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平米的政治空間 ——追思包遵信先生 (山東)楊寬興 11月24日,按照約定時間趕往江棋生家,沒打電話,也沒有發短信,直接乘電梯上樓, 敲開房門,卻見江棋生一臉無奈地說警察已經來過,此刻正蹲守在樓下,這證實了我對樓下 值班室裡幾個探頭探腦者身份的懷疑。 警察的偵察手段超出了我們想像,前一天,通知我參加包遵信先生追思會的朋友囑咐說 不要在電話裡談論此事,要求所有的通知均口頭轉達,這樣的保密工作是為了避免追思會再 次受到干擾,因為追思會的主要參加人員大多是未能如願參加包先生追悼會的朋友,另外, 大洋彼岸的紐約也將在這一天召開包遵信先生的追思會,這可能會使北京的追思會顯得更加 敏感。 江棋生對我說剛剛接到有關朋友的電話,除他之外,劉曉波、張祖樺、浦志強、李海、 齊志勇、劉蘇裡、劉荻等人也被攔在家裡,對江棋生來說,這樣的阻攔是家常便飯,包先生 追悼會那天,他衝前來阻攔的警察憤怒地喊啞了喉嚨,仍未能如願前往追悼會現場,如果今 天的追思會再次受阻,他將失去與包先生道別的機會。 面對那些身體強健的便衣警察,硬闖是沒有用的。江棋生不停地給樓下便衣警察的上級 領導打電話交涉,希望能夠尊重他悼念亡友的心情,在電話裡,江棋生特別說明他因為打球 弄傷了腳腕,行走困難,「沒能力對國家安全構成危害」。 下午3點過後,最終的答覆來了,警方說絕不允許江棋生出門。憤怒歸憤怒,拖著受傷 的右腳,江棋生不可能闖得出去,眼看再等下去就錯過追思會開始時間,我祇好向江棋生告 別。由於口頭通知的消息已經洩露,考慮到一些具體情況,我勸一位朋友留下,祇與來自遼 寧鞍山的王文江(他不顧我的勸阻,執意要去追思會現場)同行趕往陝西大廈。 由於在江棋生家的耽擱,到達陝西大廈時比追思會開始的時間晚了10多分鐘。兩個花圈 隨意擺放在酒店門外,這顯然有點不對勁。果然,剛剛走進大廳,就見酒店保安正對人推推 搡搡,我馬上猜測這與包先生追思會有關。 終於在混亂的人群中看到劉霞、薛野和畢誼民,劉霞告訴我,穿酒店保安制服的人(很 可能是警察)先是斷電,後又把會議現場的桌子、椅子都搶走,就連預定的晚宴也被取消了, 與會者便與保安發生了糾紛,爭執從會場到酒店大廳,一直沒有停止,當我趕到的時候,仍 有與會者在酒店大廳裡高聲譴責這種野蠻行為。這時,有人招呼大家說轉移會場,畢誼民要 大家在陝西大廈門前站好,匆匆拍了幾張合影留念。 張顯揚家離陝西大廈不遠,步行走20分鐘左右,於是,張家30平米的客廳就成了追思會 的臨時會場,椅子不夠用,祇好把沙發墊鋪在地上席地而坐,加之大家都身穿棉衣,屋子裡 擠得滿滿噹噹的,後來者幾乎無處插腳,我想這大概是世界上最擁擠的追思會了。 作為「東道主」,張顯揚首先站起身發言,他向大家簡要介紹了便衣警察干擾追思會的 情況,並對警方的干擾行為表示憤慨和譴責。 然後是與會者的自由發言。孫長江、於浩成、顧驤、姚監復、黎明、朱學文、劉米拉、 黃鐘、畢誼民、雷禎孝、高瑜、王天成、王力雄等多數與會者紛紛發言,發言者不僅表達了 對包遵信先生的哀思,讚揚了包遵信先生一生堅守道義、追求自由的人格精神,也通過回憶 與包遵信先生的直接接觸,再現了一個隨和、可愛、豪爽、真性情的包遵信先生,其中,黎 明、朱學文、高瑜等人的回憶中涉及的許多往事,都具有珍貴的史料價值。 作為後生晚輩,一段時間內我曾與包先生有過較多接觸,未能參加11月3日的追悼會, 心中深感慚愧,感謝追思會給了我一個彌補遺憾的機會,可是很多曾與包先生有過交往的人 卻連這樣一個最後的機會都未能獲得,警方的阻攔顯得如此蠻橫不近人情。 作為追思會的臨時會場,張顯揚家的客廳成了無言證物。所幸的是,在破壞了陝西大廈 會議室的追思會現場後,警方沒有繼續干擾這個30平米客廳內的哀思活動,有與會者發問: 「18年過去了,中國的政治空間究竟有沒有擴大?這個客廳就是最好的說明。」 包先生的遺像樹立在追思會現場,再次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 緒,淚水奪眶而出,心情難以平靜,以至於在發言時兩次語塞,不知該繼續說些什麼。能夠 回憶起的事很多,卻又從何說起?事實上最該說的是:包先生,以中國之大,竟容不下你的 一個追思會,這是我們的不幸,更是中國的恥辱。由於警方的干擾,追悼會和追思會都開得 如此艱難,我們需要在未來的時間裡一再將你追憶,直至所有舊朋故友都可以自由地聚集在 一起,懷念為中國的民主和自由事業奉獻了最後心力的這位中國知識份子的楷模。 追思會結束前,包遵信先生的夫人王淑苓發言,她說自己祇是個普通人,和包先生一起 生活幾十年,在包先生去世後,包先生的朋友們使她對丈夫有了更多瞭解和認識。她也指出, 家人對包先生所做的事一直很支持,六四後的政治鎮壓中,許多遭受迫害的家庭都被拆散, 包先生從小是個孤兒,「我們不會讓他再次失去家庭的溫暖,不管外面怎麼樣,這些年來他 後面都有一個正常而溫暖的家」。同為政治異議者,我知道王淑苓女士的話對包先生意味著 什麼,平實而感人的語言表達了一個普通而高貴的家庭。 追思會結束,北京的黑夜寒風刺骨,圓月如冰。警方便衣人員一直盯守在張顯揚家樓下, 考慮到聚餐會難免再次遭受破壞,飢腸轆轆的與會者(包括80歲的老人)分別離開會場回家。 強大的專制政權不僅打亂了這次追思會的計劃,也不允許人們一起吃頓便飯。與我一起前去 參加會議的王文江先生原是一位國辦律師事務所律師,1999年因參與民主黨組黨活動入獄4 年,出獄後失去工作,孤身一人,貧病交加,50多歲的人平日坐上一個小時就會頭暈眼花, 但在這天追思會接近4個小時的時間裡,他自始至終未挪動過一次。我非常擔心他的身體狀 況,他對我說確實難以支撐長時間的坐立,但為了悼念包先生,他一定要堅持到會議結束。 由於已經買好了離京的車票,離開張顯揚家他就匆匆趕去北京車站,他沒有手機,我無法再 聯繫到他。追思包先生的傷痛與離別王文江的傷感,在寒冷的北京之夜,針一樣紮在我的心 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