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議人大政協 (廣西)楊光 一、「政治托兒」給黨中央捧場 兩會年年開,沒有新鮮事。場外戒備森嚴,如臨大敵。場內照本宣科,行禮如儀。所有 的台詞與對白都經過精心排練,該發生的都會準時發生,不該發生的絕難意外發生。2987名 人大代表、1232名政協委員,浩浩蕩蕩的豪華陣容,排場之大各國比不上。這是「議會」還 是「群眾大會」?千里迢迢去開會,連一個人說半句話的時間也不夠。這就叫「當家作主」, 叫「參政議政」?分明是雇了4000多個「政治托兒」去給黨中央捧場的! 有人要亮相,有人要做秀,綵排已久,豈容錯過。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不看不知 道。中南海、京西賓館、北戴河的秘密會議倒是更值得關注,但那屬於「黨內民主」,容不 得「人民群眾」偷窺,更容不得閒雜人等指點評說。唯有這眾目睽睽之下的兩會,才是「人 民民主」的盛會,才是「人民」對「國家政治生活」行使「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監督 權」的法定場合。 二、兩會是個苦差事 兩會是個苦差事。雖說祇是一群老人哄著一群大人「過家家」:投票沒有不通過的,成 功沒有不圓滿的,人心沒有不振奮的,團結沒有不緊密的,然而,如此這般可開可不開的會 議,居然還要讓國內外的媒體讀出「新意」,還要讓幫閒的學者文人看到「亮點」,不也難 為人嗎?看客很苦。 雖然會場之內一片團結、活潑,可是會場之外難免緊張、嚴肅。一要嚴防怨民和訪民 「砸場子」,他們是「哀兵」,若趁機行使什麼「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監督權」,一 不小心在敏感時期弄出點「群體性事件」來,豈不在全世界面前大出洋相、大煞風景?二要 嚴防網民和記者講真話、講怪話、講錯話——尤其是防那些「持不同政見」的網民和外國的 記者,他們太聰明,很容易看破貓膩、戳穿假像,若當眾提幾個犯忌的問題,發幾篇刁鑽的 評論,豈不傷了盛世的面子、壞了盛會的名聲?國保、公安、中宣部、網警都很苦。 兩會的操縱者、開會者也苦。兩會堪比春節聯歡晚會。二者的相同之處有三。一是看起 來簡單,其實費事。人要一個一個地篩選,節目要一個一個地審查,外表光鮮,內容老舊, 祇好以不變應萬變:以歌功頌德為主,以做秀煽情為輔;二是幕前的好聽好看,幕後的難聽 難看。角兒唱戲,得有「托兒」喝彩,對平庸的煽情,得裝出熱烈的感動,台上人假唱,須 警惕觀眾不買帳。於是乎,編劇、導演和演員,其實也都不好當、當不好;三是氣勢雄偉, 場面宏大,錢花得不少,難免花大錢買罵。操縱者和開會者很苦。 三、黨和國家的尷尬 其實,按照正統的列斯毛江政治理論,這規模盛大、動靜不小、吃力不討好的兩會,原 本是可以不開的。政協已經是個老古董,本是國共和談的產物,又是毛氏「新民主主義」的 裝飾物(人稱「花瓶」是也)。照毛澤東思想的原意,在社會主義建成之後,政協、民主黨 派,早就該壽終正寢了。至於人大,如果依「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論,它也早就應該改成絕 對排他的「工人階級代表大會」,至少也要改成「蘇維埃」,否則何以「專政」呢。如果再 依列寧關於黨和階級的關係以及「民主集中制」的經典論述,先鋒隊代表階級、領袖代表黨, 人大便可徑由黨的中央委員會、黨的「領袖群體」、黨的「領導核心」取而代之了。人民、 階級、黨、領袖、核心,沿這條線索早都「民主集中」過了,開什麼人大政協,不是多此一 舉嗎? 按照與時俱進的江氏新理論——即「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取消人大與政協的理由似乎 就更加充分:既然「先進生產力」、「先進文化」、「最廣大人民群眾根本利益」的全權代 表已經辛辛苦苦地開會於前,又何必勞民傷財不厭其煩地讓人大與政協再開會於後——未必 這兩會還能開出「四個代表」不成? 可以不開,而又非開不可,這說明黨、國家、社會主義全都有些尷尬。民主比較尷尬, 專政也比較尷尬:「人民」比較尷尬,權力也比較尷尬;理論比較尷尬,實踐也比較尷尬。 由此我們可以理解,兩會不可能不尷尬。 四、與西方議會制根本不同 對於熟悉議會制度的外國觀眾而言,兩會彷彿就是中國的兩院制議會。在外交場合,中 國的人大委員長和政協主席一向被當作眾參兩院的「議長」對待。上綱上線地說,這是嚴重 的政治問題,是亂點鴛鴦譜,是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制度的重大誤解,甚或惡意歪 曲、無恥污蔑。鑒於西方政治學語彙之貧乏,洋人給兩會亂貼政治標籤不足為訓。然而作為 排名第二、第四的兩位中共政治局的常委,居然接受且樂意被西方國家稱之為「議長」,卻 難免有「資產階級自由化」與「全盤西化」之嫌了。中國的人大與政協,豈可與資本主義國 家的兩院等量齊觀? 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情了:參會人數多達數千,一年祇開會十來天,99.9%的人從來沒 有機會大會發言,會場內從來沒有爭吵辯論,從來沒有政黨派系的公開競選,議題全是預定 好的,報告全是會前已通過的,人選全是「內定」的,「精神」全是會前已貫徹的,……, 這樣的會議,恰好與代議制的實質精神背道而馳。與其說它是議會,倒不如說它就是議會的 對立面。 還是中國的政治教科書說得好,中國特色的人民代表大會和政治協商制度,與西方的議 會制有著「根本的不同」、「本質的區別」,其差距絕不可以道里計,其中一個比另一個要 高得無比、優越得無比。 五、兩會的「看點」和「亮點」 2008年的兩會是換屆大會,台上台下都有新人登場。比如有一干「紅色後代」加入了政 協:毛新宇大校接了媽媽邵華將軍的班,當了「毛委員」;周秉建女士頂了姐姐周秉德女士 的缺,也當了「周委員」;據說鄧樸方將榮升政協副主席,那就是「鄧副主席」。新「入政」 的「毛委員」並邀請「朱委員」(朱德之孫朱和平先生)「重上井岡山」,這也算是個小小 新聞吧。再加上早已「入政」的劉委員、陳委員、李委員們,看來全國政協將成「太子」們 的樂園。馬上就要「轉型」為世襲貴族的真正的社會主義「上議院」了。 當然更大的看點是有幾個「黨和國家領導人」將在人大會上「崛起」(說錯了,他們其 實是在中南海的秘密會議上「崛起」的)。但這並不經看,十七大之前名份已定,大家心中 有數,不必多說。 兩會的「亮點」當屬國務院的機構改革,即所謂「大部制」。但說是「亮點」,未必會 後還能「亮」得起來。有前幾次機構改革的慘敗作鋪墊,我們最好還是冷靜觀察。反正機構 改革難乎其難,敗了可以不以為恥,雖敗猶榮;勝了便是史無前例,不世之功。有人說這是 一步險棋、一樁難事,其實談不上冒險犯難,倒有可能成為一筆爭權奪利的好買賣。所謂 「大部制」,有人一廂情願地說成是「政治改革」的先導,這大概是誤解。無非是減少「條 條」,怕人多不服管,再用「大條條」去轄制「強塊塊」,試圖少一點「政令不出中南海」 的窘迫罷了。修補集權體制、加強中央權威而已,這與「政治體制改革」實在扯不上多少關 系。 「民生」是十六大以來的老題目。這個「亮點」亮得太久,如今已漸漸黯淡。上學還是 貴,看病還是難,房價還是高,「農民工」還是「暫住」。雖有心拿這個「亮點」作文章, 對「胡溫新政」歌功頌德,可叫人怎麼好腆著臉皮開口,又叫人怎麼好閉著眼睛自圓其說呢? 六、黨不要再領導人大和政協了 丘吉爾說:民主是個最不壞的東西。俞可平說:民主是個好東西。 在泱泱大國搞民主,開「群眾大會」可不行,非得有代議制議會不可。100多年前,梁 啟超寫道:「問泰西各國何以強?曰議院哉議院哉。」150多年前,密爾寫道:「理想上最 好的政府形式是代議制政府。」他還說:代議制議會是政府行為的公開會、有害政務的譴責 會、不端官員的撤職會、黨派觀點的辯論會、傑出意見的發表會、全體國民的訴苦會。 人大是我國的民意代表機關,政協是我國的「界別共和」機關,按理說,它們也該是好 東西才對。可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是這麼回事。如果說,一個古老而偉大的民族祇配 擁有這樣兩個畫虎不成的假議會,我等愛國者們必然不服氣。如果說,這個古老而偉大的民 族並不願意長久承受這樣的恥辱,那麼,兩會能否改革、怎麼改革? 第一個問題不用說,兩會當然能夠改革。如今是改革的時代,反對改革當屬政治不正確。 問題祇在於誰來改、向何處改、真改還是假改、小改還是大改。第二個問題比較複雜,有人 說,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應該直選;有人說,要增加工人、農民的代表人數;有人說,要提 高提案的質量;還有人說,要改善黨對人大、政協的領導。這些意見都不錯。但是,幾千個 代表的直選實在太鋪張,工程浩大,開支不菲,未必搞得起來、搞得好;工人和農民未必就 有能力寫議案、發政論、審預算,也未必就最有資格代表工農的利益。是否屬於工農與是否 代表工農,這還真是兩碼事。還不如落實工人農民(和其他公民)對不稱職代表、委員的罷 免權為好;提案的質量當然是越高越好,濫竽充數的提案當然是越少越好,但是,如果為了 排斥低質量的提案而增加預審層次,層層設卡把關,必然會適得其反。我們寧可不要那些經 過審查的高質量提案,倒不如多來一點哪怕質量低一點卻自由自發的提案;改善黨對人大政 協的領導,那當然也是相當的關鍵,然而,最好的改善,應當是黨祇領導黨員、不再領導人 大和政協了才好。 其實,兩會的改革,說大也大,說小也小,說深也深,說淺也淺。政論家胡平說,形式 重於內容,自由的言論比正確的言論更可貴。以兩會的改革來說,多少人開會比什麼人開會 更重要,怎麼樣開會比開什麼會更重要,怎麼樣審議比審議什麼更重要,怎麼樣提案比提什 麼案更重要,怎麼樣選舉比選什麼人更重要。如果先從兩會的形式改起,對於那些真正有志 於兩會改革的改革家來說,是否會更容易操作一些呢? 楊支柱曾建議說,把大會的主席台拆掉,祇給發言者留一張檯子,讓主席台上的人通通 坐到台下去。這項改革夠容易的了,祇不過是要讓「黨和國家領導人」回到人民中間去,與 人民的代表緊密團結、坐成一片而已。它與改善黨的領導、提高提案質量相比,既要簡單方 便,又不多花納稅人一分錢,其意義實在不可低估,何樂而不為呢? 我再提三條改革建議,其一,把參會的人數減到十分之一,再把會期延長十倍,以便人 人有時間上台發言,以時間換空間,會議的總規模保持不變,會議的效果會大不一樣。其二, 把總理、三長(委員長、法院院長、檢察長)工作報告的篇幅減到十分之一,另十分之九的 時間接受代表們當面質詢、當場答問,如此,這幾份報告也會原形畢露,更加有聲有色。其 三,把按省分組的分組審議改成代表們自由組團、互相辯論、現場直播,最好辦成「大專辯 論會」或「超女」那樣——歌功頌德的坐在正方一邊,吹毛求疵的坐在反方一邊;如果沒有 人吹毛求疵,或者居然沒有人歌功頌德,就讓他們當著全國選民的面表演啞巴吃黃連的「安 定團結」,如此,兩會的電視收視率必然會超過春節聯歡晚會。 七、對人大政協抱一點「雄起」的希望 有人把人大改革視為政治改革的「突破口」,也有人認為人大、政協無藥可救。這兩種 看法都有道理。讓我們樂觀一點吧。 在名義上,我們好歹是個「共和國」,也勉強算得上是立憲法、開國會的現代文明國家 之一,儘管憲法和國會一直處於休眠狀態之中。我國憲法給予人大的授權之多、之大,比絕 大多數議會制國家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大到了沒有其他合法權力可與之有效制衡的地步 (當然,在目前情況下我們暫時還不必擔心「人大的暴政」)。人大是「最高國家權力機 關」:主權在這裡施展,法律在這裡出籠,政府從這裡誕生,大政在這裡批准,領袖從這裡 崛起,軍頭在這裡任命。至少在理論上,我們不能排除有朝一日人大變得名副其實的可能性。 已故的人大前委員長葉劍英曾經在著名的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上說:如果人大不稱職,「那 就是有名無實,有職無權,尸位素餐,那我這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就沒有當好,就愧對全黨 和全國人民!」這話可是有點份量的。 1989年5月曾有人聯署召開人大特別會議以研究重大國是,可惜沒有開成。如果它開成 了,人大還會是擺設嗎?我們可以設想,將來某一天,當國家出事而黨權失靈、暴力失靈、 秩序失靈之際,我們仍然保留了一條以民主與法治的方式來解決國家大事的渠道,現存的就 擺在那裡。也許,人大政協兩會將能挽救我們免於墮入無底的深淵。 中國的憲法有些話可以當真,大部分話不能當真。所謂全國人大的無上權威與尊嚴就屬 於不能當真的部分。然而時與勢易也,未必就沒有逐漸當真的可能性。前蘇聯之所以比較和 平、比較順利地解體了,有一個重要原因是聯盟憲法載有結盟自願、退盟自由的條款。那原 本是假的,不可以當真,後來卻陰差陽錯弄假成真,想不當真都不行了。 四川人有個詞叫「雄起」。讓我們多做一些能夠讓人大、兩會盡快「雄起」的事情吧。 如果公民們——包括那些在其位不能謀其政的代表、委員們——都朝著這個方向去努力,兩 會必會有「雄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