈銀漢 隨著我國經濟改革的深入,市場經濟的進一步發展,國有企業面臨嚴重的挑戰。 到一九九一年六月份,我們著手瞭解國有企業的組營情況與職工狀況時,發現市場 經濟的競爭及發展給舊體制的國企帶來沉重的災難。 我們對北京、黑龍江、內蒙古等一些省市的國有企業進行調查瞭解後,發現國企 由幾方面問題造成重創根源,由此帶來一系列的社會問題,即倒閉、失業、轉產、 轉租、兼併等。在這裡損失巨大的是工人,其次是國家。這幾個問題是: 第一,產品過量積壓,這是銷售管理過死造成的。 第二,產品成本過高,質量不過硬及樣式陳舊,在市場上不具有競爭力。 第三,行政體制過於龐大,與一線生產的工人不成比例。 第四,退休、醫療、勞保負擔過於沉重,而國家的社會福利又不健全,企業無法 把這塊負擔推向社會。 一、北京的調查狀況 北京市級針織廠有八家,這八家針織廠的職工合計有近二萬人。而區級的針織廠 和服裝廠有五十多家,職工總人數在三萬人左右。由於都具有上述國企的四點通病 ,致使市級的八家針織廠有五家負債經營。位於北京市東城區中剪巷的北京市第八 針織廠職工有百分之八十回家,發工資時廠裡沒有錢就發等同於工資數額的廠裡生 產的針織產品,讓職工私下賣了錢來維持生活。就是廠領導這樣做也是悄悄的不能 聲張,因此做法不符合國家的規定和政策。在區級的針織廠和服裝廠更是百分之百 的倒閉或轉產、轉租。如北京市崇文區雪松針織廠在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倒閉,職工 百分之九十八回家放假,只發給基本生活費八十多元。等到一九九三年四月工廠轉 租他人經營時,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工人回廠上班,其餘工人只好另謀出路。 北京市拉鎖總廠有職工近萬人。由於長年虧損,最後於一九九一年十月倒閉,有 百分之八十的職工回家,雖然該廠在逐步轉產,但也解決不了百分之八十的職工重 新就業問題。 北京市電子辦公室原名北京市電子工業局,該局級單位在北京市東城區貢院頭條 內。它下屬企業有三十多家,職工總人數近十五萬人,並還在社會上發行週刊《電 子信息報》。在「電子辦」管轄內的企業倒閉、轉型、兼併、等待國家政策的等等 ,有百分之八十的企業是如此境況。如「北京東風電視機廠」,生產「崑崙」牌電 視機。由於產品質量及銷路不好,曾與日本的日立廠合作生產,但還是經營不好, 最後於一九九二年十二月被「北京電視機廠」兼併。兼併後「北京電視機廠」廠長 對「北京東風電視機廠」職工做了如下安排:第一,「東電廠」職工廠內退休四十 二歲「一刀切」。第二,「東電廠」職工回家等待重新安排工作,回家期間照發工 資。第三,重新安排工作工種不許挑剔,如挑剔下崗就算自動離職。「東電廠」職 工在家等待近一年後到「北電廠」上班,發現「北電廠」職工比「東電廠」職工的 工資高兩級半。而「東電廠」廠長趙小平到「北電廠」只是第三副廠長,趙小平因 不滿降低級別待遇而調走。還有「電子辦」下屬的「北京市廣播器件二廠」,在一 九九二年十二月倒閉,現在正等待轉產或被兼併。現在職工已全部放假回家一年多 了,只發工資的百分之七十,即八十元左右的生活費。倒閉前廠長趙永傑提前退休 。同樣,「電子辦」下屬的「北京計算機三廠」也是百分之八十的職工回家,剩下 百分之二十的職工上班才發給百分之七十的工資,目前該廠正等待轉產或被兼併。 從一九九三年初至一九九四年七月,有許多次工人到北京市政府門前和旁邊的信 訪辦靜坐與談判,每次少則三十多人,多則達八十至一百人多人。雖然,北京市所 有的企業在倒閉時,工人們都自發地組織起來到市政府及信訪辦去談判,並與企業 的上級主管部門談判,每次努力都得到部分成功。但是,由於缺乏各廠之間的聯合 行動,未達到統一化、團體化、社會化,所以收穫較不令人滿意。 二、內蒙古烏海市、呼和浩特市的調研 1、烏海市的調查 烏海市是坐落於賀蘭山山脈邊緣半山坡上的城市,該市是以煤炭工業為主的礦區 城市。烏海市總人口近二十萬,但在屬礦務局管轄範圍內工作的職工有十二萬人左 右。礦局就業人員占該市就業比例的百分之九十二(即除去老人、孩子及個體戶外) 。烏海市礦務局生產的煤炭,主要供內蒙西部各旗、縣地市及包頭市(包鋼)、呼和 浩特、臨河市、五原市等的工業和生活用煤。礦務局局長兼該市副市長,礦務局書 記兼該市市委書記。 在一九九一年煤炭部通過對烏海煤礦的總體規劃和最新的地質勘測結果,確定在 烏海礦務局投資開採新礦區的露天煤礦。總投資金額為一億七千萬元。按礦務局自 行投入百分之三十、國家投入百分之七十的投資比例。但是由於官僚主義作風嚴重 ,地質勘測的材料審定不細緻,結果在一九九二年的實際開採後,設備、人力及費 用花了近一億元金額,露天礦挖到地下河的河道,以至地下水把採礦區全部淹沒, 致使白白丟掉了一億元中國百姓的血汗錢。到一九九二年年底原本經濟效益在煤炭 行業還算較好的烏礦局在此重創下又有小煤窯的競爭等諸多因素,它像一個巨人式 的倒下了。我在一九九三年六月初到烏海市時,礦務局已經三個多月沒有發工資, 百分之八十五的工人在家休息。經濟狀況如此之差的烏海市為了吸引外資,還要在 八月一日搞什麼全市歡慶的「首屆葡萄節」。烏海地區並不是大量產葡萄的地方, 而且只產一種能生長的「玫瑰紫」,葡萄產量很低。這與當地的土質水分和氣候有 關。市周圍地區都是禿山火石。市政府為此專門下達文件,要全市每家每戶必須捐 款一百元來慶祝「首屆葡萄節」。名為捐獻,實是攤派。如此火上澆油,在六月底 有六十多名礦工帶著孩子到市政府門前靜坐,小孩子都在十歲左右,身上綁一布條 ,上寫「我就賣一百元錢」。一天以後在市府靜坐的人到八百人左右。再過兩天靜 坐的有二萬人之多,並開始遊行。為在「七一」前把事態化解,市長、礦務局局長 、市委書記一同出面,宣佈:第一,取消「葡萄節」的捐款。第二,十天之內補發 所有工資。第三,工人十天後上班。 一九九三年七月初,朱熔基到達呼市,馬上召見烏海礦務局局長和市委書記,答 應馬上給錢救火並做了一些安排,礦市的二位領導領命帶錢連夜返回烏海市,把工 資補發給職工並還發了「黨的生日」補助,此事總算了結。據事後瞭解,當時烏海 市政府馬上向北京告急,朱老闆馬上趕來救火(註:因朱熔基主管金融,故官場內稱 朱熔基為朱老闆)。 2、呼和浩特市軍轉民企業的調查 我們在一九九二年七月到達呼和浩特市,做國企發展與職工狀況的調研時瞭解到 這樣一些情況: 在呼和浩特市有兩家大型的軍工企業。一家是生產坦克的軍工廠,該廠現有職工 七萬多人。另一家是生產火炮的軍工企業,現有職工五萬多人。兩家軍工企業都應 轉型(原軍委的決定),由於已五、六年沒有大批量的生產任務,兩家企 業已吃掉國家補貼達四億多元人民幣。但由於我國坦克性能非常落後,全軍裝備還 停留於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的蘇式水平。因此,在一九九零年國防科工委的新型坦 克和自行火炮研製定型後,就交與這家坦克生產廠生產,從而生產坦克的軍工企業 就沒有轉型。但另一家生產火炮的軍工企業轉型時問題諸多。這包括: 第一,轉型民用產品的市場調研及定型。 第二,如何發揮軍工企業的技術強項及突出自己的產品,從而佔領市場拓寬銷路 。 第三,五萬多職工的合理安排,即生產工序的重新組合。 第四,現有資金的科學及正常周轉。 但是,軍工企業多年受計劃經濟的嚴重束縛。突然的解脫,使它們面對商品市場 經濟的大潮不知從何涉足。該企業的決策層就是如此。他們第一步剛剛邁出,還沒 有走第二步,便被潮水吞沒再也沒有浮出水面。該軍工企業在轉型時選了兩項產品 ,第一項是生產山地自行車,第二項是生產家用電風扇。該軍企流動資金兩千多萬 元,投入生產山地自行車項目佔百分之八十資金,投入生產家用電風扇項目僅佔百 分之二十的資金。生產方式也分成兩個部分。結果到一九九三年九月份,當我們在 呼市時,該軍企的境況已是不敢想像。他們生產的山地自行車銷路不好,而且由於 產品質量問題,退貨率占銷售率的百分之九十。家用電風扇的銷路更是寥寥無幾。 一年多的時間軍企虧損一千八百多萬元。職工百分之八十五放假回家,只發工資的 百分之七十,作為基本生活費。剩下百分之十五的是幹部及很少的職工,他們一方 面等待國家的幫助,另一方面用這很少的職工做些設備的維修保養,再接點外工廠 的維修活幹。實力強大的軍工企業在轉型的痛苦分娩中難產瀕臨死亡。實際上百分 之八十的軍企轉型都是如此,要說破產,它們已破產十幾次了。 該軍企的職工多次連名寫信,並也去北京上訪總參後勤部和國務院上訪辦。他們 的要求是正當的。他們老一代軍工職工為了國防、為了祖國辛勞一輩子,到老了退 休後連退休費都不能按月全部領到。醫療費報銷時單位沒錢只好給職工寫欠條。職 工沒有錢看病四處借錢。一些職工說「這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在哪?走中國特色的社 會主義道路是不是都把我們給餓死?」這些老工人的話,意味深長,令人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