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一個納粹祇需要五天 (四川)希鋒 2007年「雲之南紀錄影像展」被迫停辦,普遍認為是與胡傑的作品《我雖死去》有關。 這部影片講述1966年8月5日北師大女子附中前黨總支書記兼副校長卞仲耘在校內被紅衛兵毆 打致死的事件。那些穿著軍靴,手持短棍、木槍,將卞仲耘活活打死的紅衛兵,可都是花季 年華的少女,是什麼讓她們變得比野獸還瘋狂,對一個50歲的長輩下此毒手?崔衛平認為: 「不假思索地跟著別人去做,迴避思考——既不想思考又沒有能力去思考,正是剛剛走過的 二十世紀一些重大災難的社會根源。」 一個普普通通的青少年、教師、工人、店員、醫生、工程技術人員或汽車司機為何會變 成人性泯滅的納粹或紅衛兵?前蘇聯紀錄片《普通法西斯》試圖回答這個問題:是什麼造就 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法西斯?阿倫特從耶路撒冷審判中獲得的啟示是:正因為平庸的「普 通法西斯」機械地服從,才使得「奧斯維辛」式的災難真實地發生,它所造成的浩劫要比所 有邪惡本能匯聚起來所產生的災難還要可怕。 那麼,現代民主社會有沒有產生法西斯獨裁的危險?2008年,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德國 影片《浪潮》給出了答案:每個人心底都有一個納粹,祇要有合適的環境,共性壓倒個性和 獨裁的惡魔就會破土而出。 弱小、強悍、受到欺凌或欺凌別人的人都可能團結到獨裁專制的旗幟之下:弱小的希望 強大,強悍的希望更加強悍,每個人都能從組織那裡獲得認同、安全和歸屬的感覺。於是懦 夫成了拔槍欲射的怒漢,溫文爾雅的處子也會狂熱地揮手敬禮,四處張貼「浪潮」的標記。 學生組織「浪潮」成立僅僅5天便風靡了整個校園,顯示了專制的終極誘惑:服從、紀 律、團結、共性;整齊劃一的服裝和步伐,凸顯專制的力量:不隨波逐流,就會被「浪潮」 孤立或淘汰。個性和懷疑在這裡不受歡迎,一個領袖、一個「浪潮」、一個目標。 統一服裝的好處在於,每天早上起來至少可以不必絞盡腦汁去考慮該穿什麼;隨大流的 好處更多,你不必承擔錯誤決策的後果,卻能盡情享受行動的快樂;學習不好、不那麼漂亮 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融入集體之中,以集體的面目出現;你將遠離毒品,再也不會無所事 事。「浪潮」如此富有魅力,以致老師宣佈結束實驗,一個沉溺其中的學生無法接受這樣的 事實而吞槍自盡。 1961年7月,耶魯大學心理學家米爾格拉姆開始進行一項非常著名的服從實驗,目的是 為了測試受測者,在遭遇權威者下達違背良心的命令時,人性所能發揮的拒絕力量到底有多 少。實驗的過程是:A假裝技術人員,B假裝學習者,C是不知情的被實驗者。 A對C聲稱這個實驗是為了研究懲罰對學習的影響(實質是研究服從的條件)。B、C在不 同房間,由C教給B單詞。如果B回答有誤,C即可按下按鈕對B進行電擊懲罰。電擊從75伏到 330伏以上。B其實並沒有被電擊,但要根據電擊的不同程度假裝做出相應的反應,如痛苦的 尖叫,強烈要求離開等。C可以隨時停止實驗,但A會對其進行鼓勵,如不用承擔電擊的任何 責任,「繼續進行是必要的」、「你沒有選擇,必須繼續」等等。如果經過4次慫恿,C仍然 希望停止,實驗才會結束。 米爾格拉姆用了40個不同職業的被試者充當C(20-50歲),有26人(65%)服從了A,一 直進行到450伏。米爾格拉姆和他的同事大吃一驚,他們全都認為祇有少數幾個人、甚至祇 有1%才會狠下心來繼續懲罰直到最大電流。由於結果和預期相差太大,他又進行了一次實驗, 讓B的抗議顯得更加痛苦。結果,40個新被試者中又有25人(63%)進行到底。 這個服從實驗被稱作「米爾格拉姆」實驗。米爾格拉姆在《服從的危險》裡寫道:「當 主導實驗的權威者命令參與者傷害另一個人,更加上參與者所聽到的痛苦尖叫聲,即使參與 者受到如此強烈的道德不安的刺激,權威者通常仍然可以命令他繼續。實驗顯示了成年人對 於權力者有多麼大的服從意願,可以做出任何幾乎沒有底線的行為,我們必須盡快對這種現 象進行研究和解釋。」 《浪潮》根據1967年4月加利福尼亞一所高中進行的一項實驗改編,它清楚地表明:獨 裁併不遙遠,專制也很容易,而人們又是那麼容易上當,祇有化5天時間訓練,便會不由自 主地捲入獨裁專制的浪潮。愛人反目,同學翻臉,首領一聲令下,異議分子竟遭同窗好友群 起而攻之——天下真小,酷似文革的情景在《浪潮》裡再度上演。 教育一個具有自由、民主的堅定理念,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放棄獨立思考的知識分子, 可能需要20年;而培養一個納粹,卻祇需要5天,這就是《浪潮》帶給人們的警示。遏止強 橫、征服、專制的心魔,惟有靠培育自由、開放、寬容的心態和民主手段的訓練,以及民主 制度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