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我身邊的文革(續五) (江蘇)夏韻 任何時代,祇有普通百姓的經歷,才是這個時代的經歷。這裡,我僅想以我卑微的個人 經歷,折射經歷過的那個時代的一斑。——作者 32 機關的「牛棚」散了,我不知去哪裡,便回到了科裡。 其實「牛棚」祇不過是當權者畫地為牢的一個概念,它可以是任何一個空間,一旦你被 放進那個被特稱之為「牛棚」的地方,就失去了人格成了「非人」,連最基本的人權、人道 都不能享有。「牛棚」的散與否全憑當權者的意念,祇要需要隨時都會應運而生。 武漢的冬天濕冷濕冷的,地處江南不屬於享受暖氣的範圍。每到冬天,辦公室都備劈柴 煤塊。清晨上班時間,各個辦公室都生爐子,除了伸向窗外的煙筒管冒煙,笨手苯腳的人們 弄得人人流淚、門窗冒煙、全大樓煙霧寥寥如失火一樣。 我像往常一樣,上班前早早來到辦公室,駕輕就熟地清理出隔夜的煤灰,放入廢紙架上 劈柴,點火待劈柴火旺輕輕加入煤塊,細細的煙管呼呼地往外抽風,一會兒爐膛就紅了。這 是按照爸爸教給我的一句話——人心要實火心要空,得以成功的。 已經幾年沒見到父親了,往來家書,他報平安我報平安,真的都平安嗎?兒怕父牽掛, 父怕兒擔憂,相互守口如瓶,各自舔著自己的傷口,我知道囿於知識原罪論,我們都不能幸 免,我乞求上蒼把所有的災難都加給我,放我的老父平安渡春秋。 爐子上水壺裡的水突突地冒著熱氣翻滾著,我抹掉桌上的浮塵,清掃完地上的雜物,上 班鈴響了。 我怯生生地和大家打過招呼。 科長楊翻動著手中的報紙,沒接觸我的視線說:「孩子好吧,聽說是個男孩,最近七事 八事的忙,也沒去看看你」。 「謝謝」。我有點受寵若驚。 「科長忙革命,成績巨大,5個兵中抓了3個反革命」。同是「牛棚」難友的孫工程師冷 笑著,邊說邊在爐膛處凸起的一圈鐵箍上放了些白薯干。 我吃驚地看著他,就在幾個月前,他還在這裡垂首恭立受批鬥,現在怎麼這麼隨便了。 我看看科長,他臉色尷尬,再看孫工,他滿臉惡作劇挑釁的神情。 世道真的變了嗎? 我們技術計劃科其實就是院總工程師辦公室,包括總工陳在內共計6個人,3個人進牛棚, 一個人劃「中右」,還有左派兩人是科長和兼任機關團支部書記的周,人稱「少」書記。 為什麼部級設計院沒有總工程師的單獨辦公室,我想是因為科長楊的位置問題,他是院 黨委成員舉足輕重,他不是技術人員,按理仍可以擔任任何一個科室的頭頭,但是惟獨總工 程師這個行政職務他不能當,我們4人是總工程師的兵,怎麼稱呼他呢?假若設他為書記,6 個人祇有他是黨員,豈不成了光桿司令。 「按政治處的要求今天全日學習元旦社論」,科長楊宣佈。 大家圍著火爐成輻射狀坐下,聆聽科長和少書記宣讀題為:「把無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 到底」 的兩報一刊社論,我聽清楚了: —1967年將是全面展開階級鬥爭的一年。 —1967年將是無產階級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和牛鬼蛇神發出總攻的一年。 —1967年將是深入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清除它的影響的一年。 —1967年將是一斗二批三改的勝利的一年。 兩人交替讀完社論,科長以開會為由退席,交給 「少書記 」主持學習討論。 濃郁的烤白薯香味盈滿一屋,我明白孫工的本意不在品嚐佳餚,而是借此宣洩幾個月來 的鬱悶憤怒,是在向官場積極份子挑戰。 總工陳低頭讀報,似乎想在字裡行間尋找什麼,他平時政治學習言語不多,現在更是三 緘其口。 每次學習都積極發言的「少書記」,一反常態一聲不吭,手拿火鉗低頭在地上劃來劃去, 孫工忍不住了衝著他說:「科裡三個人進牛棚,一個人劃中右,就你和科長兩人是左派,你 應該響應毛主席的號召,起來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少書記頭都沒抬,一邊仍然在地面上劃著,一邊不情願的開口說:「以我看院黨委的大 方向還是正確的,揪出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馮,批判了犯錯誤的幹部劉,揪出了劉某 某反革命集團(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冤案)。至於其他的一些人……」他遲疑一下,斟酌著 字眼接著說:「文化大革命是一場觸及靈魂的大革命,能被觸及一下還是有好處的。有些過 火行為,群眾運動難免……」 少書記囁嚅著還沒說完,孫工就跳了起來:「能觸及一下還是有好處的,這麼說我們要 謝謝你了,為什麼你們不沾這個好處,且不說院長馮和什麼反革命集團,我祇問你,你們說 我謀害前妻有何證據?就憑我遭受的誹謗我敢斷定別人的罪名也都是摻了水的。」 孫工眼睛發紅射出仇狠的光,我真怕他們會打起來。 「我們執行領導指示,事出有因,查無……」少書記口氣強硬地說。 「事出有因,查無實據是嗎?先定罪後求證,是你們把人整死也不擔責任的一貫手法, 領導指示?毛主席是不是你們的領導,毛主席指示你們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你為什麼不 批。」孫工咄咄逼人,直指少書記,那少有的居高臨下的氣勢,和少書記悻悻然低頭不語的 委瑣無奈,形成宣明的反差。 我不由怦然心動,感到了久違的爽快。人性中醜惡的報復心理在滋長,懦弱膽怯漸漸讓 位於幸災樂禍和仇恨。 我看著少書記表演,我知道那目光充滿蔑視,我終於明白了在特定環境氛圍強大磁場的 感染下,過去受壓抑的人、會不知不覺中受文革中所處地位的支配、同情造反觀點或成為造 反者的原因。 我們4人和科長、少書記成了對立面。憑心而論,我們沒有想去取得什麼過去未曾得到 的利益,與政治主流對照,我們的思想很右,不想也不可能陞官入黨,我們祇想讓他們承認 把我們當敵人整是錯誤的,今後不要再整人。 我們知道,沒有毛澤東的批判資產階級反動派路線一說,就是屈死也沒有說話的機會, 我們期望他們這些與毛澤東思想有緣的人,最瞭解毛澤東思想的人,給毛澤東一個面子,放 我們一條活路。 也許是他們太諳知毛澤東思想,在他們眼裡這一切祇不過是第二次引蛇出洞。本來嘛, 世間哪個墳地裡沒有屈死鬼,歷次政治運動整了你就整了,整死了活著的人哭都不敢,哪敢 言恨,政工幹部官場積極份子整錯人,什麼時候有過「道歉」二字,就是整死了人,陞官的 還照樣陞官,伴隨著每次政治運動總有人下地獄有人陞遷。社會不會因屈死者星辰暗淡日月 無光。反而形勢大好,不是小好,越來越好。 33 幾天後科長對我說,你的事——批鬥抄家,實在與我們關係不大,你調來設計院表現還 不錯嘛,主要是你原單位的那封信,否則怎麼也不會叫你進牛棚的,我們不能混淆兩類不同 性質的矛盾啊!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問:那你看我是敵我矛盾還是人民內部矛盾。 「你耐心聽我說,最近黨委研究了你的問題,決定給你平反,當然是人民內部矛盾了。 總之一句話要把帳算在劉少奇頭上,正確對待群眾運動,很多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不要在枝 節問題上糾纏。」他微笑著講到平反二字時,露出一派居高臨下恩賜蒼生的面孔。 我為之幾乎付出生命的這場劫難,憑空而起憑空而滅,好像與他沒有任何關係,好一個 不要在枝節問題上糾纏,我還沒有說什麼呢,憑什麼要把帳算在劉少奇頭上。 我氣得眼淚汪汪要落下來,硬咬牙忍住。轉念一想又能怎麼樣呢?他們的行為代表了社 會的主流,這個社會的主流就是搞階級鬥爭,不在人群中找人鬥,又怎能說明階級鬥爭的長 期性複雜性,不鬥人又怎能叫無產階級接班人脫穎而出,能平反就已經燒了高香了,還能怎 麼樣呢? 春節快到了,羊年來臨,我記起年幼時父親講過的歷史 語之說的「紅羊劫」。一陣不 安油然而生。不知父親所云每個甲子60年中凡遇丙午丁未交更之年,社會均有大的劫難發生 是否屬實。我曾問父親:為什麼是「紅羊劫」不是「白羊劫」,羊不是白色的嗎?父親說: 丙屬火是紅色,未為羊,故稱「紅羊劫」。 1967年1月丙未交更之時,我尚認知不到「文革」是一場劫難,祇是惴惴不按地為個人 的遭遇揪心。那封信、那句形同證據的偽造,何時才能真相大白,我是否能隨平反塵埃落地 自此平安。 科長和我談話的第二天上午,我被政治處的一位幹事叫到政治處的一個辦公室。 走進門,映入眼簾的是迎面牆上掛著的巨幅裝楨華美的林副主席的四句話:「讀毛主席 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做毛主席的好戰士。」 靠左手沿牆一長排頂天立地的鐵文件櫃直逼窗口,滿滿佔了一面牆,在冬日灰濛濛的陽 光下泛著綠光,幽幽涔人。那裡裝的是神秘的檔案?定度人生死的外調材料?血淚書寫的坦 白交代?不得知,也沒敢多朝那邊看。 「坐,坐,坐」胖胖的幹事周指著我面前的椅子客氣地對我說,與數日前我的批鬥會上 的他判若兩人,他在政治處他是僅次於主任,有實權的人。 我環顧四周,政治處的人除主任不在,其餘的人都在場,他們個個都是共產黨員,我坐 在他的半圓形合圍中,恍惚像又一次置身於批鬥會現場。 定睛凝視見他們有站、有坐、隨意自主,談笑風生。我下意識地雙手合在膝蓋上,右手 狠很掐了左手拇指一下,感到了疼,知道不是夢,便忐忑不安地問:叫我來什麼事? 「找你來是關於你的那份檔案材料的事……」胖子周剛開口就被旁邊的一位瘦瘦的幹事 打斷了話:「算什麼狗屁檔案材料,幹這事的人夠丟人現眼了。」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顯然他是埋怨幹這事的人水平太低,不合規矩。 記得後來我問過他,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把它拋出來呢?他說:當時領導要整你,也就 顧不的那麼多了,整歸整,反正最後還要落實。 「你原單位隨檔案轉來的那封信。」胖子周更正後繼續說道:「那封你寫給你愛人的信 中的那句話,經黨委研究認為:構不成反黨反社會主義。即使證據確鑿也祇是認識問題,不 是政治問題,何況證據不足。你的信退給你,原單位蓋有公章的正文,根據組織原則不能給 你看,當場燒燬。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講。」他手舉著兩張紙問我。 「不能燒,千萬不能燒,燒掉了他們不認帳,我找誰去洗清冤枉。」我急切地站了起來。 「黨委給你平反,不就證明你沒有問題了嗎?不要糾纏枝節問題。」另一位幹事高聲插 話,口氣似訓我不識抬舉。 又是一個「不要糾纏枝節。」 被斗被批被抄家,要討一個字的說法,就變成了糾纏枝節,這是什麼王法啊,但是,我 能拗過他們嗎?這是組織決定,我退卻了,小聲懇求道:「那至少要我看一眼公章。」 「好吧。」胖子周隔著一張桌子把那二頁紙遞給了站在我近處、正要點香煙的高個子干 事李。 他原是我丈夫的同事,是「四清」工作隊為加強政治工作,從技術人員中選擇的大學生 政工人員。是個好打抱不平的好人,沒參與整人。今日中國溫和執政的胡、溫當年可能也曾 是這樣的技術人員出身的政工幹部。 血腥的1966年的「八。二三」那天,是他把被鬥得暈倒不省人事的武漢市青聯委員朱某 背回宿舍救助,曾被指責「右」傾,階級鬥爭觀念模糊。 幹事李接過那兩頁紙,把下面的那頁給了我,把蓋公章的那頁右下角翻過來展現在我眼 前,問;看清楚了吧? 我看到一個由蒙文和漢文組成的包頭市某某某某局保衛科的公章印痕鮮紅如血。 「看清楚了吧?」胖子周再次問,我頷首默認。 「燒!」胖子周舉手示眾幹事李。 「燒啦?」幹事李邊說、邊隨手用剛剛點完香煙的打火機火苗點燃了那頁紙。 囿於共產黨的保密條例規定,我與這份與我生死攸關的文字祇能緣慳一面了。它可以改 頭換面上大字報公眾於世卻不能叫我看一眼。 那頁紙在火苗中張牙舞抓地化為灰燼,不知為什麼,我的直覺祇給我不安,沒給我喜悅, 心情反而更趨沉重。我的不幸在於沒有給我任何結論,政治風雲常常東邊日出西邊雨,好像 沒有任何部門審查過我,好像這一切都沒發生,反而使我萬分不安,要知道這好像一切都沒 發生過的一切,隨時會重新發生。 我低頭展讀手上的那頁紙,眼角發澀、心發酸,百味交集。蒼天啊,那個夢,那楊淑英 嫉忌地喊著:世界上的好,都叫你佔了,拋向我的那張巨大的網,原來是造物主在警示我, 眼前這頁紙真的是幾年前我交給楊淑英代發而丟失的那封信。不同的是:一,不是我的親筆, 二,信的最後多了一句反動言論:「這個世界還叫什麼世界,簡直不是人過的」。 抄寫筆跡是楊淑英的,有她簽名的旁註:階級鬥爭複雜,某某反動透頂,惡毒攻擊社會 主義,交組織處理……字跡作證。 閱罷,仰望蒼天,欲哭無淚,丟失的原信在哪裡,已是千古之迷了。我憤怒極了,幾乎 是喊著說:「作為證據原信不是更有力嗎?如果是想不驚動我們。放長線釣大魚,完全可以 把原信照相,信仍然寄出,我愛人沒收到這封信,我的原信到哪裡去了呢……」我急切的一 口氣說完,胸口一起一浮像是要爆炸般的疼痛。我知道,沒有原信做證,我永遠洗不清冤枉, 頭上懸著要我命的劍。 我看到眼前這些共產黨員們面面相噓,尷尬不語。那個曾在批鬥年會上逼我交出罪證的 幹事低頭說:那是你和楊淑英之間的事,你去找她好了。 看得出他們的良知在為他們的同行——我原單位搞政工的人汗顏,這使得我的心得到些 許安慰,從心底萌發了對他們的點滴感激之情,原諒了他們對我的諸多不公正。 萬萬沒想到,1968年,毛澤東要清除共產黨內的「二氧化碳」,要整黨、清理階級隊伍, 軍代表工宣隊全面整肅造反派,院裡運動初期打牛鬼蛇神的政工幹部官場積極份子重整旗鼓 「倒」劉。為了給書記劉添加更多的罪名,我又一次被打成反革命,那句「即使證據確鑿也 是認識問題,何況證據不足」 的反動言論,再次致我落難。那個代行舉手之勞的幹事李, 落下個燒檔案材料的罪名。 一年前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後平反的人,轉眼間又成了牛鬼蛇神重入牛棚,政工幹部 們說書記劉是牛鬼蛇神他們的保護傘。1968年在批鬥書記劉的會上,我親眼見20來歲的軍代 表小排長左某某,把手掌豎起砍向建國時已是團級幹部的書記劉後頸處,13級老幹部蒼老的 身體踉蹌欲倒,回頭怒視他:你究竟要幹什麼? 幹什麼,他們是在玩政治啊?政治在他們手裡就像一團面,想怎麼捏就怎麼捏,想捏個 什麼就捏個什麼。 倒劉後,這個按政策應復員到他的戶籍地改造農村面貌的「排長」,硬擠進設計院成了 政治處的保衛幹事。 多少年過去了,我原諒了所有傷害過我的人,惟獨不能原諒他,他的惡是不能用「文革」 二字辯解洗清的。「文革」不是赦免他的理由,他的投機鑽營、骨子裡的「左」,使得軍威 蒙恥,軍魂蒙羞,令我深惡痛絕。他砍向書記劉的手掌和書記劉花白頭髮老人踉蹌欲倒的身 影,永遠定格在我的記憶中。這是後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