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我身邊的文革(續上期) (江蘇)夏韻 任何時代,祇有普通百姓的經歷,才是這個時代的經歷。這裡,我僅想以我卑微的個人 經歷,折射經歷過的那個時代的一斑。——作者 8 那是在家被抄了兩次後的一個夜晚,喧囂了一天的高音喇叭像亢奮過度,力不可支的瘋 子一樣嘎然閉嘴。 樹上的蟬有一聲沒一聲,哭樣的泣鳴,牆角下的蟋蟀長一聲短一聲的回應著。 女兒受驚嚇不肯入睡,驚恐的睡在我懷裡呼喊媽媽,又伸出小手拉著爸爸呼喊爸爸。她 哽咽的斷斷續續的哭道:「叔叔阿姨怎麼那麼凶,從前他們都很喜歡囡囡的呀?上次他們弄 壞了我的」白雪公主「,我沒有生氣呀。」那是第一次抄家,黃昏一夥人衝進我家,女兒看 見她熟悉的爸爸辦公室的「長腳阿姨」和叔叔們,興高采烈的撲過去,喊著阿姨叔叔。「長 腳阿姨」尷尬的後退到人群裡沒聲響。她想要撲過去,丈夫把她抱到外邊。 她又一次衝進來,看見阿姨叔叔們在翻家裡的書,滿地都是。她自告奮勇地說:「叔叔, 我來幫忙,我還有好多書呢。」 沒人搭理她,她還是很賣力的從床下拉出她的小書箱,一雙大手和她的小手交替翻了底 朝天,見無「獵物」,那人起身,一雙大腳踐踏在「白雪公主」臉上。女兒爬在他腳邊用力 想推開他,他猛的一閃女兒撲倒在地上。 我們被勒令站在門口,說是怕我們趁機銷毀罪證。丈夫不顧禁令把女兒抱起來,她眼圈 紅紅的淚珠欲滴。我拍拍她無奈的說:叔叔和你開玩笑。 她頭靠向我的肩膀,一邊用小手摩挲著沾滿腳印污痕的畫冊,一邊靜靜的看著她的叔叔 阿姨們搬走了爸爸媽媽的「書本本」。她迷惑的望著他們的背影:「叔叔阿姨也喜歡沒有畫 的『書本本』,囡囡不喜歡,都是字」。她高喊叔叔阿姨再見,理所應當沒有回應。因為她 已隨父母變成「非人」。 我們被揪出之後,怕孩子稚嫩的心靈種下扭曲的種子,曾申請把她送到全托幼稚園。領 導說:他們夫妻都是「牛」字頭的,就免了吧。我們的女兒祇能在祇有兩個阿姨,號稱托兒 所,實際是哺乳室裡,沒有上過一天幼稚園。聰明的女兒成了阿姨的好幫手。我眼含淚心滴 血調侃對丈夫說:她大概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小的「義工」了。 第二次抄家是在夜晚,一群人秉承「領導」的旨意,再次破門而入闖進了我們家。 「交出你的罪證!」為首的官場積極份子揮著拳頭指著我。 「你們不是全搬走了麼?如果我有罪,那是最好的證據。」我回答。 「還如果,你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份子,沒有如果!」他邊說邊翻箱倒櫃。 丈夫用手蒙著女兒的眼睛,抱她轉身背對我,女兒掙扎著扭轉身體,驚恐的看看我,又 看看爸爸,「哇」的一聲哭起來。 「你這態度對自己沒有好處。」鄰居大姐輕聲對我說:「挖反動思想膿包不能藏著掖著, 得交出罪證,你要為肚子裡的孩子想想。」這大概是我聽到最溫情的語言了,我很感動,至 少讓我知道我是孕婦,是人。 「既然定我有罪,我相信一定有證據,何以向我索要。」我低聲回答。 又一次的翻箱倒櫃,我不知他們究竟要找什麼。每本書都一頁頁翻過,牆上鏡框的背後。 涼席下、枕頭裡、抽屜底、收音機後都一一查過,親手摸過。丈夫懷疑的目光投向我:你真 的有什麼瞞著我的事嗎?我一頭霧水。 面對又一次的滿屋狼籍,我們默默相對無言,我強打精神艱難的彎腰收拾,把凌亂的書 歸置好,把枕芯裝起來,把散落的原放在蓆子下信封裡的夫妻隱私用品重新裝入信封。看著 丈夫把因懷疑藏有罪證,背後被撕毀了的相框重新掛起來。我打量了一下我們這個僅僅14平 方米的家,除了一個樟木箱一個帆布箱一隻收音機書籍生活用品屬於我們的,一床一桌兩椅 一個書架都是公家借來的。我們不是出身剝削階級家庭,沒有金銀軟細,沒有資格被掃「四 舊」,全部私人文字資料——日記,書信,筆記,第一次已抄走,他們究竟要找什麼呢? 9 天幕四合,夜深沉,女兒哭累了漸漸入睡,臉上還留著淚痕。我們沒有吃飯也沒有開燈。 窗外路燈不知何時換成了大燈泡,刺眼的亮光劍一樣射進來,透過我們的身體直指水泥地面。 丈夫想說什麼,我示意他留心隔牆有耳,不要出聲,到外邊去。丈夫抱著女兒,我抱著草蓆 悄悄走出家門,在大操場坐下。 「你真的沒事瞞著我吧?」丈夫擔心的問。 「你懷疑我是美蔣特務,藏著密電碼。」我傷心的回答。政治被引向家庭,曾迫使骨肉 親情間互相劃清界限。面對丈夫的問話我心蒼涼。 「這日子生不如死,真想和他們拼了。」丈夫用力搖動蒲扇拍打蚊子,說出這句嚇死人 的話。我驚恐地忙捂著他的嘴,沒讓他說下去。 名牌大學研究生畢業的丈夫行事執著,認死理。參加工作後,原北京那位長征幹部院長, 培養他委以重任,他獲得過國家科委二等獎,人民日報曾發表過他的文章,中央台做過廣播。 後來老院長被擠走了,「整」走老院長的「新貴」們,高舉再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把 「活學活用」「立竿見影」搞的有聲有色。報紙廣播鋪天蓋地也在宣傳「活學活用」「立竿 見影」。一時間,「用毛澤東思想治好了多年不愈的病」,「用毛澤東思想找到了礦藏」, 「用毛澤東思想攻克了攻關難題」,毛澤東思想無所不能、無所不克,上海的水文地質人員 甚至用毛澤東思想控制了上海地面下沉難題。 新領導要他在「活學活用」講用會上講用,我迂腐的丈夫非但沒順著竿往上爬,竟然實 話是說:「我沒有針對我擔任的這個課題學過毛著。」更天真的是他給黨支部的思想檢查中, 對某些積極份子透著假氣和矯情的「活學活用」「立竿見影」講了自己的真實看法。這些經 斷章取義上綱上線後要多嚴重有多嚴重,足可置人於死地啊!再加上危言聳聽的收聽敵台廣 播問題,他有口難辯。 ——你說你沒聽,誰能證明,我說你聽了我有證據,證據就是你家有台能收到敵台的收 音機。 ——你肯定收聽過,不可能不收聽,沒有理由不收聽,可能不收聽嗎?不收聽才怪了呢。 蒼天啊!這是什麼邏輯啊! 丈夫喜歡音樂,1961年我們結婚時,婆婆給我們買了一台時價198元的收音機,那時我 們還分居兩地,丈夫出差總是把家交給同一設計室的單身朋友,朋友又引來他的朋友(台胞, 四人幫倒台後任某市台盟負責人),他們是思鄉還是好奇,是碰巧還是有意、收聽還是沒有 收聽過敵台,我們不在場不清楚。單位裡傳出了我家收音機能收敵台的流言。領導和「左派」 們肯定,既然能收到敵台,肯定我們也收聽過。蒼天在上,我們就是有那個心也沒有那個膽 呀。這盆污水還是潑到丈夫頭上,逼他承認收聽過敵台。 官場積極份子們幾次半夜三更闖入我家,猶如無人之境,敲門聲震天響,高喊開門開門, 不容我們穿衣必須馬上開門,想抓個現行。每次進門便直奔收音機,查看指針的位置,調來 調去收到的儘是吱吱卡卡的噪音。 我怕我的認死理的老實人吃虧走極端,便勸他說:「他們再逼你,就認了吧,免得吃大 苦頭。」 「認了?要你交待時間地點聽了些什麼,我從來沒有聽過,我怎麼編?」丈夫滿眼含淚, 臉痛苦的扭曲變了形。 我們出家門進學校門,出學校門進單位門,是典型的「三門」幹部。1958年參加工作。 我們信仰共產主義,憧憬沒有剝削,沒有壓迫,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平等自由幸福的共產 主義美景,願為之奉獻一切,都寫過入黨申請書,怎麼就成了牛鬼蛇神? 夜更深了,乘涼人早已離去。我往遠處看除了黑沉沉還是黑沉沉。想到天亮後我們還將 面臨各自的批鬥會,人人可以羞辱之,像喚牲口般呼喚之,我們不能爭辯,連解釋的權利也 沒有,人不人鬼不鬼。我多麼希望鍾停漏止長夜不盡,永遠和丈夫女兒相依相偎,祇有此時 此刻我才感到自己又回到人間。 我怕牆倒眾人推的肅殺之氣;我怕朝夕相處的同事們掃向我的陌生冷漠的目光;我怕垂 首恭立身置人群中央卻如同荒漠上淒雨中的小草般孤苦無助;怕沒完沒了的要我交待罪行我 交待不出。腦子一熱想趁黑夜拖著丈夫女兒跳入長江一死了之。 丈夫說:「孩子有什麼罪?」他聲音沙啞遲疑悲愴。 「要死全家一起死,扔下女兒孤零零一人,小小年紀怎麼活。」 我瘋了似的祇想著解脫一了百了,恨不的馬上去死。丈夫冷靜下來,輕輕拂去我滿臉淚 水,堅定的說:「大不了像1957年反右派給我們戴帽子,開除公職。為了孩子我們得活下 去。」 我頭依在丈夫肩上,任苦澀的淚滴滴滴入心底,酸痛極了的心沉沉的,沉沉的。是的, 我未出世的孩子有什麼罪,他已在我的腹中躁動,期盼來到人間,我可愛的女兒有什麼罪, 她乖巧聰明美麗還是個小小的花骨朵。我不忍心剝奪他們的生命,又不能一「走」了之把女 兒孤獨的留在人間。 一顆明亮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劃過夜空,我驀然一驚,彷彿上蒼點撥了我的慧根:為 什麼要死,就是在人間做鬼也要直起腰。 我們思前想後,做好了戴帽子開除公職的準備。不再去追求那人生美好的信仰;不再像 聖徒翹盼上帝般期望能給我們公平;不再奢望有更好的結局,不再對苦難折磨扼腕唏噓。我 們還年輕、有體力可賣,我們一定要活下去,撫育兒女成人。沉到底了,心反而定了。我們 終於邁過了從人到非人這道坎,沒有出事。 10 千僖年,我和丈夫客居太平洋彼岸的女兒家,有位美國朋友問我:你最敬重的領導人是 誰?我回答:胡耀邦。說出這三個字,淚珠滾落下來,朋友驚愕的望著我。我慢慢背誦了中 央黨校大禮堂悼念胡耀邦的四副輓聯的最後一句: 「私德好公德好耀邦是好人非好人哪得 民心」 已是花甲之年經歷了太多世事滄桑,心硬如鐵,沒想到提到他的名字我會落淚,心中塞 滿悲愴,個中緣由每個有良知的中國人心知肚明,但對外國朋友我怎能說得清,又膽敢說得 清? 知道胡耀邦第一次下台是在1966年8月23日,得知我青年時代敬重的共青團中央書記成 了「階下囚」,讓我永遠記住了那個血腥的日子。 那天,驕陽似火,柏油馬路都曬軟了,下午上班後,我接到通知,待在辦公室,哪也不 許去,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兩眼直瞪瞪的望著牆上那飛揚跋扈的標語:橫 掃一切牛鬼蛇神「。 心空蕩蕩的,空氣裡祇有我的呼吸氣息和窗外的蟬鳴。 政治處的幹事們交頭接耳,神神秘秘,革命群眾都隨他們開會去了。好像有什麼大事要 發生,暴風雨前的寂靜十分恐怖。 不一會,院長馮,總工程師陳,會計楊老太太等人,被政治處主任J的愛人押進來,她 高聲訓話道:「牛鬼蛇神」們聽著,待在這裡不許亂說亂動。 她是一個非常「革命」的近五十歲、識幾個字的農村婦女模樣的『「革命群眾」。可能 是因為嫁了一個專司政治的丈夫,她的語言行動一向很「左」。她的臉很寬,每當操起批判 的武器,那寬寬的肉便橫起來,幾乎沒見過她的笑容。她一直負責監管我們這幾個機關的 「牛鬼蛇神」,我們稱她「左派大娘」。 我記得一次斗院長馮的會上,她煞有介事的指著院長馮的鼻子發難:你算什麼地下黨 員?!把黨的電台不設在勞動人民家,設在你的官太太姐姐家。你這是什麼立場?不是叛徒 才怪呢! 院長馮的愛人被她單位揪出來,鬥爭折磨的得死去活來,在最難熬的時候,冒死稍信給 馮,院長馮一連幾次請假,「左派大娘」 都不准。後來聽到院長愛人自殺身亡的消息,一 位姓宋的難友說:若是院長能請准假,也許他的愛人不會走絕路。 我更是被她批得見了她就不寒而慄。印象最深的是她特能上綱上線。大批判武器被她玩 的已虛假到匪夷可思的地步。她仍面不改色的聲稱:「絕無個人恩怨,響應毛主席號召,千 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為了社會主義江山千秋萬代永不變色。」我不知道社會主義應該是什 麼顏色,也不明白我一個小老百姓怎麼會和社會主義江山的顏色扯在一起。 一次批鬥會上,她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你這個反黨反社會主義份子,生完孩子第二天 就迫不及待的反黨。」 我不知其所云,懵懵懂懂的望著她,便回應了一句:「我在家休產假,什麼事也沒做。」 她嗓門聲高八度:「你是沒有幹事,你在家寫反黨日記。你看你這個美女蛇毒不毒,剛 生完孩子就向黨和社會主義噴毒液。什麼寶貝長寶貝短的,要你的孩子當科學家,呸,你這 是在向社會主義進攻。」 我終於明白她指的是我為女兒寫的成長日記,實在氣不過就說:「你們就拿它定我的罪 好了。」語音剛落,拍桌子,揮拳頭,辱罵像炮彈,一發一發的打了過來。 我真後悔寫什麼成長日記啊,我不能做到「當狼群狂嚎時,最保險的辦法是和它們一起 嚎。」,至少可以當個啞巴白癡啊。 傾注著母愛寫給女兒的成長日記,充其量有點小資情調不合時勢,連這都是反黨,還有 什麼能是清白的呢?但是,在政治淹沒了所有一切的年代,連母愛也成了資產階級的。社會 輿論倡導「愛是有階級性的,要馬克思主義的愛的教育,不要人道主義的母愛教育。」「母 親給兒女的愛是資產階級的人性論的偽裝。是要不要無產階級政治方向、要不要給孩子身上 打上無產階級珞印的問題。」仁愛,正直,善良,真誠,作為獨立人格存在的所有有價值寶 貴的東西都要統統消滅,保留哪怕一點點屬於個人的,與當朝政治不相容的東西,不僅不行, 還要治罪,這就是「文革」。 11 窗外的知了扯起嗓子,聒噪個沒完沒了,室內幾個大活人都像死了般無聲無息、形影相 吊、菩薩般端坐不動,眼神惶惑驚駭,無言的壓迫把他們變成一個個虛無飄渺的空殼,成了 活人世界裡的會呼吸的死人。唯獨院長馮似乎處亂不驚,背靠沙發閉目養神。 總工程師陳是個溫文善良的老頭,他慈祥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慘澹的搖了搖頭,憐我何 堪,關切的問:「快要生了吧?」 我點點頭告訴他還有兩個多月。 他是湖北黃陂人,早年畢業於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幾十年鄉音未改,一口黃陂口音的普 通話。說得如歌似吟,一板一眼。他的那張特大的辦公桌,幾乎佔去我們這特大辦公室的一 半,設計院大量的工程設計專案都要經過這張檯子審定後交給施工單位。 在政治第一的年代,主管技術的他常常處於尷尬的境地,往往是施工單位催圖紙的電報 連連,他這裡的技術審查會議在政治學習衝擊下一拖再拖。實在拖不下去了,他輕聲叫我去 問問能否把政治學習時間調換一下,得到的答覆是否定的,政治學習雷打不動。他和他要召 集的技術負責人祇能無精打采的在各自的政治學習會上,聆聽著政治專業人士和官場積極份 子們的長篇大論。 他是以「反動學術權威」的罪名被揪出來的,「專家治院」「白專道路」「壓制新生力 量」「反對學毛選」等等,罪雖不輕,並非重至當誅。最嚴重的是:「別人不回來你為什麼 回來,是不是美國特務?你在美國摟著洋女人舌頭對舌頭的跳舞多舒服,為什麼回來?」 「你們在美國掙那麼多錢,生活那麼好,為什麼回來,有什麼目的?」 這是那些以政治為職業、骨子裡對富裕生活溢滿貪婪、又從來沒有過過富裕日子的人始 終不能理解的問題。我認識的一個熟人文革期間在大連某大學工作,他對我講過,他們大學 的英語女老師和她的丈夫蕭光琰——留美化學博士、曾任職美孚石油公司、1950年回國並帶 回大量技術資料———也面對過同樣的問題:「你們在美國能掙那麼多的錢,生活那麼好, 為啥回來?有什麼目的?」 「你們能把美國的資料弄到中國,一定能把中國的機密弄到美國,你為美帝國主義弄了 多少情報?」 他們用三角皮帶抽打他,逼他交待特務罪行,他聲聲慘叫,得到的是更密集的皮鞭回應。 他一次次昏死過去,醒來喃喃自語:給我個活路吧!就算我是敵人,也要給個活路啊!這位 傑出的填補我國石油工業領域多項空白的專家、連乞求活下去的願望都被剝奪了,他死於刑 訊逼供。他死後,組織通知女教師;:你愛人是敵我矛盾,畏罪自殺。當晚女教師緊緊摟著 他們十五歲的女兒一起訣別人世。三天三條人命。 在這些骨子裡滿是「左」的毒液的政工幹部官場積極份子看來,革命是無產者的專利, 有吃有穿還革命一定別有用心。從能掙那麼多錢的美國回來不是特務還能是什麼。一大部分 出生於名門望族和來自白區的老幹部,文革中被整也是蒙難於這一邏輯——流氓無產者的無 賴邏輯。 總工陳說他是為了報效國家回來的——除了這個理由,又能有別的什麼理由呢?官場積 極份子們嗤之以鼻:「你那麼進步為什麼還站在這裡挨鬥?」他最怕那些「左」的出奇的官 太太們,像秀才遇到兵,和他們說不清道不明。 每次他挨斗回來,臉鐵青鐵青的呆坐不語,我想寬慰他幾句,真想對他說當初你何苦要 回來啊,又不敢說。勇氣,真誠等於懸頂之劍,祇有怯懦和虛偽才是安身立命的通行證。人 們已失去了面對真誠的勇氣,說真話,哪怕是幾句無關痛癢的寬慰的話,都要屈從於骨子裡 的不敢,這就是「文革」。 好多年後,我讀到作家蕭干寫「文革」的文章,終於明白了像他和總工陳這樣的老一代 從海外回來的知識份子的愛國情結糾結之深。 1949年,在蕭干生命之路的十字路口,英國劍橋大學聘他去講中國現代文學,劍橋大學 Guetav Holoun教授奉命對他說:「親自把你和你們全家接到劍橋是我來香港的使命之一」。 蕭干說:「中國在重生,我不能在這樣的時刻走開」。 第二次Guetav Holoun教授再次登門,又被拒絕後,他逗著蕭干尚在搖籃的孩子說: 「知識份子同共產黨的蜜月長不了。為了他,你也不能不好好考慮一下」。 第三次,蕭干索性避開,留下短札稱:報館有事,不能如約等候,十分抱歉,更抱歉的 是害你白跑三趟,我仍不改變主意。 蕭干回到祖國,如飛蛾撲火般投身革命事業,1957年被打成右派,歷盡磨難,1966年 「胡同裡帖滿了他的大字報,家給砸個稀巴爛,家裡的八仙桌被搬到院子裡,他跪在上頭, 他的不滿十歲的兒子站在旁邊……」,他頂不住了,1966年8月23日,「把偷偷摸摸攢下的 一瓶安眠藥全從嗓子眼倒下去,」他命硬,沒有像那陣子好多死於非命的人被往卡車裡一扔 ——他的岳母就是這樣走的。他活過來了,從此把一生分為兩輩子。 又過了些年,他從「非人」變回人,重返劍橋,親眼看見了1947年,劍橋大學校務會議 決定聘他的會議記錄,他彷彿看見了,被他拒絕的他的劍橋人生:「一棟小洋樓,一片綠蔭 蔭的草坪,一片中古的幽靜和現代的舒適。」他問自己懊悔了嗎?回答是:1966年8月23日 都沒有懊悔,現在更懊什麼悔。這就是中國知識份子揮之不去的情結,那個年代被像狗一樣 呼來喚去動輒遭「棍棒」的中國知識份子致死不變的「結」。總工陳何嘗不是這樣? 12 院長馮依然閉目養神,他微微下彎的嘴角透著執拗不屈的人格力量。大象無形,大音希 音不過如此吧。 解放前他負責的地下電台,白色恐怖中向黨中央,向延安發出無數紅色電波。就因為他 把電台設在國民黨官員姐夫的閣樓裡,政工幹部官場積極份子們圍攻鬥爭他多次,要他交代 叛徒特務罪行。 在那些跌破人的底線又有著充分想像力的官場積極份子看來,他不可能不叛變,沒理由 不叛變,為什麼不叛變,他叛變合情合理。因為既然能向延安發報,也同樣能為近在咫尺的 國民黨姐夫提供情報。 院長馮的批鬥會聲勢都很浩大,一輪攻勢開始,必是大字報大標語先行,地上斗大的字 大得人站在上面竟認不出字來,歌聲、口號聲人聲鼎沸,伴著一聲高喊;把叛徒走資派馮某 某押上來,人們聲聲高喊著;打倒叛徒馮某某,打倒走資派馮某某 ,有兩個官場積極份子 甚至站起來高舉拳頭聲嘶力竭。 面對千夫指,院長馮依然出語溫文而雅,毫不急促的說:「我們是提著腦袋干革命,隨 時準備犧牲。為了活著工作著,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隨後便靜立噤聲不語,雙目炯 炯,含而不露,激盪著自信睿智。 官場積極份子一次次摁下他的頭,他天生傲骨,頭總是低不下去。 坐在角落的我,望著他投射到窗口外天空上的高大身影,和在他面前指手畫腳的官太太。 心徹骨的寒。這是關乎人身家性命的政治運動。那些大權在握的官為什麼不管管自己的老婆, 聽任他們瘋狂的「煮豆燃豆萁」呢。他們明明知道他們和院長馮本為同根生,同是共產黨人。 有什麼意見不能在黨的會議上講,非要出手如此狠毒?如此「相煎何太急」呢? 房間裡一直寂靜無聲,一隻蒼蠅飛著飛著,猛一下撞到玻璃窗上,哀哀怨怨的嗡嗡又飛 回來,繞到楊老太的身旁。她拿起報紙折成條狀追捕它,我想她肯定幾下就把它打翻在地, 踏上一隻腳,叫它永世不得翻身。天哪,我的大腦竟如此絕對的被聒噪一時的時髦語言傳染 了,對蒼蠅踏上一隻腳,叫它永世不得翻身。楊老太比畫幾下,蒼蠅沒被打翻在地,飛走了。 她仍低頭呆坐著,看上去疲憊不堪,兩眼紅腫紅腫的,像是又哭過了。 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都一定記得,曾經有一次全國性地大遊行——支持多明尼加,會計 楊老太寫了一手漂亮地毛筆字,一大堆五顏六色地三角旗堆在她面前讓她寫出六七種口號。 隊伍要出發了,急著用,她寫一張拿走一張。神差鬼使,老太太老眼昏花,竟然把一副「打 倒美帝國主義,支持多明尼加」的旗幟給寫反了,而且上了街才被人發現。 文革一開始,老太太就因此被揪出來。她是舊社會過來的舊職員很要面子,她想早點解 脫,拚命以糟踐自己來救贖自己。把自己罵得一次比一次厲害,上綱上線一次比一次深刻, 低頭走路,低頭做是事,低頭勞動。非但過不了關,每天還出現新問題,倒不是她真的有什 麼新問題,而是她的檢查總能雞蛋裡挑到「骨頭」。例如,她檢查自己出身剝削階級家庭, 從小嬌生慣養,有「嬌驕」二氣,人家說她留戀舊社會的剝削生活。她檢查自己粗心寫錯標 語是破壞行為,人家說她不是粗心是故意。有意進行反革命破壞活動。 她不知道怎麼做才好,祇是哭,兩眼總是紅紅的。每每站在批鬥會場上,總是淚水汗水 渾為一體。她近視加老花眼,淚水蒙了眼睛越發看不清,便摘下眼鏡鼻子碰著稿紙一邊抹淚 一邊念。弄的白皙的臉髒兮兮的,她越是哭官場積極份子越是罵她:裝可憐相,委屈你了嗎? 簡直是在控訴文化大革命。 苦楚無告的她在履行清掃廁所勞役時,在樓梯口恰逢正在看大字報的新來的黨委書記劉, 她像落水人抓住救命稻草般,迫不及待,哭哭啼啼向書記劉傾訴自己的冤枉。書記劉初來乍 到,見是個老太太哭得淚人似的,便好生勸她:「要相信群眾,相信黨,問題總會搞清楚 的」。 這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句話,書記劉無可指責。但這一切均落入政治處主任的一個官場 極及份子眼中,當天大字報、大標語鋪天蓋地而來。質問書記劉想和老妖婆幹什麼?侮辱性 的、最能臭人的字眼充斥於字裡行間,不知實情的人乍一看來,還真的以為書記劉和老妖婆 有點什麼呢。可憐書記劉好好的一個老頭,十三級高幹,給轟的昏頭轉向找不到北。楊老太 太的批鬥也升了級。 書記劉單槍匹馬闖入別人經營好的領地,不給你點厲害嘗嘗行麼?按經年政界行規來說, 是不是一個單位的權利頂峰,不取決於地位級別,取決於勢力和是否跟隨潮流。這已是公開 的秘密。 中央一個領袖一個政黨,沒有抗衡制約的參照系,基層誰取得了權利頂峰,誰就是組織, 誰就代表領袖,代表執政黨,誰的話就是法律。給你寫上幾條,蓋上公章,存入你的檔案, 要翻身就難了,那是一生一世跟著你的懲罰。 13 一陣騷動,隨著走廊匆忙雜亂急促的腳步聲,高音喇叭響了:「全院人員到辦公樓前集 合,勒令牛鬼蛇神必須到場。」 反覆的播送這句話,叫人十分恐怖。 我從窗口往下看,院中央放著一張桌子,兩邊擺滿密密麻麻的打著紅叉的「黑牌子」, 大小不同的「高帽子」。明明知道殘酷的羞辱就在眼前,還是忍不住問:他們要幹什麼? 眾人紛紛走到窗前,屏聲凝息,茫然無助的望著那堆將要臨頭的刑具,滿臉淒惶。 院長馮看也沒看,對大家揮了揮說:走!大步昂首而去。那樣子就像是共產黨人赴刑場 般悲壯。後面跟著的人,低頭畏縮著身子,像是去屠場待宰的羔羊。一路上我的心突突的狂 跳,跳的可怕。 在樓梯上巧遇樓上下來的二室的大羅二羅。 他們被謔稱:設計院「兩面破鑼」。兩人均是上海交大畢業,皆為對蘇聯有微詞,在反 右運動中罹難。一曰:蘇聯芭蕾舞功勳演員烏蘭若娃,長滿鬍子像妖怪。一曰:蘇聯是朋友, 為什麼從東北搬走我國那麼多物資設備?1957年,在交大劃為右派份子。 可能是劃右的理由太牽強了,也可能是院長馮愛才心切,他們到漢口院很早被摘掉帽子。 這次首當其衝作為院長馮招降納叛的證據以「摘帽右派」的罪名揪出來。 二羅中規中距,不聲不響,反正就這一堆了,30多歲了,連老婆都找不到,邋裡邋遢到 了極至,索性沉到底了,敬聽尊便。戴帽原不要什麼理由,想戴就戴了,摘帽更不需要什麼 理由,想摘就摘了,反正摘了帽還是右派。隨你怎麼樣了啊。 大羅被激怒了,到底是解放初曾參干進軍大西南——一次談起「紅巖」他告訴我當年他 和部隊到達渣子洞《中美合作所》時,那裡還在冒煙——他不肯輕易就範,問:「摘帽右派 是什麼帽子?」 「摘帽右派就是右派。」 「為什麼摘了帽還是右派?」 「摘掉了右派帽子的右派不是摘帽右派是什麼。」 再加上這位老兄在學習毛澤東的「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討論會上,突發奇 想問「毛澤東思想能否一分為二」,更是罪加一等。「反革命份子」「摘帽右派」雙冠加冕 歎他人品學識卓而不群,硝煙炮火投身革命,卻落得個頂風臭十里,年近不惑,仍孑然一身。 桀驁不馴的性格鑄成了他人生的沉淪和悲劇。 大羅慢條斯理的在我前面走,借他的光我不必步履匆匆,到底是「曾經滄海難為水」, 他一點也不慌張。 引吭高歌著「『牛鬼蛇神』一掃光」的高音喇叭嘎然聲止,空氣像凝固了似的,出奇的 靜;恐怖的靜;令人毛骨悚然的靜。 辦公樓前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我躲在人群中的一個小樹旁,本能得想離開那些呲牙 咧嘴的黑牌子高帽子,遠一點再遠一點。 突然一個人高馬大的女人串上桌子,又是一位官太太,她原在北京賣醬油,隨夫遷院武 漢,丈夫是院黨委成員,夫貴妻榮成了辦公室的收發員。 她振臂高呼:「牛鬼蛇神」統統滾出來! 沒容我艱難的從人縫中移步往前行,剎那間,革命群眾爭先恐後退步向後,和我們之間 形成了涇渭分明的環狀開闊地,把我們幾十個「牛鬼蛇神」孤零零的晾在了中間。我們像被 扔在岸上的魚,掙扎著,本能的把求生的眼神投向革命群眾。此時我是多麼奢望我是他們當 中的一員啊! 我驚魂未定,政治處主任的兩個官場積極份子,跳上桌子,揮動雙臂,聲嘶力竭的狂喊 著:我們參加了北京斗「三胡」的大會,看到反革命修正主義份子胡耀邦「坐」了「噴氣式 飛機」,被斗的滿頭大汗,狼狽不堪。 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望著講演者滔滔不絕的嘴巴,不知自己身置何處,是 惡夢麼?我問自己。白花花的陽光叫人睜不開眼睛,哪裡是夢。我腦子一片空白,祇有「胡 耀邦倒了」幾個字交替閃現。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胡耀邦任共青團中央書記,我1955年加入共青團,先後擔任過團支 部宣傳委員、組織委員,我的人生觀的確立受益於共青團的教育。胡耀邦的名字在青年學生 中如雷貫耳,他倡導的「朝氣蓬勃,實事求是」的作風,感染激勵教育了一代人。我們甚至 天真地認為他會是共和國第二代領袖。 我是草頭百姓,不知國家發生了什麼,祇是感到憂傷戰慄。從少年時代起,在民族傳統 的尊神心態對領袖的宣傳定勢影響下,領袖毛澤東超越我自己的心靈,支配著我的一切。此 時我分明感到這感性的支配在動搖。我被自己這剎那間的理性感知嚇了一跳,不敢再想下去。 高高在上的演講者越來越被自己的激情感染陶醉,幾乎是跳起來高呼:偉大的毛主席發 動的文化大革命好的很! 我們要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把「牛鬼蛇神」打翻在地,再踏上千萬之腳叫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桌子在他腳下咯吱咯吱地哀鳴。 我們像是站在孤島上,周圍是深不可測的泛著黑浪的大海,海浪借風勢,滾滾逼人。被 煽情的演說激動起來的人們,群情激昂高呼著:毛主席萬歲,橫掃「牛鬼蛇神」。在「左」 得出奇的官場積極份子派的裹協下,向我們衝了過來……對人性、人道、人的價值尊嚴的踐 踏,就發生在明亮的太陽光下,而且是官辦的以革命的名義進行的。這就是文革。 紅旗招展,鑼鼓喧天,助威著山呼海嘯的歡呼——1966年8月18日毛澤東身著綠軍裝, 登上天安門城樓,接見紅衛兵的「八。一八」,催生了1966年8月23日在北京,在上海,在 武漢,在全國各地,摧毀文化、踐踏人權、邪惡血腥的「八。二三」。一代文豪老捨、傅雷 自盡、北京大興縣5天裡325人被殺(年齡從出生38天到80歲不等22戶滅絕)讓中國人永遠記 住了這個罪惡的日子。 14 寫到這裡我不能不用有限的篇幅記下兩個人,一個是我的「朋友,」我女兒稱呼為「長 腳阿姨」的人,一個是我的鄰居大姐。 前者說是我的朋友有點虛妄,她祇是我丈夫的同事,人長得瘦高精悍,女兒叫她「長腳 阿姨」,她是從工農速成中學進入大學的「調幹出身」的大學畢業生。給人印象為人很正直。 和我丈夫在一個設計室工作。 她說她看不慣原北京院領導貌似馬列主義,實際上拉一批打一批,手段惡劣。討厭那些 積極份子不學無術,虛偽霸道,她還說敬重我丈夫的人品學識。 她比我大幾歲,我們過從甚密。丈夫出差時她順理成章住在我家,身在異鄉,有這麼個 可人的大姐姐,給我的生活增加了不少溫馨。 可能是我們罹難嚇壞了她,唯恐城門失火央及魚池,她竭力開脫與我們的關係,救贖自 己。抄家那天,在她的指證下,官場積極份子從我家的書架上抽出了我的日記本。 「八。二三」那天,我看到我的「朋友」滿頭大汗,笨拙地端了碗墨汁,串到我們面前, 別出心裁的肆虐已被強行戴上黑牌子高帽子的弱者,她一路執筆揮灑下來,院長馮,副院長 鐘,總工陳,會計楊老太……一個個便成了白日魍魎。 忽然一陣騷動,我聽到大羅的聲音:「你們是法西斯,我就不讓你畫。」 「啪」的一聲,打翻了朋友手中的墨汁碗。我的朋友自己倒成了鬼臉,白襯衣濺了一抹 黑汁,像黑血點點滴滴往下滴。 一群人一轟而上,喊著:反了,往死裡打。拳腳相加,大羅痛苦的跌倒在地。有人高喊: 繩子,快拿繩子。剎那間,大羅被捆的結結實實。請示坐鎮指揮的政治處主任J後,扭送大 羅去派出所。 大羅掙扎高呼著我抗議我抗議。滿身傷痕,面色蒼白,兩眼發光,向真理正義發出了淒 厲的哀鳴。但是,在強大的階級鬥爭攪肉機轟隆聲中,在狂歡氛圍中進行的全民性迫害浪潮 裡,這聲音太微小了。 感謝大羅的反抗,沒輪到畫我,回頭看,我的朋友像個為討好主人不慎打破器皿的小貓, 可憐兮兮,不知所措的木然愣在那裡。一個官場積極份子鄙視的瞪她一眼,罵她幫倒忙。 一陣憐憫油然而生。我突然從內心原諒了她。在過去的日子裡,她對自己良知不能認同 的當權者沒有趨炎附勢,與無權無勢的我們為朋友。在官場積極份子眼中,我們同是卑微的 生命,其苦其悲,何堪憐! 我們已經「死」定了,已經沉入漆黑的深淵。原有的價值座標已徹底砸毀。山非山兮水 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身份人格尊嚴消逝殆盡,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了。她卻戰戰兢兢,如 履薄冰,時刻唯恐禍及自身。連夫妻同林鳥大難臨頭還各自飛,我怎能苛求一個為避厄運而 略施小計保護自己的弱女子呢?她蹣跚離去的身影牽扯著我的心。她也夠可憐的了。 全社會每個毛孔都漲滿了恐怖,使保護自己成了唯一的欲求。大批判走入家庭,精神控 制伸向床第。燃萁煮豆,噬友誅朋,逼人跌破底線,這就是文革。 我的鄰居大姐是工會幹部,40來歲,一年365天,總是一身灰藍色的軍衣,她是兩院合 並後調來的轉業軍人,共產黨員,北方人擅長麵食,熱情大方的她使得我家幾乎不斷饅頭包 子,我開玩笑說我們乾脆到你家搭伙好了。 我們被揪出來以後,門前貼著針對我們的毛主席語錄,標語,大字報。不論白天晚上又 是抄家又是查房,她初來乍到,摸不清我們的底細,不敢冒然接近我們。有時看我們沒燒飯 便把饅頭放在窗台上悄悄離去,一次我和丈夫抱頭痛哭,她五歲的小女兒推門進來說:阿姨, 我想來你家玩玩。我知道,她時刻在善意的關注我們。 那本被我朋友指證抄走的一本藍色筆記本,是我14歲生日時父親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我 十分珍愛。上面抄錄著我喜愛的格言,詩歌。扉頁上寫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書中保爾的 一段話:「一個人的一生是應該這樣度過的,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恥, 不為虛度年華而悔恨,……我把青春獻給了人類最壯麗的事業。」滿滿一本也記錄了我寫的 小詩。 記得18歲之前,這本本子就用完了。抄家被操走,官場積極份子們偏執的「左」視眼, 認定其中一首名為「大海」的長詩是反斯大林的。他們鬥了我很多次,要我交代反動詩,我 沒寫過反動詩,報紙雜誌抄來的也不可能是反動詩,反動從何而來。 他們說我態度惡劣,頑抗到底,死路一條。「憑你的惡劣態度就可以定你的罪」。 我噤聲不響,他們拍桌子,喊口號,說我耍死狗。怪的是,不久他們就不提此事了。原 來是我的鄰居救我於危難。 她轉業前是空軍部隊通訊兵連指導員,她對他們講,這首詩她部隊學校的老師也抄過, 是公開發表的。她去調查過,詩的作者不是壞人。詩的主流是歌頌史達林的。我才免除因詩 而來的皮肉之苦。 其實所有的批判都是牽強附會乏味的,除了官場積極份子,大多數跟著喊的人都沒多大 興趣,往往有一個人提出疑義,這個人的出身又很好,大家就不再跟著喊了。但是像鄰居大 姐這樣 敢說真話的人少之又少,隨大溜明哲保身的人多之又多。這是當權者爛施暴政的結 果,也是人性的悲哀。以後的很多很多年,我任何詩都不看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