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精神與日月同光——悼念叔叔水建馥 (北京)劉自立 水叔叔走了。 他躺在病榻上謝我探望,須臾說(他在紀事紙上寫著)——你,走吧! 我知道他有很多原因,不想我滯留太久。他的病體百折,無法用嗓,瘖啞卻聲。但是, 他的眼睛還是他的眼睛;他的端直的面龐,還是他的端直的面龐;他甚至還呈出一絲笑容, 說,他看了我的文章(他堅持讀網)。 我還是要送給他一本我的詩集。我甚至認為,他是喜歡我的文字。我從70年代到他北京 五棵松家中就知道,他鼓勵我讀書。但是,不允許(在那個時代!)他的女兒看《紅與黑》 ——他說,你可以織毛衣,可以背單詞,但是,劉自立可以看。他把《魯迅全集》和《列寧 全集》送給我——我接受了前者。 現在,他又囑告,將其全部藏書遺贈我,與他上次送書,已經時隔40餘年。其中書籍很 多從他居美國時或從北京古舊書店收集;其中就有徐志摩印章本;又多為希臘文,英文藏書, 文史哲經,希羅多德,荷馬,薩福,莎翁,薩迪……。 藉此哀辰,我在此簡中敬之,哀之,謝之! 會在研讀這些藏書中,再見水叔叔清流形聲,聽其與薩福同歌,與李白齊頌! 中國和希臘是兩個文明來源,是世界文化軸心的兩極(雅斯貝斯說是五極),都是世界 文化不可褥奪的精神財寶。至於中國希臘之間究有何關?希臘研究大師羅念生說過,西方人 對中國人之稱謂:seres就是從中國字「絲」字轉變過來,由su 變成sur;再變成希臘文和 拉丁文seres(絲國的人)。又,據說張掖君內的驪軒人就是來自亞歷山大的希臘人(見 《漢書。地理志》。至於敦煌犍陀羅雕刻藝術就更具希臘特徵。可見,希臘文化對於中國人 並不陌生。所幸中國近現代文化人中,紹述希臘文化且直接訴諸文字者,有周作人,有羅念 生,最後有水建馥,故而,領希臘古文及其精神者——水建馥佔其一,是周、羅以後中國希 臘文研究第一人。我為有這樣一個叔叔感到自豪。 水叔叔文如斯人,不與政治和革命之惡勢力為伍,一生清高孤傲,正直不阿,眼光博銳, 氣質超群,有詩人之氣,有學者之素,有國人之品格,之風骨,之文風。他的外表一如內在 之華美,內在一如外表之娟繡,兢兢業業,孜孜訖訖,一絲不苟,終其八秩。我看到他的希 臘,英文書籍上的蠅頭小字,都是英文砌築,解釋,眉批不盡其詳;(我祇是在另一個前輩, 懂得7國文字之張契尼先生外文書籍上,同見之——他們是真正的西學東漸的實行者和前 輩)。如果說羅念生文字大氣磅礡,東西貫徹,水叔叔文字則玲瓏剔透,信達而雅——其一 生,從四川自流井至北京,至燕大,至清華,至文學研究所,再從中國之精神路程至雅典之 脈,至薔薇之園,至東方之高啟,至西方之顛峰,他的世界很大,很博,很正直,很清脆。 我的面前常常可以再現水叔叔閱讀希臘文古跡和英文圖書的影子;也見他聆聽貝多芬和 莫扎特的印象——那是一種東、西方合一的精神廣場——無論是在希臘和羅馬一分為二,或 者查理曼前後歐洲版圖的分合、一統於多元共建;那個西方精神,總是在水叔叔作為一個中 國人的身上再現之,創建之,化解之。這是一個潛在或者明顯的努力。因為,我們既要看到 東、西方的聯繫和通融,又要看到西方就是西方,東方就是東方的無奈。在西方主流成為歐 美各國乃至世界話語霸權的今天,中國語勢如何融入這個主流,成為一個刻不容緩的討論話 題。水叔叔和羅念生留下的譯本和文本,給我們這些關注這個話題的人們,打下一個世界性 文化基礎。我們可以在這個基礎上,展開討論,追究異議和統合辨析。 中國人說,國家國家,既有國,又有家。還說,忠孝之道雙全於之,又常常有不能全之 之憾。水叔叔對於國家的貢獻,就是要中國精神融入希臘精神。我們常常記憶,有人說,言 必稱希臘,如何如何不對。但是,中國人真是應該不但言必稱之,更應該言後深思之,討論 之。我們看到,水先生譯的蘇格拉底辯護辭,體現了真正之希臘民主和希臘辯論,其所謂 「愛智慧」之精神特質,智慧於譯文上下,貫徹於漢移之間。這個精神特質,既是一種辯論 方法,也是一種世界觀念。我們的大一統並不是唯一的思維方式。我們不是也有過百花齊放 和百家爭鳴之時代嗎?我們不也有過「傳聖道者不北面,有盛德者無臣禮」之分合屬道嗎? 我們不是也有過紹述希臘之辯論精神的羅念生和水建馥嗎?我們難道不應該在這種精神大傳 統中,尋求一種共性世界觀,或者叫做世界文化全球化之精神嗎? 相對於他的小家碧玉,後人吾儕,水叔叔是一個長者,一個老師,一團文化,一抔精華。 他既是一個精神超然的學者,也當然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和好長者。他的精神世界和家庭, 是一個和諧的詩意整體。這樣的應世原則,成為他處變不驚,脫兔於文的一個源地。 我們知道,這個小家不是大家那個一度岌岌乎文革之亂和「封資修」之禍的再現,而是 他的相反——據我所知,在「紅海樣」遍及於國的那些日子,祇有在水叔叔家裡和少數我所 知之家庭,才還是可以見到希臘之書籍,聽到貝多芬之樂聲的——那是我們在70年代獨立於 那個污穢世界的精神園地。水叔叔那裡就是這樣一個園地。這個園地和薩福,和薩迪,和莎 翁,和「言必稱」之世界聯繫在一起。說這個園地是我們避開文化庸俗論的聖潔之所,絕不 為過。我知道,在陳寅恪念及王國維時,他功祭王氏,乃至中華文化,與三光而永光——其 實,大師是痛心中國文化傳統的失道與廢統,擔心「痞子運動」為劣過甚而導致文化滅絕。 這個擔心是準確的,並不是杞人憂天。我知道,幾十年來水建馥對於希臘文化的紹述,就不 單是要繼承中國文化,文字傳統——他的譯文中的漢字世界;也要秉承希臘文字的蘊涵,就 是他所譯的古希臘文原本。於是,這兩個精神,兩個文化之精髓,可以說奇具其身;於是, 其並希臘之光,中國之光,而永光;水叔叔並東、西文化之大光,而永光!這樣一位叔叔, 是不會棄古俗今,數典忘祖的——這正是他往生於越古典越現代之精神的所在,之恆在。他 的東、西兼備,正是映照中國文化向何處去的一個人格答案和文化答案。 如果說一個人,一個國度,一個世界,有古代和現代之兩種精神,那麼,這兩種精神其 實是一個精神的意識流和時間之長河,他們不會斷開,不會枯竭,祇會變化和轉向——轉向 是要把握的,如果沒有這樣的學者和前輩來繼承之保留之,這條古代之河的轉向就會蔓延無 際乃至迷失於途。當我們看見水建馥,看見所有那些傳統的捍衛者們,文字的移譯者們,我 們自會覺得幸運之神沒有拋棄我們;反之,如果我們踐踏了所有這些不可侵犯的文化原則和 文化寶貝,我們就會成為荒原上廝殺和自殘的不幸兒,甚至敗類。 我們難道沒有遭遇過這樣的荒原之苦嗎?難道我們不會因為希臘文字在中國遭受冷落而 感到若有所失和惴惴不安嗎?難道我們不願意閱讀和思考來自民主之雅裡士多德和耶穌之聖 經,乃至水建馥和羅念生念及履及古希臘之博大,之智慧,之源泉嗎?這個世界難道不應該 言必及中國,又言必及希臘嗎?(從廣義的兩個羅馬和兩個希臘而言,從一個查理曼大帝和 三個早先之德、意、法國家而言,從沒有羅馬、也並不神聖之帝國而言,整個西方世界之國 與不國,都不能迴避這個古老的傳統和國度之源泉——即希臘羅馬文化——於是,在亞歷山 大東征到印度而止之時,就有東方之人開始走向西方——就有我們的前述學人走向西方,走 向希臘。這個往來,參照一個很大的背景——一個必要的背景,乃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背景。 這個背景,就是言希臘精神之內涵,於東方,於中國,於世界。)水叔叔一生為此做出了他 的貢獻。我真的為他高興。 正此,我送水叔叔行好——一邊念著薩福和品達,一邊念著李白和司馬遷為他送行。按 照他一身的囑咐和身體力行,我知道他的遺囑之深層次所告,那就是:關照一下吧,中國古 老又並不古老的文化,關照一下吧,希臘古老又並不古老的文學和民主,讓他們與日月同光 ——讓水叔叔,與日月同光! 正此,我們鼓盆而歌!哀,樂之讖齊鳴! 生與死,都是生,也都是死!這是蘇格拉底主義!也是我們佛陀的輪迴閃光! 此刻,我敬拜於水叔叔靈前!為了生,也為了死! (2008年6月28日哀呈。8月22日補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