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派情蹤」(十二) (新西蘭)周素子 張恩忠 10年「文革」,生產、教育都荒廢,人才斷層。原杭州市機械局下屬100多所工廠,都 準備重整旗鼓,開始生產。1979年,市機械局籌辦學校(杭州市機械工業學校),自聘教師, 招收學子,將為下屬各廠培訓技術人才,並由市機械局資深幹部孫檢任校長。孫檢是1949年 時的山東南下幹部,雖行伍出身,但他珍惜人才,尊重學問,自己也寫得一手好字,尤其喜 愛南宋詩人陸游的字。杭州是座名城,一時向全國各地調聘到數十位優秀教師,並向當時專 為落實右派而設的「落實政策辦公室」,在數百名經20多年磨難後等待分配落實的右派中, 根據他們的檔案資料從中挑選了7名右派(另加一名反革命份子),我和張恩忠、吳亮等, 都是被孫檢青睞而被聘為該校教師的。 市機械工業學校,沒有校舍,暫借用靈隱上天竺廟宇,一時外地的教師並其眷屬,及數 百名來自全省各地的青年學生,充溢了上天竺廟宇的角角落落。地處僻靜四面環山的勝地上 天竺,頓時熱鬧了起來。杭州素稱佛地,自吳越以來,何止四百八十寺?雖歷代均有興廢, 但自50年代以來,紅色政權提倡無神論,毀廟逐僧,廟庵所存無幾,尤其在10年「文革」中, 千年古寺、大小庵廟被封閉,佛像毀棄滌蕩殆盡,除靈隱寺受封閉,大致得到保護外,其他 寺院均僅餘空殼,均充公,或闢作他用。西山靈峰寺在50年代大煉鋼鐵時,殿宇拆作燃料, 夷為平地。南屏淨寺則派作屯兵之處。上、中、下3天竺均闢為工廠,其餘小寺廟作為辦公 室或為辦學,或為倉庫不等。所有寺廟,均僅有軀殼,內容全無了。 當時市機械工業學校建校於天竺寺,原大殿放生池等處,仍為高壓電器廠佔用。學校僅 利用原依山而建的寺廟廂房,改建成教室若干間。原香積廚內的泉水,以方池蓄之,終年汩 汩不息,仍作為廚房飲水。上天竺寺佔地於西山最高處,所以廣大師生都能飲到全杭州市的 第一口水!老師辦公室與校長室則在寺廟建築最高處(可能是原方丈室),為二層木結構屋, 可以俯瞰山門內外諸景,遠眺獅峰,10里琅鐺嶺諸山。原寺外右側山凹叢林處之僧捨,則為 師生宿舍。一所初具規模,充滿活力的學校即相安於此了。上天竺寺原即具萬千形勝,學校 背後翻小嶺通9曲嶺、石人嶺、靈隱法玄弄苦庵等所在。學校雖無現代化建築,但它的「校 園」山水之美,四季山色的變化,乃為其他學府所無!這大批學生亦都是10年文革中的學業 荒廢者,一經入學,均勤奮向上。我輩教師尤其原右派與原反革命者感於孫檢的知遇之恩, 感於有機會重執教鞭,敬業精神特好,一時千年古廟中,叢山蒼翠間,如初春之萬木,欣欣 向榮。古寺中傳出非誦經聲、念佛聲,而是書聲、笑聲。 在政治的高壓政策稍定之後,初春,桑葉尚未爆芽,蠶花未孵,杭嘉湖一帶蠶農,又依 照千年習慣,到天竺寺祈求蠶花平安。她們成群結隊,或戴印花布頭巾,腰繫百褶短圍裙, 自帶乾糧,前來禮佛。天竺寺原供有蠶花娘娘,她們在寺院附近摘些草木,帶回掛在蠶室門 框上,即能辟邪。於是市機械工業學校的門外,每日香煙繚繞,跪拜者何止千百人!她們臨 走之時,將一年辛苦所積之糧米、菜油置於我們的校門口,本來是捐與僧人的,現在就被天 竺附近生產大隊收去!我們這些教師在辦公室中踞高臨下,見人群川流不息,還接受著信徒 們的禮拜,享受人間煙火,真不可思議!在數10名教師中的8名右派、反革命,大約出於兔 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共同經歷吧!雖然素昧平生,偶然相聚,自然都格外親近,我尤與吳亮、 張恩忠、湯楨祥數位更為要好些、接近些。 當時學校無交通工具,大家必須在靈隱寺外「咫尺西天」磚石屏風前,等待公共汽車。 從上天竺到靈隱須快步行走40分鐘山路,上下班時,我們常常結伴同行。經過半年的相處, 人人認為,張恩忠是個最為耿直,即使在九死無一生時也絕不苟且的人,他與圓滑、耍手腕、 貌合神離、口是心非等輩絕然無緣,是個正人君子。 張恩忠杭州人氏,家住吳山腳下清河坊4條巷,與吳亮的住址勾山裡相近。他父親是鐵 路老職員,早經退休,那時已80多歲了,還每日一卷在手,坐在籐椅上,看的都是英語書。 張恩忠高中畢業於杭州第一流名牌中學一中,畢業成績為全市第一,獲得省教育局頒贈的金 杯,被保送入清華大學電機系學習,簡直為神童,令所有為父母者所艷羨!他在清華大學畢 業後,分配到中央機電部任職。不久,反右鬥爭開始,在鳴放階段,他一介書生,個人並沒 有什麼意見可提。運動後期秋後算賬,部裡給一些曾提意見的人扣了右派帽子。張恩忠不解 了,不滿了。他說:「不是讓大家向黨提意見嗎?」「不是要求大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嗎?」。「堂堂黨中央不是向全國老百姓保證決不秋後算賬嗎?」「如果這麼不講信用,還 能當執政黨?今後還能取信於民嗎?」他這樣一打抱不平,使他也成為右派,而屬後期處分 最重的右派。因為他不認錯,絕不低頭認罪,他覺得自己沒有任何罪,仍繼續提意見,於是 他的罪狀逐步上升,不時受到體罰,結果以「頑抗到底,拒不改造,反動透頂」罪名,送往 關押政治犯的秦城監獄。後又被輾轉送往北京市南郊團河勞改農場管教。張恩忠1.80米的高 個子,劍眉鳳眼,方臉,寬口,堅毅中寓有書卷氣。但僅40多歲即禿頂,頭蓋骨顯現凹凸不 平,從此處即能見出他所受的折磨。原來他當日不肯認罪,不肯下跪,且還據理力爭,指出 弊端,「左派」就用鐵棍擊其頭部,幾度昏死,他就是不跪!……曾聽他說起,與他同時在 團河關押的有著名戲劇家「吳祖光小家族」干將杜高,與後來聞名全國的作家叢維熙,張恩 忠卻鄙夷他們,說他們奉上欺下,賣友求榮,自私、圓滑。約在1965年,張恩忠在勞教農場 患了胃潰瘍病,嚴重到生命危在旦夕地步,需要進行手術,因而被保外就醫,得以回杭州老 家養病。張恩忠是獨生子,還有兩個姐姐早已出嫁。1966年「文革」開始,各派互鬥,打、 砸、搶、抄家,大字報上街,一時黑雲壓城,種種怪誕、不合情理之事,層出不窮、目不暇 接。張恩忠在家養病,良心使他不得安寧。他針對報紙謬論,提出己見,也把所寫大字報貼 到了街上……這裡暫且不提這一舉動的後果,祇說張恩忠的母親,自從兒子打成右派、坐牢、 勞動教養,已夠使她心碎了,不料這個兒子竟在保外就醫的時刻,又生事招災。這位慈祥的 母親終因負荷不起深重的精神桎梏而憂慮、焦急、恐懼而死。 張恩忠可以忍受牢獄之災、皮肉之苦,母親的死則令他痛不欲生,深受刺激,新舊磨難 導致精神分裂。其實在落實政策到機械學校任教時,他已經患有精神分裂症,祇是孫檢校長 不諳內情,僅尊重他的清華大學畢業學歷,實則他是不能再工作的了。上了幾個月的課,學 生反映他祇在課堂上大談政治,分析國內外形勢,預測種種政治運動的可能,表現多疑敏感。 不久他就賦閒,干領工資了。他不滿學校這一處理,要求上課,他仍然日日來上班,所有談 話內容,均為滔滔不絕地分析國內外形勢,預測下一個政治運動傾向。杯弓蛇影,且還大段 引證「毛選」及《資本論》等著作,原來他10年的牢獄生涯,能閱讀的文字,就是馬、恩、 列、斯及「毛選」等著作,辯論起來,學校的政治老師也不是他的對手,同輩中罕有像他那 樣潛心研究過這些著作的。他常常到原是右派的同仁家,當然也常常到我家,他一進門,就 長時間的講述目前形勢,分析起來,都無非要我們提高警惕,謹防當局的再加害。我和吳亮 與他家相隔很近,故所受的打擾也最多。 約在1983年間,他結婚了,他的妻子是他父親老友的女兒,30多歲尚未出嫁,倆家原為 通家之好,故願結親家。顯然女方對於他的不同於常人處並未深知。第二年他有了一個兒子, 但夫妻倆感情不好。他常向我抱怨說他老婆罵他精神病,要和他離婚云云。他曾問我:「你 看我有精神病嗎?」我能說他有病,應該治療嗎?至於離婚,他表現得甚具大男子風度—— 謂悉聽尊便。94年秋他曾到過我家,以後再無見面。現我來紐西蘭已經多年了,不知張的家 庭生活有無起變化。目前國內外形勢變幻莫測,日新月異,未知他的分析、預測能跟得上時 代否? 何悟春 何悟春是我中學時代杭州師範音樂科的同學。在中共執政中國多難的數十年中,幾乎每 個政治運動,都會有我們的親朋好友被打成敵人,歸入「百分之幾」的「一小撮」反動行列。 在57年這場洶湧的反右鬥爭中,我們這個音樂班老同學中,就我和何悟春分別在各人後來就 讀的大學裡被打成了右派份子。 我們這個音樂班,在1951年入學時,男女生祇有26名,到第2年二年級時與蕭山湘湖師 范音樂科合併後才增至30多名。這班少年同學,融融一堂,前後產生過3個班長:第一年原 杭師音樂班的正副班長為陳良森、何悟春;第二年併入湘師後,副班長即是湘師來的張希聖。 這3個同學都不是那種「少時了了,大未必佳」的一類,他們後來都卓有成就,名滿浙江教 育界、音樂界。陳良森在杭師音樂班畢業後,升入上海華東師大藝術系深造,畢業後在瀋陽 音樂學院任教,文革時期調回浙江,在杭州歌舞團任男高音歌手,任職期間,忽然以「流氓 罪」被捕,蹲囹圄年餘,受盡體罰並屈辱,待到水落石出,原來是毫無根據,連捕風捉影都 談不上的莫須有罪名。釋放時,他已是身心受傷留下了終生的心臟病。到80年代初,杭州師 范學院甫成立藝術系,他始榮任為該系系主任,直到退休。他的心臟病亦於兩年前開刀做了 「搭橋」手術。張希聖於杭州師範音樂科畢業後,雖未人大學深造,但他在寧波效實中學, 執教終身,成績卓著。效實中學是浙江名校,他錦上添花,為效實中學組織了合唱團、管弦 樂團,名聞遐邇,使他獲得浙江有數的特級教師稱號。至於3名班長中的另一名何梧春,他 的經歷則坎坷得多! 1953年何梧春在杭師音樂班畢業後繼續升入北京藝術師範學院深造,1957年暑期即將畢 業,因為成績優異,已作留校任教打算,而且春風得意,與同班女同學、該學院教授之女戀 愛,並將赴蘇聯參加一個音樂節,任男低音歌手。該年暑假,北京的中國文聯等單位已開始 反右鬥爭,尚未擴大到各大學學生中。暑假我在北京時曾到北京藝術學院去看望過何梧春, 和另一名也原是杭州師範音樂班的程振幅同學,相見之下,非常高興,大家都以為前途無量 而意氣風發,我還向何梧春借了一把二胡回芳草地,以作為漫長暑假中的消遣哩!我那時拉 劉天華10支二胡曲,劉天華使二胡這個民間樂器借鑒西洋小提琴的換把、泛音,使它列入了 雅樂。就在那年與何梧春相見後,待暑假期滿返校各自都被打成了右派。直到20多年後,我 得以返城工作,驚魂甫定,才得知何梧春的一些情況。 何梧春打成右派後,處分很重,發配回浙江原籍東陽縣農村務農,受監督,戴罪勞動。 後期,因為他能拉得一手好二胡,被東陽縣婺劇團招為樂師,於是隨團演出,輾轉於各村落 間,免不了睡戲台、挑行囊,淪為鄉村藝人範疇。等到70年代末落實右派政策時,他則久久 未被落實,因為在文化大革命運動中,他又不幸捲入錯綜複雜、人鬼難分的派性鬥爭之中, 受報復、被關押,直到80年代初才被恢復工作,安排在金華市的浙江師範大學藝術系任教。 至80年代中期,畢竟他的藝術素養、音樂功力不同凡響,而終究擔任了該校藝術系主任。 我和何梧春的再度會面,是在1989年在杭州召開的杭師音樂班的第二次同學會上。此次 聚會由呂英、黃敏如召集,外地同學都集中居住在黃敏如任校長的郵電路小學內,聚會地點 則是由我安排在裡西湖鏡湖廳。此處在葛嶺、西泠橋之間,附近原有清代書法名家梁同書墓 及當代學者馬一浮講學的復性書院舊址,從鏡湖廳引領遠眺,能見長堤如帶,十里荷花。我 們這班同學大多數從1953年畢業後還未曾謀面,均經歷了漫長的36個年頭,都已從青少年進 入50多歲的中年以後,無論各人遭受過何種磨難,無論各人在這大浪淘沙中怎樣淘洗、衝擊 與沉浮,即使頭髮斑白,顏面紋生,但少年同學的再聚使我們均似回復到天真爛漫的心地, 真是難能可貴!同學中有身居學者教授的如陳良森、程振幅等,有淪為醬園店踏三輪車和手 工藝者如徐養性、程效曾輩,但老同學相聚不分「貴賤、尊卑」……我和何梧春的相見自有 一份遭際相同的感情。他此時已任浙江師範大學藝術系系主任,在其任職間,將極有音樂素 養的程振幅與夫人吳一斐(亦是音樂班同學)自甘肅蘭州師範大學調至浙江師大。程振幅是 何梧春在杭州及北京藝術師大的前後同窗,後來接替何梧春成為第二任系主任。接著,何梧 春又將胡樹人並其全家自福建三明師範學校調至該校任教。胡樹人在杭師音師班畢業後曾與 我同時升入福建師大藝術系。他倆都是浙江人,能回浙江任教,從外省調回,在那個年代並 非易事。何梧春對同窗之情可謂深厚,功績不小,也於其中可見他的辦事能力。此次同學會 中程振幅、胡樹人亦都與他相偕自金華同來。當我們再同聲合唱「今日我們是桃李芬芳,明 天是國家的棟樑;今日我們歡聚在一堂,明天要興起民族自救的巨浪……」時,不禁熱淚盈 眶。 與他的名字彷彿,何梧春身材魁偉,嗓音宏亮,粗眉大眼,面色黑紫。在學校時,同學 送他的綽號是「水牛」,316年以後,同學相見仍以雅號相稱,倍感親切。在何梧春坎坷動 蕩的半生中,為魚、為龍,最終能夠再從事音樂事業,任系主任,應該是寬慰平生了。但是 他最值得慶幸、最可貴的應該是他的妻子,我雖不知道她的芳名,但程振幅多次與我談起她: 作為一個從小住在京城,大學教授的嬌女,一旦嫁給了心儀的夫婿,竟然至死不渝相伴終身, 同時流放到僻鄉,忍受著生活、政治的雙重壓迫,當許多家庭、感情都在這雙重壓迫下遭到 粉碎時,他倆卻在風雨飄搖中堅如磐石!程振幅說,何梧春再度成為大學老師時,也未見她 喜形於色。伴著何梧春3起3落,默默承受何梧春被動的「36變」,做到自我犧牲,真正的榮 辱不驚,超然像外,讓人敬重。 樓百層 在我平生交往的人物中,有非今雨、舊雨,而祇是偶然相逢,受其關切、幫助,雖時過 數10年,仍時時念及、未忘恩波的,有兩位醫生。 一位是杭州九溪屏風山療養院的牙醫師某(據說亦為右派),因為當時大幼摔斷一顆下 門牙,才由此結織了他。那是1968年春,我攜帶孩子,從陝西富平輾轉東下,到杭州郊區龍 塢投靠亦是右派的二姐周素琛。離開富平那天,北方早春,天寒地凍,村民白玉欣、白廣地 送我們到離白村10幾里路外的閻良上火車,將趁廉價的夜車赴西安。孩子則坐在白玉欣手推 的獨輪車上。我們一行人行進在「富平不平」黃土地的高坡、深溝中,曾駐足在枯乾的河床 深處。仰望天宇,月明星稀。白玉欣對我說:「你們到南方,若生存不下去,還是回白村罷, 我一定每天供給你一擔水。」黃土高原的水何止貴如油啊!此情此景,在我今後的漂泊生涯 中,是艱難中的希望和動力!那晚我們在西安最便宜的小旅館樓梯下瑟縮了一夜。次日,我 與孩子在火車上,我想在鍋爐房為孩子將濕鞋烘乾,不料這僅有的鞋被鍋爐工人扔到了車窗 外。在上海轉車時,孩子們紅腫的赤腳,行走在寒風中……。 在杭州浙江美院任教的我哥周昌谷,他正以「反動學術權威」的罪人身份關押在該校 「牛棚」中。老母原與我哥同住在湧金門韶華巷55號,此時因土改時所劃的地主身份,又遭 第二次驅逐出杭州市區,住到了龍塢僻鄉。二姐家原有5口人,加上老母,與我們母女4人, 總共10口,同住在村中原先養豬的茅屋裡,泥牆土壁被豬拱得坑坑窪窪(後來由右派好友黃 永根修補好),幸茅屋加厚,未被秋風所破。這4代同堂,憂慮的是3餐,惶恐的是村中頭目 的欺凌。全家團聚的融融之樂,竟未能享受! 從龍塢鄉到杭州市區,須先步行7華里路到轉塘(浙江下游之江,在此一個大轉彎), 才有公車可乘,到九溪後再轉車,可達杭城。就在這樣地僻無車的山鄉,大幼不幸摔斷了下 門牙,因未及時治療,致使牙床灌膿,下顎紅腫,在萬不得已下,祇得赴杭城就醫。連日陰 雨,孩子又無雨鞋,我背負大幼,在泥濘的田埂路上先得走7華里,然後乘車、轉車赴杭診 治。因恐親友嫌棄,故不在杭停留、借宿,都是當天趕回龍塢的。辛辛苦苦往返多次,斷牙 要補,必須再往……。有一次在九溪轉車時,一個農民告訴我,就在九溪屏風山療養院內有 牙科診室,可能會接待外人醫治,若接待,不必老遠往返杭州城了。遵循指點,我找到屏鳳 山療養院,這是供單位職工及官員度假、療養之所在,環境優雅、清靜,在茂林修竹間。牙 科祇一個醫生,約60歲模樣,面目清秀,服裝整潔,有留洋學者風度,跛一足,態度和藹、 慈祥。我說明情況後,他立刻同意為大幼治療。他的治療方法與城內牙醫迥異,決斷地拔去 了大幼的斷牙根,說孩子的斷牙不用補,在成長髮育過程中,會自動排列整齊,不會讓人覺 得少了一顆牙的,若補上,將後患無窮!他還讓我看他的下門牙,原先也是少一顆的,看不 出吧?我至今為大幼慶幸能得到他的醫治!到屏風山療養院祇二次,比到城裡路途、時間都 省略了一大半,而且不用排隊、等候。在那個到處白眼、受欺凌的日子裡,遇到如此善待我 們的牙醫,反令我十分驚訝!我本就衣衫襤褸,來自鄉間,他大概在我的言談、舉止中察覺 到我的處境和遭遇罷!他不收我們一分錢的診療費,一律免費……。多年以後,右派「改 正」,恢復工作,我想面謝他,打聽他的下落。人們告知,他在「文革」繼續深入階段再遭 批鬥、抄家、遊街示眾,大概在給大幼診牙後不久,即不堪屈辱而自殺了。我沒能效仿韓信 報漂母,一飯千金,但令我刻骨銘心! 比大幼治牙更早幾年,「文革」前夕,約1964年春,二幼得病後留有小兒麻痺症後遺症, 時老母暫住湧金門韶華巷我哥周昌谷寓所,三幼即將降生時。經我二姐老同學吳克敏的介紹, 到浙江中醫研究所請名醫樓百層醫師給二幼診治。吳克敏的母親是產科醫生,與樓百層是朋 友。吳克敏說,樓百層出身中醫世家,專攻針治疑難病症如不育症等,在同行中享有盛名, 然不幸於1957年打成右派,遭壓制,不讓出頭露面,但他的高明醫術與寶貴經驗,則需他筆 錄留世,故留在省中醫研究所,所謂「春蠶到死絲方盡」吧! 浙江省中醫研究所,與省中醫學院同在原浙江大學舊址內,是否相屬不得而知。老浙大 舊址在慶春門大學路,中醫研究所雖有門診,似乎未對外營業,受診治者的疾病當與研究者 專題有關,病人不多,環境清靜。 慶春門在杭城偏東北向,為明清杭州十城門之一。民諺有云:「候潮門外鹽擔兒,慶春 門外菜擔兒。」慶春門外是菜農聚居之所,門內有菜市橋,為蔬菜集散地,從宋代起,地名 至今猶存。早在宋代,直至明清,乃至民國之際,慶春門一帶又是文人樂居之地,鹽橋、眾 安橋一帶原有多家藏書樓,後毀於太平軍與日寇侵華。附近岳家灣,為南宋岳飛家屬世居處。 左近大學路有浙江最高學府浙江大學(於50年代中期遷新址至老和山文化區),與寓有教化 的弼教坊、大方伯、浙江圖書館鄰近。近人許寶騤、錢學森故居即在此一帶,當代文豪郁達 夫亦於慶春門內柴木巷築「風雨茅廬」,但祇與王映霞在此居住僅3個月。菜市橋近處還有 一段壯麗的歷史:明末清初抗清義士魏耕雪竇,和抗清民族英雄張煌言蒼水先後就義於此, 二者均由甬上義士萬斯大等收葬於清波門外(魏後又被移葬於石人峰下)。但在30年代後, 人們開始崇尚濱湖居住,紛紛築廬西湖之畔,加之50年代浙大遷校後,慶春門一帶則祇留織 錦機房與一般市井居民的聚居處了。浙江省中醫研究所即座落其間。 樓百層醫師,當時50多歲,身材頎長,面色黃黑,令人想起《水滸傳》中的「病關索」。 他不假言笑,態度嚴肅。二幼經大病後,左手不能舉,左邊面部癱瘓,左眼不能閉等後遺症。 左腳雖能行走,但姿態傾斜、不穩。樓醫生經仔細觀察後,言簡意陔,說二幼的手足他能治 療至恢復,至於面部,他無力回天;但在發育過程中,能恢復一部份功能。後來經樓醫師僅 針灸了2、3次,二幼的左手即能上舉取物了。時當冬令,樓醫生認為若是盛夏,效果會更好 些。 往返多次了,二幼已認得從韶華巷到老浙大中醫研究所的路程,上車,下車,轉彎抹角。 我分娩三幼後,不是外婆陪二幼診治,而是二幼引外婆到診所的。外婆對二幼的記憶力非常 吃驚,但又感奇怪的說,二幼一路上都是自願而往,但一經扎針,就大哭不止,口眼都歪斜 了。樓醫師說,孩子面部癱瘓不易針治,就與啼哭時口眼歪斜與扎針的要求相悖有關。至此, 樓醫生認為他的力量到此為止。老外婆則認為,祇要手腳麻利,臉部癱瘓並不重要。後來在 二幼6歲時,杭州海軍療養院開設有小兒麻痺後遺症專科治療,我與老母親陪二幼去就診過 一次,終因下關穴針刺太深,老外婆捨不得孫女吃苦,極力反對而作罷。 在樓百層醫師處,經過從冬到春的一段治療後,二幼的恢復令人滿意,面部稍有恢復, 左眼已能隨意開閉。大約是樓醫師知道我們的困頓處境罷,他免收全部治療和醫藥費用。這 不僅僅是多少錢的問題,這裡包涵著諒解、真情,在當時的環境中,尤其值得珍貴。 幾年之後,我二姐之子小魯,忽然患了搖頭症,聽人說針灸有效,我母信賴樓醫生,特 意尋訪他。不料,樓醫師竟病故了!驚惜之餘,別人介紹說,樓醫師夫人也是一位針灸師, 且得其真傳。於是我們找到了樓夫人,她家住官巷口青年路青年裡,是一所30年代磚木結構 老式牆門,有多家合住,廚房合用,樓家住樓上廂房,光線陰暗,傢俱均甚老舊。樓夫人是 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女人,臉色紫膛色,瓜子臉,大眼炯炯有光,侃侃而談,一付精明能幹 模樣。她為小魯祇針灸兩次,症狀全消,我母歎為神針。 戴蔭遠、沈奇年 80年代初「文革」結束,糾正冤案錯案,右派「改正」,所謂「百廢待興」,各處用人 又重視學歷,而文化、人才斷層,正規大學畢業生不敷需求,於是從中央到地方的成人大學 應運而生,接著誕生了通過電視教學的電視大學。除中央、省、市正式電視大學外,各大工 廠、大單位都利用電大教材,聘任輔導教師,為培養職工成立電大分校,連平日作為瓶花毫 無獨立政見的各民主黨派,也紛紛傚法,開辦成人夜大。夜大學大多租用各大專院校以至中 小學的課堂,並聘請各大專院校教師以電大教材講課,學生都是些30歲左右受文革潮流衝擊 而致失學者、在職者。一時遍地芳草,稷門、絳帳,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絃歌不絕,有教 無類!民主黨派如九三學社(以科技工作者為主),民主同盟(簡稱「民盟」,以大學教授、 社會科學者為主),農工民主黨(簡稱「民革」,以殘留大陸之尚有利用價值的老國民黨員 為主)等。杭州市民革不落人後,力爭上流,亦在1980年創辦了民聯夜大學,稱「民聯業餘 學校」。 當時我已落實在杭州市機械工業學校任語文教師,並在浙江省藝術學校兼語文課。民聯 夜校興建伊始,設有詩詞格律班,並招收了40多名學生(其中年齡最長的學生是前國民黨師 長,經「戰犯」關押釋放後被委任為浙江省對台廣播站站長方耀,時已70多歲),已聘詩詞 家80多歲的盛配(右派)為教師,未及開學,盛配子女慮其夜間外出不便,再請省文史館館 員章士嚴為教師,不久又請辭。開學在即,而急待教師。一日,民聯教導主任徐衡親蒞武林 路閣樓,說是省文史館向他推薦了我,雖然我當時才40多歲,且脫離了學界20多年,但為文 史館學者所倚重,無從推辭,勉力赴任。於是從1980年開始,我即在民聯夜大學擔任古代文 學、古代漢語與詩詞格律等課。1982年民聯成立電大分校,我繼續任電大古代文學、古漢語 課,直至1985年我至雜誌社任編輯為止,前後凡5年。在這5年中,教學相長,使我增進了學 問,而且在民聯的同仁中、學生中結識了許多可貴的好友! 學校的員工,除兼課老師外,都是些吃過苦頭但有學歷的老國民黨員,如校長王某(忘 其大名,身世不詳),教導主任徐衡等。我與徐接觸較多,他畢業於老復旦大學新聞系,在 報界多年,共黨執政後,在囹圄20多年,「落實」政策後得有機會致力於教育事業,於是廢 寢忘食,摩頂放踵,不黔突,不暖席,最後在其陋室中死去,當夜大學生陳一江發現時,在 床下已斃數日矣!在火葬場遺體告別會上,雖經整容,我還見他指間猶有泥土,大約是臨終 之時尚在掙扎吧!? 員工中任刻鋼板、印刷者沈奇年,在1958年支援寧夏的烏托邦大遷徙中,作為高中生他 去了沙漠邊陲,等到發現這是一場變相的無期徒刑時,他帶頭請願要求返杭,結果以「反革 命首腦」判刑,服苦役竟達19年之久。他手帶鐐銬尚以《辭源》自習,飢餓時吃過糞桶裡的 瓜皮。歷經苦難,不改其樂。已40有餘,尚無配偶。平日於文物搜藏,抱殘守缺,如醉如癡, 比之居陋巷的顏回,節操猶有過之。後與我同在周采泉門下,有師姐弟之情,甫稍安定,不 幸死於車禍。 奇年之死,與我抱同樣沉痛、久久未能去懷者是民聯夜大學的組織者之一戴蔭遠先生。 戴先生江蘇淮陰人,退休中學老師。抗戰時期,避寇浙江,就讀嚴州碧湖師範,50年代初, 曾在杭州師範所開設的小學教師培訓班就讀一年,在校時,我們並不相識,但在一個鍋裡攪 過勺,算是忘年同學。所以他見到我時,用蘇北口音稱我為「勞同謝」(「老同學」)。他 在早年任教於高銀巷小學時,被打成右派,於是上山下鄉,勞動、發配無復寧日。直至80年 代「落實」後民聯興辦夜大學,他被難友徐衡相邀出山,已是他退休多年以後了。戴先生高 度近視眼,白內障,在鬧市行走,靠邊而走,隨時都怕撞著人。他辦事一絲不苟,任勞任怨, 早到遲退,即使在假期中還運籌不息。他為民聯夜大創辦過音樂班、手風琴班、繪畫班、書 法班。並兼任聘請教師的重任。在同仁中他摯愛沈奇年,即使後期奇年離校他就,彼此亦來 往頻繁。戴蔭遠間時特購大蹄膀,由夫人烹飪,一半紅燒,一半白燒,為奇年補身、解饞。 戴蔭遠夫人是先生在碧湖師範時同學,他倆相識於日寇侵華的國難之際,共度過避寇的 8年艱苦日子。1957年戴蔭遠劃為右派,風風雨雨,攜老帶小又是苦難深重的20年。這是一 對名符其實的患難夫妻!夫人身材矮小,從事會計工作,退休之後仍在「民革」某技術處任 職。無論嚴寒酷暑,午休時間都要乘公車趕回家為丈夫備飯。非常湊巧的是,自1986年以後, 他倆成為我雜誌社所在地的近鄰,從此我也享受到了夫人的許多好處。原杭州古城在民國16 年前,市內尚有浣紗河、中河、東河、新開河、小河等等7河,左繚右繞,是處有宿舟、河 房、拱橋、小巷,是一個「東方威尼斯」,近人戴望舒的新詩《雨巷》,即是杭州深巷的優 美寫照。我在1985年以後任職的《風景名勝》雜誌社,即坐落在馬市街小營巷醬園弄12號, 大門開處正對著醬園弄垂直成丁字形的銀槍巷,東河萬安橋下。這些小巷窄窄長長的,非常 安靜,還保持有昔日風貌。戴蔭遠一家於1986年初搬遷到銀槍巷一號,與雜誌社「一巷帶 緣」,步行毋需2分鐘。夏日午休時間較長,夫人回家做飯,邀我同食,我在他家午餐午休, 為期不短。夫人和悅以待。 1987年9月7日,大雨傾盆,我所居武林路閣樓,因樓梯屋頂漏水,似花果山水簾洞。下 午4時左右,我自外回家,見門上有戴蔭遠留言,謂:聞奇年車禍,住杭州紅十字醫院,約 我同往看視。待我急奔醫院,得知奇年已於中午在寶善橋車禍當場斃命,醫生搶救無效。嗚 呼奇年,平生受盡折磨,此乃最後一擊!次日,我在醬園弄遇戴蔭遠,他雙手緊握我手,以 足頓地,老淚縱橫,放聲大哭!方得知奇年是在他家吃過夫人所備中餐後,因天雨驟寒,回 寶善橋寓處添衣途中遇難的。戴先生說:「若知道他是去送死,我必扯住不放!」,幾年以 後,每次相聚,總要談到奇年,談他孜孜為學的精神,談他對文物的沉醉,談他對朋友的一 片赤子之心……。每次,戴先生必黯然喟歎。奇年一生,戴先生夫婦因為共同的患難經歷, 成為知已。尤其,對他死前一天,他臨時工作的地名志辦公室收到上級對他20年冤獄「平反」 的通知書,領導準備在他晚間到辦公室住宿時告訴他,讓他高興一番,不想是日因雨他回自 己的寓所住宿,他竟不及知了。戴先生感歎不置!原來杭州市政協內定,待他落實政策(指 「平反」)後,委任他以正式工作,命其撰寫《南山公墓墓誌》(因早先入葬者甚多名人), 他自己亦已著手搜集,考證這方面的材料。不料自己卻成墓中人!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