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動亂的啟示 （泰國）曾節明 一，曼谷的街頭運動是否自由民主的體現 自2008年5月開始，泰國最大反對黨「人民聯盟」發起的街頭運動已經持續了大半年， 這場群眾運動不僅沒有停歇之勢，反而愈演愈烈。 5月份，人民聯盟指稱當時的泰國總理沙瑪是前「腐敗」總理他信的傀儡，並且抓住沙 瑪出鏡配合一個電視烹調節目的把柄，發起萬人街頭運動，佔領總理府，終於迫使沙瑪引咎 辭職、政府垮台、國會改選；在新一輪大選中，宋猜當選為新總理，但是人民聯盟仍不滿意， 又指稱宋猜是「達信的妹夫」，宋猜取代沙瑪是「換湯不換藥」，並以此為由，於8月26日 再次攻佔總理府，並佔據總理府至今不退；為逼宋猜政府下台，人民聯盟繼續擴大街頭群眾 運動，10月7日，當總理頌猜等內閣成員在國會大廈開會時，人民聯盟發起圍攻國會大廈的 突然行動，衝擊國會的群眾與警方發生嚴重衝突，導致多人死亡、300多人受傷；11月26日， 人民聯盟又煽動數萬民眾包圍泰國國會，導致國會上下兩院聯席會議無法召開；當天，人民 聯盟糾合上萬人佔領了曼谷廊曼機場和蘇那晚普機場，並阻斷通往機場的公路，導致首都空 中限於癱瘓…… 一些中國人看到泰國反對黨如此激烈地反政府的街頭運動，而沒有受到鎮壓，羨艷不已， 認為這是泰國高度自由民主的體現，他們渴望中國有一天也有這樣的反對政府的政治環境。 這種看法大錯。泰國的政治動亂不僅不是高度自由民主的體現，反而是自由民主制度不成熟、 不穩固的體現；曼谷愈演愈烈的街頭運動更是泰國的自由民主處於危險當中的體現。 首先，人民聯盟發起的街頭運動程度遠遠突破了憲法賦予的權利範圍，成為一場叛亂。 在任何一個國家，發動群眾佔領機場都是非法行為；佔領政府機構更屬叛亂行為；誠然，人 民聯盟及其支持者有以遊行示威方式反對政府的權利，但任何國家，即使自由如美國，也沒 有賦予國民佔領政府機構、佔領機場的自由；誠然，專制國家的反對派，因為沒有任何合法 訴求渠道，不得不訴諸於佔領國家機構、佔領機場等激烈的改變手段，這些行為具有革命的 正義性質；但泰國是一個自由國家，擁有充分的新聞出版自由、真實普選和獨立的司法，反 對派在擁有充分合法訴求渠道的情況下，採取佔領總理府、圍攻國會、佔領機場等非法手段， 就沒有任何正義性可言。 人民聯盟的叛亂行為使得泰國損失慘重，政府部分職能癱瘓，這對於籠罩在全球經濟滑 坡陰影下的泰國經濟，不啻是雪上加霜。泰國經濟主要依靠出口和旅遊業，今年持續的動亂， 導致旅遊業慘淡、出口阻滯、外資撤離、失業劇增……持續的動亂，也導致泰國政府應對全 球經濟滑坡的救援方案無法實施，首當其衝受到損害的，是泰國的低收入階層。 由於動亂，外資加緊裁員、收縮業務，今年下半年，日本相機製造商尼康公司裁退了在 泰國分廠的1500名合同員工；汽車業方面，日本豐田、美國通用汽車也大量裁退泰國工人。 如果泰國局勢無好轉，明年上半年估計泰國人將失去100萬份工作。 人民聯盟對曼谷機場的封鎖和佔領，更是對泰國經濟造成了集中而慘酷的打擊：機場的 封鎖導致多個國家停止了對泰旅遊業務，致使數千旅客滯留，泰國政府面臨沉重的賠償負擔。 機場的封鎖造成航空貨運中斷，空運貨品講求速度，而且部分貨品價值高，例如電子、汽車 工業的半成品。同時部分商品必須保持新鮮，例如水果。如果無法如期運送，將帶來巨額損 失，不僅對運輸系統帶來影響，更衝擊整體經濟體系。泰國工業院估計，曼谷素萬那普國際 機場停飛一日，損失達10億泰銖（約兩億人民幣）。這將嚴重影響本國的國際形象、旅遊信 心及經濟發展。 由於人民聯盟的佔領，素萬那普國際機場和廊曼機場先後於11月25日、26日被迫停飛， 時至30日仍未恢復。泰國旅遊工業協會估計，由於機場停運，單旅遊一項，損失額度將超過 1000億泰銖（約20億人民幣）。 由上可見，人民聯盟發起的運動是不折不扣的禍國殃民的叛亂。 那麼，泰國人民聯盟為什麼要採取如此極端的方式實現訴求呢？它這樣做莫非是為了人 民的長遠利益著想？ 根本不是。恰恰相反，人民聯盟不僅不為泰國人民的長遠利益著想，反而竭力危害泰國 人民的長遠利益，它還圖謀取消人民的選舉權、顛覆泰國的自由民主制度。人民聯盟不僅人 民聯盟的訴求主要有兩個：一是要求民選政府下台；二是要求取消泰國現行的一人一票普選 制度，國會三分之二的議席，改由「社會精英」團體委任產生。這完全是反民主、反憲政的 無理要求，它完全違背了泰國憲法的憲政精神，目的就是取消泰國民主制度和憲政制度。 人民聯盟的訴求用意很明顯：就是妄圖不要普選上台，獨攬大權，像新加坡執政黨那樣 一黨獨大，把其他所有的政黨變成永遠的反對黨，變泰國現政權為專制獨裁政權。 為什麼這項訴求就是人民聯盟專權獨裁的訴求？這是由人民聯盟的性質決定的。泰國人 民聯盟，雖然冠以「人民」之名，事實上它與大多數泰國人民的利益不沾邊，它主要由中產 階級專業人士、房地產富商和知識份子精英組成，它是一個代表少數人利益的團體，是當前 泰國極富能量的富人和精英的政黨。在三分之二國會席位「社會精英」團體委任的情況下， 勝「選」的當然是人民聯盟。 人民聯盟雖然打著「人民」的旗號，事實上卻幹盡了反對民意的勾當：他信下台後，泰 國進行了兩次改選國會的大選，人民聯盟均以低票慘敗，在國會中處於邊緣地位，這就說明 該黨在泰國並不得人心；顯然，該黨領導人眼見通過民主程序上台無望，於是就玩起了通過 街頭運動搞垮民選政府，以期自己奪權上台的把戲。「人民」聯盟，實際上一直和主流民意 對著幹，因此，說它是「反人民」聯盟反倒更準確些。 人民聯盟為實現其權力野心，不尊重選舉結果、不遵守確遊戲規則，持續實施街頭叛亂 行動，並且一再升級，造成政治生活失序、民選政府舉步維艱、威信大跌、民眾民主信念動 搖，人民聯盟的胡作非為，把泰國的自由民主推向泥潭。 為了盡快奪權上台，人民聯盟已經不滿足於街頭叛亂行動，而勾引泰國軍隊干政，企圖 以兵變奪取政權。自再次佔領總理府以來，人民聯盟數番邀請軍隊發動兵變，在人民聯盟的 鼓動下，泰國軍方由原先的觀望再次變得蠢蠢欲動，11月26日，泰國軍方違反中立原則表態： 「建議」宋猜政府解散國會、國會改選（變相逼政府下台），同時要求人民聯盟撤離機場， 軍隊的態度貌似中立，實際上偏向人民聯盟。 任何一個國家，軍人干政都是自由民主的大忌，人民聯盟為一己之私，不惜引狼入室， 勾引軍人干政，使泰國的憲政民主制度，處於深刻的危急當中。 人民聯盟為了達到其反自由民主的目的，不惜一再採取叛亂行動，以對國計民生的重創 作為要挾民選政府的籌碼，因此，人民聯盟所發起的運動，不僅是禍國殃民的叛亂，而且是 要把泰國引向專制獨裁深淵的、極其邪惡的叛亂。 二，動亂為何愈演愈烈 人民聯盟所煽起的動亂之所以愈演愈烈，泰國政府的失策是首要原因：正是泰國政府無 原則地一再退讓，致使以人民聯盟為核心的鬧事群體得寸進尺、氣焰囂張。 除了如二戰日軍敢死隊或伊斯蘭自殺攻擊志願者那種特殊的狂信群體之外，任何群眾都 是貪生怕死的、欺軟怕硬的，任何一個鬧事群體，祇要其中一小部分人受到嚴厲的懲罰，其 余的人很可能就會一哄而散，至少會動搖、退卻。 群眾心理還有一種，就是惰性和慣性很大，而缺乏理性，也無法進行理性的思考，運動 的群眾祇能聽從簡單的口號和煽情的鼓動。一般來說，大規模的群眾運動不容易發動起來， 但一旦發動起來，就很難收得住勢頭，這時候往往越是激進的煽動者越受歡迎，理智和穩健 則受到排斥，而政府當局的任何退讓，都會被群眾當作軟弱可欺，都會被群眾當作運動「正 義」的依據，反而會激發進一步激進的狂熱。 群眾的這種心理特點中共最為清楚，因為中共是「運動群眾」的老手。當趙紫陽的退讓 未能平息學潮後，中共立即寸步不讓，面對全國百萬人規模的民主運動，中共發狠在北京殺 掉數千人，群眾運動立時煙消雲散，而且至今再也沒發生過政治性的群眾運動。這不是因為 中國老百姓特別懦弱，而是人本性使然。別國的群眾也一樣，當年如果沒有前羅馬尼亞國防 部的倒戈，羅國示威群眾照樣會被齊奧塞斯庫的槍彈鎮壓下去。 中共以大屠殺平息守法的群眾街頭運動，固然邪惡至極，但泰國政府對付人民聯盟發起 的叛亂，卻走了另一個極端：泰國沙瑪政府、宋猜政府面對無理取鬧的人民聯盟，沒有採取 任何強硬措施，一味忍耐，甚至在人民聯盟一而再佔領總理府的時候，也沒有進行鎮壓。 沙瑪政府不僅不對人民聯盟佔領總理府的叛亂行為進行鎮壓，還因「烹調門」事件，屈 從於叛亂者的壓力，「引咎」辭職，這無疑使得政府威信掃地，而極大地助長了人民聯盟非 法要挾政府的氣焰。 本來，作為總理，沙瑪出鏡接受一個電視烹調節目採訪，是否「違憲」還是一個疑問； 是否「貪腐」更成問題，這都需要獨立的機構進行調查；沙瑪即使違規，是否應該辭職，是 否有罪，更需法院判決，而不能由人民聯盟單方面的指控說了算。無論是從制止動亂擴大和 維護民主制的權威考慮，沙瑪都應該堅決拒絕辭職才對。 沙瑪卻選擇了辭職，這一行為，實際上是一個合法的民選政府，選擇向不要程序不守規 則的叛亂者低頭，這無疑會極大地損害民主制度的權威，鼓勵刁民非法鬧事、要挾民選政府。 沙瑪政府的辭職，是泰國動亂局勢的一個轉折點，從此人民聯盟更加放膽進行街頭叛亂 活動、更加放肆地逼迫民選政府。 繼任的宋猜政府繼續以忍耐對待人民聯盟的叛亂行為，在人民聯盟再次攻擊總理府時， 也沒有果斷進行鎮壓，致使總理府再次被佔領，總理不得不遷至警察總署辦公，民選政府的 形象狼狽不堪。 宋猜的軟弱導致民盟得寸進尺，於10月7日發起圍攻國會的行動，宋猜政府這才慌忙調 集警察阻攔，終於造成了流血衝突事件。顯然，人民聯盟是流血的主要責任者，如果宋猜政 府借此驅散示威民眾、大舉抓捕民盟骨幹份子，一舉平息街頭叛亂，為時還不算太晚。但宋 猜的強硬措施半途而廢，反倒讓激怒的民盟喘過氣來，實施了強行阻止國會召開、佔領機場 這樣更大規模、更加惡劣的叛亂行動…… 宋猜政府是『當斷不斷，必受其亂「的典型，當然，宋猜堅拒辭職，這點比沙瑪強，但 下一步，宋猜政府能否熬過來、能否引導泰國的自由民主走出困境，這就要看宋猜政府為捍 衛民主制度的擔當勇氣了。 群眾運動絕非「天然合理」，一個民選的合法政府，有權鎮壓叛亂。對於一再佔領總理 府、圍攻國會、佔領機場的暴民、刁民群體，泰國政府即使不願開槍，也應該及時宣佈緊急 狀態、集中全國的警力把叛亂者驅散、抓走，更應該果斷逮捕一再煽動叛亂的人民聯盟領導 集團。 泰國政府之所以遲遲不願武力鎮壓叛亂者，一個重要原因是泰國深厚的佛教傳統，在佛 教的深深影響下，泰國人，無論官民，普遍都厚生慎殺，在世界現今這個越來越物慾化的世 界裡，這種慈悲忍耐的精神是令人欽佩的。但是，「徒善無以為政」，作為民選的合法政府， 如果對志在顛覆自由民主制度的邪惡叛亂勢力一味無原則忍耐，損害的將是泰國的國本，和 泰國民族的長遠利益：一旦人民聯盟成功地顛覆了泰國的自由民主制度，那些不擇手段上台 的獨裁者們，對待反對派是決不會如此忍耐的——僭主政權的規律，決定了僭主們的不擇手 段，為了維護其非法統治，他們決不會吝惜射向抗議者的子彈，這，已經為中共國、緬甸、 烏茲別克斯坦、前共產羅馬尼亞、全斗煥獨裁韓國、前獨裁墨西哥等國家的歷史一再證實。 泰國不比彈丸港口之國新加坡，甚至不比越南和中國，泰國政府如果繼續對叛亂者施仁， 最終讓人民聯盟得逞，緬甸的今日就是泰國的明天。 （註：在筆者寫作此文的時候，泰國憲法法院在人民聯盟的巨大壓力下，於10月22日作 出判決：以「賄選」罪判決宋猜及其政黨的內閣成員下台，宋猜所在的「人民力量黨」解散， 宋猜及其政黨現任內閣成員5年內不准從政；稍後，人民聯盟也結束了對機場的封鎖，持續 大半年之久泰國政治危機終於告一段落。表面上看，泰國國家政權「體面」地化解了危機， 實際上，大獲全勝的是無理取鬧的人民聯盟，最大的輸家是泰國的憲政民主制度，因為人民 聯盟已經實現了一項主要訴求，而泰國的民主政治遊戲規則威信掃地。泰國國家這種在壓力 下向叛亂者屈服的做法，為泰國的未來埋下了更毒的禍根，它會鼓勵更多的政治團體效仿人 民聯盟，不尊重選舉結果、罔顧遊戲規則，以不擇手段鬧事來要挾民選政府、謀取自己政治 目標，而因為這次成例，後任政府鎮壓騷亂的包袱又會更重……這種惡性發展的勢頭如果不 能收住，必然造成政權向專制獨裁惡變，以謀求秩序和穩定；泰國的自由危機四伏、前途凶 險。泰國民選政府的這個教訓，值得未來中國引以為戒。） 三，人民聯盟為何富於煽動性——警惕新加坡模式的流毒 有人認為泰國人民聯盟能夠持續鼓動示威遊行，說明它得到多數人支持。這種看法是片 面的。遊行示威等街頭群眾運動，因為其現實可見而集中的民意表達方式，容易造成一種代 表民意的誇張感，而事實上它不一定是主流民意的表達。人民聯盟發起的街頭運動雖然有數 萬人的聲勢，它的訴求卻並不是6000萬泰國人的主流意願。人民聯盟在近年的兩次國會大選 中均祇得了極低的票數，就說明了它並不代表泰國的主流民意。 那麼，人民聯盟何以能長時間地鼓動數萬泰國民眾街頭運動的狂熱呢？ 主要是利用相當一部分民眾、特別是大學生等青年群體急求國家富強、生活改善的心理。 泰國的自由民主程度雖然在東南亞國家中位居前列，但是一般老百姓，尤其是憲政民主 不成熟國家的老百姓，首先在意不是自由民主，而是經濟狀況；泰國的經濟狀況，雖然在東 南亞國家中並不算差，但是比起新加坡的經濟發展水平，差距非常懸殊；近些年來，泰國的 經濟發展不僅遠遠落後於新加坡、也落後於後起的中國、甚至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 本來，經濟落後的原因有體制、政府經濟政策、民風習俗、地理位置等多種原因，但人 民聯盟宣傳，卻將之片面地歸咎於泰國缺乏精英治國，並且進一步將「缺乏精英治國」的原 因歸咎於一人一票的民主選舉制度，人民聯盟誤導泰國民眾說：泰國老百姓素質較低，因此 由老百姓普選，選不出一個善於治理國家的精英政府，沒有精英治國，經濟就搞不好。 民眾是注重實效的，光靠抽像說理並不足以打動人心的，人民聯盟的那一套歪理，之所 以能成功蠱惑相當一部分民眾跟隨自己鬧事，起了關鍵作用的，是其所強調的新加坡「精英 治國」模式這一現實例子。 作為富人政黨，人民聯盟財力雄厚，它利用自由民主社會的自由，通過自己掌握的電視 台、報紙、網站，人民聯盟向民眾反覆兜售反自由民主民主的觀念、片面地誑釋新加坡的繁 榮，這有效地誤導著民眾，這特別容易打動年輕氣盛、幼稚衝動、急求國家富強的大學生們。 人民聯盟的所作所為，反映出泰國一部分壟斷財富的知識精英謀求壟斷權力（專制獨裁） 的強烈野心，作為鄰近的國家，專制的的新加坡的發達，泰國的相對貧窮和落後，成為他們 煽情的大好參照和資源。 以「精英治國」的名義專制獨裁，這種新加坡式的政治流毒更是未來中國需要高度警惕 的。這一則因為當前中共大力推崇新加坡模式；二則因為新加坡現政權帶有濃厚的儒家家長 制專制色彩，與中國傳統糟粕息息相通，更容易影響中國；而且，中國大陸民眾的自由民主 素養，並不比泰國民眾高，中國的民主政治根基更是遠不如泰國。 四，泰國動亂的體制性根源 人民聯盟之所以敢以佔領總理府等叛亂方式反對民選政府，一大原因就是此前的軍事政 變重創了泰國民選政府的權威：2006年9月，泰國軍隊一批反他信高級將領，在樞密院的支 持下發動兵變，一舉推翻了以他信為總理的政府，之後，雖然軍方於當年年底向新一屆民選 政府移交了政權，但這種完全踐踏民主程序和司法程序的政變無疑對泰國的政治生活造成了 惡劣的影響：它一則造成民主制度和法治的威嚴不再，民選政府形象軟弱可欺；二則鼓勵任 何有實力的政治團體，為了一逞野心而不擇手段地反對政府。 實際上，「9月兵變」成了泰國當代政治史的一大轉折點，其影響類似於中共國六四事 件：本來，在東南亞國家當中，泰國的憲政民主制度最為成熟和健全，社會也較為安定， 「9月兵變」之前，泰國安享了10多年的穩定，憲政民主制度初步生根，自由民主觀念漸入 人心，泰國的政治文明正穩步向著日本、台灣、韓國等亞洲優秀行列進展……但這樣的好局 面，都被一場兵變掀翻了。 在9月兵變中，軍方完全憑藉槍桿子推翻了他信民選政府，泰國軍方儼然成了凌駕於泰 國憲法和一切程序之上的「太上皇」，可以任意廢黜自己不滿意的民選政府，軍方的最高領 導人，有點像當年垂簾聽政的鄧小平。 兵變的結果，使得原本的政治遊戲規則的權威性大大削弱，軍方向政治生活的幕後主宰 發展，而民選政府向軍方的傀儡角色發展，而參政的各個黨派，越來越成為軍方擺弄的棋 子……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向著軍政府化方向的漸變趨向！ 兵變，令泰國政治發展大倒退！ 正是軍人干政的鼓舞下，與軍隊有勾結的人民聯盟才敢於極其放肆地以叛亂反對政府。 那麼，泰國的「9月兵變」為什麼得以發生，並且能輕易成功呢？病根出在泰國現行政 治體制的弊端：泰國雖然確立了以君主立憲制為政體的憲政民主體制，但是卻保留了某些舊 體制，其一就是軍權獨立於行政權：與英國、日本等成熟君主立憲制國家的政府首腦不同， 泰國總理實際上沒有軍隊的指揮權，泰軍的指揮權名義上歸泰王，實際上掌握於泰王任命的 樞密院之手，這樣就形成了一種立法、行政、司法、軍隊四權分立奇特政權結構，而這種 「四權分立」的結構注定是一種不穩定的結構。因為權力需要暴力來支撐和維護，在一個國 家中，軍隊擁有最強大的暴力，一旦軍隊成為獨立於其他三權的政治勢力，它立刻就會擁有 壓倒其他三權的政治能量，從而很容易成為操縱政權的主導力量；在「四權分立」的結構當 中，祇要軍隊的高級將領中出了野心家，兵變奪權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比之泰國，美國、英國、德國、法國、日本等成熟的自由國家，政權結構都是立法、行 政、司法三權分立，在「三權分立」結構中，軍權是行政權的一部分，軍隊受到政府嚴密節 制，難以成為一方獨立的政治勢力，很難對國家的政治生活實施選票以外的干預。 泰國政治體制的這種弊端，使得泰國國防軍如國中之國，自成一體，是凌駕於泰國憲法 之上「獨立王國」，在這種體制下，如果高級將領和樞密院出了要搞政變的野心家，沒有任 何力量可以阻無能的狀態中攔得了；事實上，2006年「9月兵變」主謀正是陸軍總司令頌提 和前泰國前武裝部隊最高司令、當時的樞密院大臣素拉育。 泰國政治體制的這種弊端，也使得民選政府得看軍方的臉色行事，容易陷入軟弱無能的 狀態當中不能自拔。今年，面對人民聯盟一再升級的叛亂行動，沙瑪、宋猜政府之所以遲遲 不敢鎮壓，一大原因就是政府沒有軍權。 民選政府沒有軍權，也是人民聯盟之流敢於佔領總理府等叛亂方式放肆反對政府的另一 大原因。 這種「四權分立」的弊端體制，淵源於歷史上泰國君主立憲制轉型的不徹底：泰國歷史 上是一個王權專制國家，現行的政治體制發端於1932年政變：1932年6月24日，陸軍少壯派 軍官披耶帕風中校率領的政變軍隊佔領王宮，並逮捕王室成員和政府要員40餘人，控制了首 都曼谷，迫使國王拉瑪7世接受了君主立憲制；在軍方的扶持下由留歐知識份子組建的泰國 國民黨組建臨時政府。 1932年兵變，雖然引入了君主立憲體制，但卻帶來了軍隊勢力坐大的深遠弊端：由於軍 隊成為政變的號令者和主體，因而政變的結果，一方面導致國王的軍權虛化，另一方面，軍 方扶起來的政府不可能具有轉過來號令軍隊權威，這一結果，自然造成了軍隊勢力的坐大， 泰國軍隊就逐漸成為獨霸一方的政治力量。1932年兵變，同時也開創了泰國軍人干政的先河： 32年兵變後的翌年，兵變發動者披耶帕風再次發動兵變，推翻了自己所扶持上台的、「不聽 話」的總理瑪諾巴功，之後，泰國又發生了1847年、1951年、1957年、1976年、1977年、 1981年、1985年、1991年、2006年歷次兵變…自1932年來，泰國軍事政變之頻繁，是世界其 他國家所少見的；自1991年兵變以來，15年當中沒有再發生政變，泰國的民主政治本來已漸 趨穩定、民選政府的威信已經積累到一定高度、自由民主制度也初步生根，但軍方不能容忍 一個成熟的民選政府挑戰自己的特殊地位，於2006年9月19日再次發動政變，推翻他信政府、 悍然廢除泰國1997年憲法，政變者出台的新憲法居然規定軍方背景的「國安會」可以任命並 罷免總理和立法機構，這無疑打上了強烈的軍人政權的色彩——泰國15年的民主建設成果就 此毀於一旦，自由民主大倒退，政局再次墜入動盪之中…… 泰國的這種軍權獨立於行政權的弊端體制如果不能革除，就不可能走出頻繁軍事政變和 政治動亂的陰影，國家也不可能擺脫在准軍事獨裁和半吊子憲政政權之間動盪搖擺的怪圈， 不能擺脫這種怪圈，國家也就無法成為成熟健全的憲政民主國家。 軍人干政是憲政民主的大忌，泰國的教訓值得中國深以為戒，因為中國的民主土壤尚且 不如泰國，而軍人干政、軍閥獨裁的梟雄黑道傳統遠比泰國源遠流長。未來中國的民主政權 不論採取什麼樣的政體，在體制設計上都應該把防止軍閥獨裁、垂槍聽政放在首位，都必須 保證行政權對軍權的有力節制。 （成稿於2008年12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