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派情蹤」(十五) (新西蘭)周素子 李峰 自1985年以來,由於我的工作性質是考察全國風景區資源,其間兩次赴山海關外的東北。 第一次是在1988年4月,從杭州經北京出山海關到鞍山市千山風景區;第二次是在1992年8月, 到本溪考察我國最長、流水量最大的地下長河本溪水洞,然後經旅大,渡越渤海抵山東蓬萊, 繞行山東半島從濟南而南返。這兩次都是獨行,漂洋過海,涉水登山,對大好河山充滿了贊 歎和期許,與杜甫那種「萬里悲秋常作客」的情調,毫不相干。遼東半島與山東半島隔海相 望,無論從軍事防禦上,從旅遊地理上都不可分隔,而有內在的聯繫。至於山東一地,幾年 之內我一共到過3次,除飽覽海景,登泰山,參觀蒲松齡紀念館、臨淄齊景公殉馬坑、孔子 聞韶處、荀子稷門講學處、管仲墓等勝跡,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外。在這兩個半島間的盤桓, 走訪了老友,結識了新友,在這些新老相知中,最令人難忘的是千山管理局的辦公室主任李 峰。 千山在遼寧鞍山市近郊,開發於遼金時代,歷經明清,原有香巖寺、祖越寺等古寺院 3108座,經過抗日戰爭與土地改革的摧毀,尚餘有10多座,大小古塔也已所剩無幾。千山的 植被,在工業發達的鞍山廢氣煙霧中,尚算保存完好,難能可貴的一塊綠洲。森林茂密,茅 草叢生,樹木以古松為主,其次是椴、柞、楸、核桃、梨、稠李、皂角等。此外,千山有奇 峰多座,有海拔770公尺的仙人台、玉佛頂及秀麗的五老峰。溝塹深深,湖泊處處,千山的 歷史、建築、自然風光,使其成為我國第一批國家級風景區,與我國具有傳統文化的5岳、 峨嵋、雁蕩、武夷山等屬同一珍視範疇!國人在歷經「文革」等政治動亂以後,極思有山水 之樂,所有風景區都在百廢待興,創造接待遊人的條件,但風景區的建設資金卻捉襟見肘, 國家每年向這些評有級別的風景區撥給不多的款項。當時,千山有一套租建花房、承包飯店 等經驗,可以自負盈虧不向國家要錢,我的千山之行就是要實地調查,然後將這套經驗向全 國各地其他風景區介紹、推廣。 我抵達千山的時間是4月份,在南方早已是鶯飛草長的暮春之時了,而東北一帶,大地 剛剛甦醒,田間祇有早生的青草和疏稀的莊稼。至於千山的這片綠洲,倒是嫩綠新黃,杜鵑 遍山了。千山的風景管理局的職工,領導,幾乎全部居住於相距10多公里之外的鞍山市,每 日趁專車上下班,傍晚下班後,千山除散落的寺院內僧尼外,別無他人,歸於寧靜。我由於 工作關係,主動要求住千山風景區招待所。招待所坐落在山門內右側,水泥結構,外表結實 莊嚴。大約是一冬未經有人入住了,顯得冷落頹敗。最令人難堪的是整幢樓房缺水,廁所的 糞便都堆積著,無水沖洗,臭氣熏人。而我在千山的調查工作,由於千山尚處於混亂中,未 能順利展開,因為千山的寺廟受佛教協會的支持,景區內10多座寺院都提出獨立經營,脫離 千山風景區的領導,包括寺院的門票收入。這本來不是大事,南方雁蕩山等處早已實現了, 但當時千山管理局劉局長卻如臨大敵,一臉嚴肅,他無暇顧及我的採訪工作……。其實據我 後來得知,所謂成功的千山經驗,是建築在破壞山林、糟蹋文物上的,並不值得介紹,如將 停車場建在景區山門內,砍伐了百年老樹剌槐、核桃樹、稠李,皂角等數百棵;為開髮香巖 寺,沿途裝電線桿砍伐古樹如松、椴、柞、核桃等二百多棵;出租地皮,在景區內設立商業 點,使千山環境污染嚴重,山林野蠻砍伐等種種賺錢方式,實在是大大損壞千山的資源,窒 息千山的生機的……,但管理局還是指派了一位退休人員、原《千山志》編寫者李士傑陪我 遊歷千山,使我得以有機會走遍了千山繁華之處。千山的古松林,其繁茂不下黃山,而高聳 過之。千山五老峰比之匡廬五老峰更感突兀、秀麗,主峰仙人台,比我見過的泰山仙人橋, 朱家尖仙女跳等都更具洪荒悠遠。據李士傑說,千山管理局的歷屆局長,幾乎無一人曾經至 後山攀登過此台,連專業導遊也找錯了地方。這固然能見出官僚的庸碌,也同時可見仙人台 的僻遠和陡峭了。 千山的寺廟,一般並不高敞,但都結實而牢固,灰瓦、白牆點綴在叢林之中,另有多處 隱倫苦修靜坐者的巖阿,顯得神秘莫測。 在千山約過了3、4天即逢週末,職工均都回鞍山市了。東北的4月份,尚不是旅遊旺季, 我所在的招待所亦空無一人,我計劃著下一步的南返行程。百無聊賴中,在山門口碰到了千 山管理局辦公室主任李峰,在前幾日的與管理局領導層接觸中,早已認得李峰。局長「辦公 室」其實是專為局長服務的機構,下有車隊、旅館等凡送往迎來、派車、買各類機票車票、 安排住宿等,都是辦公室的事,主任一職,必須是上下圓通,人際關係良好,機靈、精明、 略具文采者。聽李士傑說起李峰原是瀋陽市某文藝單位的幹部,1957年被打成右派後,受盡 磨難,下放千山農村務農,闔家遷此,已經多年了。1980年左右,右派改正,落實政策,他 被就地安排工作。李峰靈活,能幹,至於如何被安排至千山管理局並當上辦公室主任一職就 不得而知了,大約是近水樓台吧!李士傑說千山事務千頭萬緒,除開李峰還無人能勝任哩! 李峰瘦削,黝黑,應該有50多歲了,因為是「日理萬機」吧!他顯得疲勞,週末別的干 部都休息了,他還在工作。千山山門外是成片的小商店、點心店,他似乎在巡視,見到了我, 遂熱情地邀我到他家做客,我欣然同意,遂隨行。在千山山門外向右繞行,過田塍和乾涸的 小溪,在千山西側,田野中,有一個孤獨、整齊的院落,即是李峰一家生活了多年的農舍。 院落圍牆由黃土夯成,院門開在正南,大院種滿蔬菜,中間是條寬寬的通道,通道兩旁是由 細竹、細木搭成的葡萄架,葡萄苗秧都一、二尺高了。住屋是3間土房,屋前是大天井,天 井與菜圃之間又是葡萄架,天井左側是井台,用手壓機取水……。住屋中間是客廳,有一個 大坑,該是冬日延客上座的最舒適處,屋內裝有土暖氣。這是一個農家,但一望而知不是地 道農家,略顯有書卷氣,與主人精心料理的菜圃,它使人想起陶淵明與隱逸避世的知識份子。 我對他的庭園非常欽羨,那一頓晚飯,不是我一個人,而有多位男女客人,有幫他扶持綁紮 葡萄架的,有參與做晚飯的。飯前李夫人回來了,她戴一頂草帽,騎著自行車,像鷹一樣穿 過院子天井直到門前下車。人們說,東北的女人不是很醜就是很美,但美的極少數。李夫人 不但很美,而且健康,鄉居那麼多年,仍然風度優美。李夫人原是文藝單位的舞蹈演員,現 在某單位任會計之類職務。右派處理階段,隨李峰下鄉務農,在她的眉宇間透露著熱情、隨 和、樂觀。李峰將與夫人偕老於此中,但是他的為5斗米折腰的辦公室主任一職,與「督郵」 並無兩樣,顯得與他的隱居生活極不協調。他倆有一個孔武有力豪爽的兒子,計算年齡應該 出生在鄉間,據說曾因他與人拔拳相向,使李峰受累不淺哩! 在李峰家這頓晚餐,賽過任何珍饈,也是令我一生難忘的。吃的是韭菜油餅,將餅浸入 菜油中熬煎微黃,趁熱狂嚼。至於佐菜,即是剛從院中菜畦裡選拔來的青菜幼苗,祇得一、 二寸高,據說長高了就不鮮美了,將嫩綠的青菜幼苗,用井水沖洗乾淨後盛入大盆,蓬鬆地 像座小山丘,醮以面醬生食之,這麼簡單,這麼可口。賓主融洽歡樂,大家都盤坐廳內坑上, 夫人頻頻添菜、添餅。令我相信,任何地方都有它的美食,即便是沒有市井的僻壤。 1992年8月,我第2次到達東北,去本溪考察水洞,這個水洞不論從水量,從長度,以及 所生產的無目魚類,在世界上都稱得上奇異,獨特。因為行程匆匆未及去千山拜訪李峰一家, 接著南下抵旅大,渡渤海海峽,登蓬萊閣觀田橫五百壯士滔海處,然後繞行山東半島,遊歷 了威海衛,到榮成天盡頭,東臨碣石,以觀滄海,與觀賞石島嵯峨的、充滿道教色彩的槎山。 無論是蓬萊的仙氣、威海的建築、槎山的神奇。一路行來,最繚人胸臆的還是3年多前千山 李峰家的樸素庭園,與那一大盤碧綠的菜苗和香氣四溢的油餅的美味。與李峰夫婦邂逅相遇 至今已經整整10餘年了,別來無恙否? 洛地 洛地是浙江諸暨人,「洛地」是他的筆名,至於他的本姓,連極好的朋友也不知道,而 且他的兩個兒子也以「洛」為姓,他對「洛」字,情有獨鍾。我認識洛地是在80年代初,已 落實右派政策,各自有了謀生的工作。陳朗與他同為「戲劇圈子」裡的人,故比我早即相熟, 他又是我哥昌米的熟人,他的小兒子洛齊跟我哥學習中國畫,後來師徒兩人曾到過閩浙交界 的天姥山寫生,感情非同一般。80年代初洛地一家住在杭州吳山南麓南宋皇朝的宋城遺址察 院前小巷。一個秋日,我哥約我同訪洛地。一次陳朗從北京來,也特與我一起看望過他。吳 山南麓一帶原是杭州的風水寶地,宋高宗在多位風水師的踏勘後,才定為宮廷大內、皇朝各 機構及貴族府邸所在處。背依棲雲山、鳳凰山、桃花山、將軍山、雲居山、紫陽山、吳山, 面對錢塘江,背山面水。雖歷經8、900年,而諸山之南麓處處留有斷碑、殘碣、花園遺址、 假山、雕刻。然自南宋沒落至今,鳳山門、江干一帶的昔日帝皇州、歌舞地,卻淪落為杭州 最破爛貧困的貧民窟,王氣一蹶不振。這不像皖北亳州、渦水流域一帶,當你行進在一望無 際滿地白色的芍葯花、紫色的桐花間,會令人感覺到王氣未盡,其中或許瀰漫著曹操的霸氣 與老莊的智慧!儘管吳山南麓仍留有蘇東坡感化巖、米芾所書「第一山」刻石,以及寶成寺 元代密宗麻葛喇佛龕等,但總是透著破敗衰落的氣象……。那天我隨我哥從中山南路轉入舊 察院前一帶時就覺得骯髒得無插足之地。這裡是江干區最大的農貿市場,從清晨5、6點鐘開 始,各路行販聚集於此,無論水產、蔬菜,千百攤位,萬頭攢動,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爭 吵聲、尋兒覓女聲,此起彼落。早市散後,地上泥濘難堪,隨處能見菜皮、魚腸,垃圾成堆, 氣味難聞……。洛地就住在菜場邊上一個水泥結構的3層樓裡,一個狹窄的套房內。這是江 干區群眾藝術館的職工宿舍,因洛地夫人林穎寧在群藝館工作,是公家分配的住房。這幢樓 房,從上樓過通道,至進入洛地的臥房兼書房,整個感覺就是雜物堵塞、擁擠、窄小,人們 須在雜物中側身而行……。 洛地當時約50多歲,青年時代曾畢業於上海音專,終生從事音樂理論工作,後期專攻戲 劇及戲劇音樂,1957年被打成右派,歷經下放農村等體力折磨,後期的具體工作任省昆劇團 編劇及音樂創作,協助周傳瑛、王傳淞等整理昆曲唱腔、劇本等。由於洛地的文學基礎紮實, 博覽群書,聰明智慧,他在戲劇界、學術界頗具聲望。 我和我哥昌米不但是昆曲迷,而且自80年代以來,一直在為漸趨沒落的昆曲事業奔走呼 吁,幾年來為謀求成立杭州民間的昆曲研究會一事,在陳朗與昆曲界朋友柳以真的參與下, 和洛地有了頻繁的接觸,由昆曲的優美藝術促進了我們的友誼。 昆腔與浙江余姚腔、海鹽腔並江西弋陽腔稱為明代四大聲腔,尚有安徽青陽腔,同屬最 古老的唱腔,它與後來的秦、川、漢、徽、粵、婺等劇種都屬於我國最典雅古樸的劇種。昆 曲藝術是古戲曲的集大成者,它類孕育了京劇並其他劇種,稍有影響的劇種也都多少吸收了 昆曲的「養分」。 昆曲盛行於明清時期,乾隆時達到全盛階段,是全國性的劇種(乾隆時期,徽班逐漸盛 行)。此後由於太平天國等農民戰爭及後來頻繁的戰亂,以及文化的衰退,阻礙了昆曲藝人 的傳授,使昆曲斷層,漸趨沒落。尤其到了近代,昆曲的細膩與典雅漸不為人所重視、欣賞, 到了50年代初各地的昆曲團體幾乎絕跡了。由於浙江昆蘇劇團的《十五貫》一齣戲「救活」 了一個劇種,洛地正好參與了這齣戲的改編,然好景不長,回生乏術,於是乎一批知識份子 中的昆曲愛好者們都想保存這些精萃,想使昆曲能像日本歌舞伎、雅樂那樣得到國家的保護、 重視,不至於消失,絕種,乃在民間組織了昆曲研究社團,定時演出,出刊撰文,如北京曲 社(最早的社長為俞平伯)、上海曲社(最早的社長為趙景深),還有天津、南京、蘇州等 處都有曲社的成立。而杭州、永嘉和長沙等當時都付缺如。自50年代晚期以後在全國尚有正 式昆劇院團,有北京(北昆)、南京、上海、浙江、永嘉和湖南(湘昆),「文革」以後, 80年代中期,北京方面有以中國劇協柳以真牽頭成立的昆曲研究會,柳以真到香港活動,得 到許家屯的幫助,募集了數目不少的款項(我哥昌米還為許家屯作畫致意),柳以真並邀請 北京老詩人卞之琳,戲劇家曹禺等作為顧問,柳以真自任秘書長,我則受柳以真青睞,邀聘 為該會副秘書長,這是民間最完整有實力的昆曲研究會了。接著我和我哥昌米為成立杭州曲 社開始奔走。初期一起努力籌備的有杭大中文系教授徐朔方、浙江劇協李堯坤、杭州工藝美 術學校教務長戈寶棟(翻譯家戈寶權胞弟)等人,北京柳以真則解囊(所慕款項)相助,於 1986年成立,在整個過程中,得到洛地的參與並很多的幫助,我並於1985年代表洛地參加上 海曲社的成立大會,柳以真亦從北京飛來,胡忌則從南京專程赴滬,該會由上海昆曲院蔡正 仁主持,華文漪報幕,堪稱盛會。洛地在協助我和我哥的積極籌辦中,是真人不露相,起初 他還勸阻我兄妹不必化費精力,他雖然熱愛昆曲,但他討厭活躍杭州乃至浙江戲劇界的某個 「紅人」,他認為我們辛苦了,努力了,但最後必讓「紅人」摘了「桃子」。我和我哥卻認 為,祇要成功了,使昆曲能得到發展,我們功成身退,有人摘桃子又何妨?後來事實的結果 一如洛地所料,我們也拱手相讓了。其實昆曲的衰敗與整個時代的文化素質有關,個人的因 素又何補於事?至於洛地的正直耿介,他嫉惡如仇,他看不慣、看不起這些投機「紅人」, 他無法容忍此類作風。 早在1982年秋,胡忌自南京到杭州閣樓訪我,我設酒洗塵,因洛地與胡忌均為戲劇理論 同行,互相知名而未謀面,我遂招洛地同飲。席間,洛地恭問胡忌最近有何創作計劃,胡忌 打趣道:「小弟久已封筆,祇想玩耍,至於計劃是想娶一名揚州瘦馬式的小妾!」洛地是一 個自愛、勤奮、拘謹的「洛君子」,他從不和玩世不恭的人接觸,而胡忌在治史學外,卻性 格浪漫,平日喜故弄玄虛。這個「見面禮」使洛地非常驚訝而深刻難忘,他倆後來成為好友、 密友又當別論。 1989年春,《徽學通訊》主編方滿棠邀請各戲劇史論專家前往屯溪,觀賞屯溪徽劇團的 一次特殊演出;這是年前由我介紹,讓中央藝術研究院戲劇所的李愚、劉滬生等到屯溪攝錄、 即將消失的徽劇古調。徽劇團在名演員章其祥安排下,排練了《水淹》、《出獵回獵》 (《白兔記》)、《烏盆記》、《打龍棚》等6出戲。方滿棠委託我邀請各方人士,苦於時 間倉促,我召將飛符,邀請胡忌自南京來,陳朗、三幼(當時她在中國戲曲學院學習)自北 京來,杭州方面我則邀請浙江省藝術研究所所長吳雙連與研究員洛地,此外我還帶同已在浙 江美院任教的二幼前去,讓她順便能到婺源博物館觀摹馬遠、袁江、鄭板橋等畫跡的機會。 李愚、劉滬生、吳小剛從北京專程趕來錄製。我和洛地等從杭州出發,經由臨安翻越大昱嶺 抵達皖南。當新朋舊友相聚於黃山腳下,歡樂可知。我們觀徽劇,至祁門渚口考察古建築居 宅號為「一府六縣」者,並同上休寧齊雲山,所謂「邀游於黃山、白岳間」的白岳,即是齊 雲山。齊雲山為丹霞地貌,道教聖地,歷代文人詠齊雲山詩者甚多。洛地跛其右腿,居然登 上700公尺高的齊雲山,雖大呼上當,然心情極為舒暢,這是見到洛地最快樂放鬆的一次旅 游。他對徽劇團提了許多精僻意見,徽劇團演員們認為三生有幸! 因為徽劇中尚包含青陽腔遺響並昆腔成份,而此番演出中,飾演《出獵回獵》中的李三 娘、咬臍郎的兩位女演員為新秀,大受胡忌、洛地、陳朗等的激賞。 落實右派政策不久,洛地即調浙江省藝術研究所工作,居文三街教場路藝研所宿舍一幢 樓的第4層,3居室。「紅學」家周汝昌贈詩有句云:「洛(落)地也能上四樓。」教場路地 近馬塍路為宋皇室養馬所在,同時又為種花所在,南宋詞人姜白石墓葬於此。文三街一帶原 為西溪河渚的起點。西溪、河渚為明清隱倫所居並寺院所在,洛地至此可謂所居非俗了。林 夫人穎寧,福州人,為林則徐第六世孫,家藏林氏寶硯、印章。1997年香港回歸,國家社科 院特訪問於她。她的外曾祖父即是溥儀遜帝的老師陳寶琛,可謂出身貴胄了。夫人平生習音 樂,於江干區群藝館從事音樂事業至退休。夫人氣度飄逸、高貴,身材嬌小玲瓏,退休後從 事服裝設計,曾出版《中老年服裝設計》一書,一版再版,並於松木場開設「林家鋪子」服 裝店,給家庭帶來豐厚的經濟基礎。長子洛秦畢業於上海音樂學院,留學美國。次子洛齊任 教於浙江美術學院,書法有成。洛地則著書立說,在落實政策後10餘年內,所著戲劇史論、 音樂史論及詞曲專論、小說、文字學等400餘萬言,而洛地的書房環境為夫人的裁縫工作場, 書房內書架、案頭上都掛滿了布匹衣料。他的電腦就置於縫紉機旁。這並不影響他的著述豐 贍。 1993年我的《周素子詩詞鈔》終於結集出版,由杭州戴維璞老先生毛筆手錄,凡各家序 跋,書畫均由各家親自毛筆書寫,計有南潯吳藕汀,北京林鍇、陳朗、南京胡忌、杭州王翼 奇、周滄米、洛地等等。洛地所寫長序,敘述我右派經歷,遭遇甚詳,情真意切。所書毛筆 字則鐵骨蒼勁,別具風格。序言中有如「束背帶而為行李,望落日而指征程,手攜長女,懷 抱幼嬰……乞食於市,飲露於野,鬻胼胝以慰嗷嗷;晴披星月,陰棲蒼蘺,叩氈幕求避雪霜。 辭江南之煙霞,歷塞北之平沙。暴烈日於料峭,嘯北風於草莽。行行重行行,竟然隴西 涯……。」後有多位讀者來函探詢洛地為人者,足見感人之深!洛地長期專致於戲劇史的研 究,為戲劇史浙江卷的負責人,去歲我返國探親,短短的兩年分別,洛地即有關於詞曲的新 著問世,他贈我新書一冊。 洛地是我的畏友,我極想將他的身世作一詳盡闡述,我曾多次越洋電話,讓他提供簡歷, 但洛地顧慮重重,我甚為感慨,一個70多歲的老人,竟還怕談過去,怕有人「抓辮子」,豈 不悲哉! 吳鷺山 吳天五鷺山先生於1986年病逝於浙江溫州,1986年的5月間,我曾到溫州謝池巷先生的 寓捨看望過他,想不到當年的9月間他即溘逝了。 由於各種因緣,我結識不少的學者,並受過他們的教誨,如陳伯衡、黃賓虹、沙孟海、 周采泉、周振甫諸先生。但是與吳先生,總覺得有一層更深厚的關係。鷺山先生是樂清虹橋 人,我們同屬一個海陬小縣,故里相距祇有30公里,還有姻親關係,他的夫人蔣東帆,與我 祖母蔣氏孺人同是一個娘家,他稱蔣家蔣叔南為伯舅,我則稱表叔。最感知相同的,我們都 是反右運動的受害者。 雖然如此,我得知有鷺山先生,還是要到1974年。1950年後,我在樂清大荊的家屬,幾 乎分散各處,我和谷哥到杭州依二姐,後一直在外地求學,家鄉的人事就甚為隔閡了。1960 年,隨陳朗謫居西北,70年代後輾轉南返,此時的我哥昌谷,遭文革的厄難,且病體纏身, 雖掛職浙江美院,但在家養病韜晦,祇是私下與許多文友聯絡,互贈習作。由夏承燾先生及 遠親蔣小龍引介,與鷺山先生取得了聯繫,先生遭丁酉之難後,先是從杭州浙師院免職返里 門,後調赴長春東北文史研究所3年,到1964即辭歸。 多年以來,先生住樂清虹橋埭下,隱居鄉曲,這期間,親自釀酒,籍以自娛。埭下原是 先生祖居地,有祖傳老屋,在抗戰時期先生為了等待夏承燾瞿禪先生來住,建有「來禪樓」 以期待(樓額「來禪樓」三字為請馬一浮先生書寫)。但是上世紀的60年代先生以「待罪」 之身已不可能入住老屋,老屋亦應早被沒收歸為公有。先生晚年所著的《停雲集》,其子思 雷在前言中記述此時先生住「埭下漁屋中」,漁屋應是借棲之處,或是他的侄輩為之經營者, 現思雷亦於三年前去世,此事無從查問。祇知所居漁屋決非來禪樓,先生在此釀酒、作詩、 習字。東北文史研究所時同事好友西蜀蕭湄女士寄贈《南歌子》詞有句云:「人生何處不逢 辰,底事鑒湖先自乞閒身。」先生獲咎賦閒,凡作詩寄友,均自署「匏老」,即此二字飽含 了多少的自謙自嘲之情!「匏」乃匏瓜,即葫蘆,葫蘆系而不食,就是徒懸。出自《論語  陽貨》「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後人以匏瓜比喻求官不得或不被重用之人。魏王 粲的《登樓賦》中也有句「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井渫」是指水井浚治後潔 淨清徹而飲者無人,與匏瓜之徒懸意義相似,歷代失意文人亦常常引用。先生此時以匏老自 署,用意非常顯然了。 谷哥為我所求先生的手跡,在1974年,是其自作的西湖詩之一(署名即為「匏老」)。 我特別喜愛其中「珍重埋藏花底藕,明年須汝作芳菲」句。那時我住杭州武林村閣樓,我將 先生字裝入鏡框,懸於東閣之西壁,日日相對,如對「敬亭山」。先生字體似馬一浮,然更 具妍秀,數十年的功力,腕底可見。 對鷺山先生心儀10餘年,於1985年夏秋間,始在北京見到了他。先生妹吳聞與夏承燾先 生於1975年在杭州道古橋結婚,於80年代初移居北京朝內大街,後在團結湖買屋而居,適與 我們在團結湖的寓捨相近,我們兩家時有來往,常常在飯後信步而往。先生歷年體弱多病, 不堪南方盛暑,於1985年夏到北京其妹家中養病調治。我那時尚在杭州某雜誌社任編輯,暑 間亦在京度假,自然的和先生兄妹交往甚為頻繁了。那時的夏承燾先生患老年癡呆症,已很 深重,既不認得人,連字也不認得了,日日枯坐在南屋書房內一把特為他製作的木椅上,習 慣性的手執一卷,但常是倒拿的。吳聞則坐南窗下,為夏先生整理文稿,也算是陪夏先生消 此永晝吧!鷺山先生住北屋大房中,一張大書桌置於屋子中間,大約是為了書寫方便。客中 清閒,常以寫字自娛。那年暑期我們請他寫了多幅字並整本冊頁,此冊頁為散頁,回杭州後 請西冷印社王金龍師傅精工裱裝,這是先生晚年的精品。寫的皆屬他自作的詩詞,所以特別 值得珍重。在京期間,先生也時來我們的團結湖寓捨回訪。先生面目清秀,神態安祥,談吐 典雅,穿中式對襟布衣,著布鞋,風神閒遠,似不食人間煙火,與他交談真是如沐春風!先 生對雁蕩有特殊的響往,在京時我們就相約,明年(1986年)同游雁蕩,在雁山避暑。 1986年5月間,全國園林會議在永嘉楠溪江和樂清雁蕩山兩地召開,我作為與會者,並 為考察浙江沿海諸名勝古跡,先期經舟山定海,然後至溫州,專訪先生於謝池巷居所。擬再 定今暑雁蕩避暑之約。不料吳先生自返鹿城後,一直患病,比去年所見精神差多了。而且雙 腳浮腫難消,自然無法再往雁蕩宴坐龍湫了。但是先生的神思仍然很清晰。此次訪先生,承 相贈《光風樓詩詞外編》一冊,為線裝新印。沒有想到的是此次訪先生乃是最後一面。謝鄰 (承燾先生)逝於當年5月,先于先生僅4個月時間。先生享壽76歲,而謝鄰長先生11歲,逝 時為87歲。他倆一生摯友,就是離別人世也在同一年中,真是巧事。先生之逝,當與酒相關。 檢《光風樓詩詞外編》有1985年所作《水調歌頭》「乙丑元宵津門望月寄謝鄰」詞,有「二 豎故欺殘客,作劇勒停觴」句,句下夫人蔣東帆注云:「勒令戒酒,時作者患酒精性肝臟病 變。」先生於1964年從東北初歸故里埭下時,有〈小圃晚酌〉詩,內云「但得南黃開口笑, 何須北白破愁顏」。南黃謂南方老酒,北白指北方酒。先生自身釀酒,積多年的酒緣,殆以 酒傷身乎! 先生逝後,因其鍾愛雁蕩山水,生前即有埋骨雁蕩之願,經夫人蔣東帆生前多方奔走, 始營墓於雁蕩二靈之間的游絲峰下。先生夫婦的合葬墓,我於1991年方才見到。我為歸葬父 母骸骨於雁蕩山,經年前多方交涉,此時時機成熟,經擇地,最終亦選中雁蕩二靈之間的游 絲峰石壁上鑿龕深藏。我父母骸龕即在鷺山先生墓後崖壁上,相距不出百尺。雁蕩山範圍60 平方公里,因為二靈腹地乃雁蕩精華所在,擇地於此,僥倖亦巧合也。自此後,年年歸掃, 及1997與2000年兩番自紐西蘭歸國祭掃,均同時拜謁先生墓。我父與鷺山先生遭際略同,文 史愛好亦略同,又是鄉誼姻親,英魂遨遊夜話於雁蕩二靈之間當不寂寞!鷺山詩人夫婦合葬 墓,圓形,拾級而上,中建圓丘,圓丘之上後部高聳石樓一具,內壁嵌墓誌一方,志文為蘇 淵雷先生所撰寫。上橫額前突似屋木詹嵌「光風樓」三字,為夏承燾(謝鄰)手跡,前立墓 碑,上書 「詩人吳鷺山夫婦墓」。圓丘之上前部墓碑後有石製翻書一卷,覆蓋墓頂,甚為 別緻。 鷺山先生出身名門,幼承家學,加上天資聰穎並好學,在20多歲時,先生的學問,已為 當時學人推重。然中歲以後,即遭厄運。永嘉著名詩人,原溫州圖書館館長梅雨清(冷生), 曾作懷人絕句10數首,其一絕云:「投荒萬里逐臣心。斫桂人從謫籍尋。蘇子吳郎南北雁, 天風鸞鶴閟清音。」(首句「投荒萬里」,一作「瓊樓玉宇」。詩中的蘇子指平陽蘇淵雷, 當代數學家、詩人,原執教華東師大,1957年劃為右派後,調黑龍江師院任教。吳郎指鷺山 先生。平陽境內有南雁蕩山,樂清境內有北雁蕩山,故詩有「南北雁」之謂。「投荒萬里」 指二人同時被貶東北。 鷺山先生在20多歲的壯年時期,在溫州謝池巷梅冷生寓結識夏承燾,兩人訂交成為終生 契友。謝池巷傳為晉謝靈運任永嘉太守時吟「池塘生春草」之地,夏先生於1936年曾買屋謝 池巷故自號謝鄰,抗日戰爭時期,二人同游雁蕩,住宿經月,並有相偕終老雁蕩之志。鷺山 先生的好友除夏承燾先生外同時結交梅冷生、徐堇侯、鍾鍾山、浦江清等學者,抗戰時期與 避難前來的任銘善(心叔)、蔣禮鴻(雲從)均為探討學問的好友。 先生的一生,因為1957年的厄運,使他的事業不得發展,其實以他的才識與詩詞造詣均 不在夏承燾先生之下。但是夏承燾則以詞學泰斗之名譽滿世界,鷺山先生的著述甚少面世, 則顯得落寞,較少為人所聞,蓋有幸有不幸也! 50年代初,先生執教浙師院中文系,當時浙師院尚未遷到金華,校址在杭州錢塘江邊的 月輪山上,這一段時期應是先生最愉快的時光。先生時為研究生選注杜詩數10首,供課餘之 參考,這些資料竟流傳至暨南大學劉大傑教授處,為浦江清所見,極受讚賞,當時浦江清正 受人民出版社之托,註釋《杜甫詩選》,因請當時亦在浙師院任教的陸維釗教授於中相挽, 與鷺山先生合注杜詩。浦江清在北大與鷺山先生向未謀面。二人合注杜詩,遇有疑難,就通 信商榷,來往的信札有數10通。先生謂浦江清先生喜作長札,如老嫗般絮絮不休,這些信件 都甚可把玩,並可作為史料保存,可惜大多毀於文革。先生在其《停雲錄》中有謂:「即此 碎金亦盡被雷電取將,為可惜耳。」又說:「文字因緣,非夷所思!」 在現存的吳鷺山先生詩詞集並夏承燾先生詩詞集及其《天風閣學詞日記》中,有大量記 載二人交遊的鴻跡,先是在抗戰時期二人同宿雁蕩,先生又於虹橋故里築「來禪樓」以待。 後在40年代後期同客杭州平湖秋月羅苑,濱西湖而居,一夕與謝鄰閒眺,謝鄰偶拈二句: 「我羨遊人泛泛舟。遊人羨我水邊樓。」先生續之云:「何如人我俱無羨,渺渺煙波點白 鷗。」(此詩後被謝鄰收載於《天風閣詩集》「西湖雜詩四十四首」中)。50年代初,先生 執教浙師院時,與謝鄰、任心叔等都寓居錢江邊月輪山之頭龍頭山上,衡宇相望,可數晨夕, 每課暇,天晴時,3人則同游月輪山,循澗覓谷,杖聲鏘然,又曾同至六和塔最高層,憑眺 移晷,又曾同登六和塔茶室啜龍井新茶。先生在後來罹難時回憶:「緬懷此樂,如在天上!」 任心叔是夏承燾先生的高足,30歲即任大學教授,文字學家,工詩詞,博學多聞,在當時甚 著聲譽,一時文字學專家鹹相推許,連馬敘倫老先生均歎為畏友。先而被定為「極右」份子, 後文革中,與師夏承燾先後罹禍,疑謗株連,不勝辨白而歿。時為1967年。先生有〈聞任心 叔訃〉詩二首,其一云:「出處平生最好修。脅肩金馬不同儔。可憐竟被才名誤,讒口狺狺 到骨休。」協肩金馬是指諂媚趨走得意之徒。 鷺山先生對於雁蕩、西湖、之江、月輪山,終生有特殊美好的感情,以能遊歷這些地方 終老能埋骨這些地方為最幸事。他在記述老友梅冷生(勁風)晚歲癱瘓,顛連床笫時,曾於 虹橋過江問候。勁風憮然曰:「龍湫宴坐,此生已無望矣!」先生憶勁風時說:「雖在沉痼, 神識未衰。」蓋鷺山先生前寄勁風的詩有云「遲翁宴坐亭」句。先生以懷念龍湫是定神不衰 的象徵!王仲宣有「風流雲散,一別如雨」之言。真是先生一生與友朋的寫照! 先生平生研究陶淵明,著有《讀陶叢札》。先生對陶淵明自幼年讀書時起,就非常喜愛, 心響往之,讀《五柳先生傳》,讀《歸去來辭》,都「如療渴饑」。我以為先生對陶淵明的 愛,救治了先生,使他在困境中能自娛,能面對厄運,晚歲歸隱樂清虹橋,釀酒自斟,安貧 樂道,他應是以淵明自況。即使在虹橋埭下,常有人慕先生高節前來求書。有西鄉陳素行者, 曾專程三至虹橋而求字,說「必得數十紙傳家方無遺憾」。先生有詩記其事,其中有句「退 筆久無傷鵩賦,殘年剩有狎鷗心」。我與我哥昌谷亦正於此時向先生求字的。蕭湄也時時寄 書寄詩以相慰。先生仍然是桃李滿天下,他與陶淵明的寄酒為跡,同樣都是既灑脫又都有所 寄托。 我曾有謁吊鷺山先生詩和詞各一首,茲錄於下: 丙寅春至鹿城曾一遊江心嶼同日謁鷺山先生於其寓所不意此次竟成永訣先生埋骨雁山吾 雙親墓亦在其旁詩以記之 孤嶼迢迢草木標1。故山松竹更蕭蕭。 梵音久憶東西塔,海氣能分日夜潮。 求益幾尋靈運宅,問詩肯借水心瓢2。 曉來雨過知多少,灑幕侵燈共寂寥3。 1陸羽文:「日月雲霞為天標,山川草木為地標。」 2水心瓢謂葉適。詩瓢見《唐詩紀事》唐球典故。 3杜牧《詠雨》詩:「連雲接塞添迢遞,灑幕侵燈送寂寥。」 減字木蘭花 雁蕩鐵城障游絲峰吊吳鷺山先生時墓新築成團湖覷面。 為寫長箋並摺扇1。重謁謝池。更贈光風一卷詞2。 胸懷冰雪。不道著番成永訣。鐵障連城。骨與名山一樣清。 1乙丑夏在京團結湖住時,時相過從,承書贈摺扇並條幅多件。 2次年5月謁先生鹿城謝池巷寓,承贈《光風樓詩詞》外編一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