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派情蹤(八) (新西蘭)周素子 杜高 杜高原名李小樹,湖南長沙人,出身於革命家庭,其父在南京為高級幹部,從事馬、列 哲學研究,其母亦為高幹。杜高未受過高等教育,少年時在部隊任通訊、文藝工作,後轉業 至中國青年藝術劇院任編劇,50年代初「抗美援朝」時,被派赴朝鮮,作戰地採訪。所寫報 導,曾選入中學語文課本,並寫有劇本多種。後由青藝調入中國戲劇家協會,為劇協劇本創 作組成員,當時的創作室的領導人為賀敬之(後任中宣部副部長)。在「反胡風」和「肅反」 運動中,杜高有所牽連,於1956年與魯煤、汪明一起作為降級處理,從創作組調出,分別在 戲劇出版社、《戲劇報》、《劇本》月刊任一般編輯。在次年的「反右」鬥爭中,杜高復被 劃為右派份子,且為「極右」,押往北大荒勞動改造。 1957年暑假,反右鬥爭尚未深入到我們這些大學生身上,我還到北京度假。時中國文聯 所屬各協會的反右鬥爭正如火如荼地、大批「丁陳反黨集團」、「小家族」、詩人艾青等, 舉國上下同聲響應。此時在劇協出版社任編輯的杜高正以「吳祖光小家族」的「骨幹」受到 批判、衝擊。杜高與汪明被稱為「小家族」的「雙將」。杜高熱愛戲劇,少年得志,與當時 戲劇界名流吳祖光、新鳳霞夫婦,過從甚密,對吳祖光口稱大哥,對新鳳霞口稱大嫂。當時 在批判「小家族」時,還涉及到40年代的「二流堂」,那是在抗戰晚期的重慶,張光宇、張 正宇昆仲與黃苗子、吳祖光一輩藝術界的朋友,自我調侃謂「不希冀上流而甘居二流稱二流 堂」,此時與「小家族」掛上鉤,認為反黨本質一脈相承。與吳祖光、新鳳霞交往的青年人 中,除杜高、汪明諸人外,還有從中央美術學院剛畢業的蔡亮,才18歲。對「小家族」的 「反動言論」起而揭發,首先反戈一擊的卻是汪明,在劇協的一次批判會上,面對汪明揭發, 杜高以拳擊桌,斥為「放屁」。結果不論是汪明、杜高均被定為極右份子,處分反而比吳祖 光、丁玲等更嚴重。在杜高最受煎熬的時候,我正在北京,陳朗還未受到批判。有一天,陳 朗陪我逛東安市場,一路吃北京的久保桃,在王府井車站候車時,杜高正在對面候車。他後 來對陳朗說:「你的小愛人真好,看到你們真羨慕極了。」 「反右」鬥爭延續了大半年時間,在定性、處理前,上報待批的右派份子曾有數月的等 待、間歇。這期間杜高與陳朗、胡忌、肖裡背地裡過從甚密,常在胡同裡的川菜館、前門外 僻遠的酒樓,陶然共醉,放浪形骸。到了1958年4月18日宣佈定性處分那天,杜高、阮文濤、 唐湜、戴再民,被戴上手銬由公安部門汽車押走,當夜即被投入自新路北京監獄看守所。包 括陳朗在內的其他六位的寫性宣佈是在那天的下午(分別虱「三類」、「四類」不等),暫 留原工作崗位以待安置。次日,陳朗奉《戲劇論叢》編輯部之命到陶然亭北京戲校組稿(紀 念程硯秋上月逝世,是年楊秋玲在畢業班,請她們幾位同學談談對程硯秋授教《寶蓮燈》 「二堂捨子」的表演心得),路過其地(自新路),對著監獄的高牆,感觸極深!不久,杜 高等即被押往東北黑龍江省北大荒與興凱湖畔勞動。丁玲、吳祖光也曾遣發北大荒,不過為 時較短。杜高等在興凱湖的艱苦生活和勞動強度,因未身歷其境,不得其詳,祇是在23年後, 1979年在北京再與杜高相見時,他說起在北大荒,有次捉到幾隻蚱蜢,用火烤食,香美無比, 高興無任。可見當日挨餓情況了。 60年代初,中蘇關係惡化,處於中蘇邊境的興凱湖,不宜作為政治犯服役之所,乃將他 們分批轉到關內農場或遣送回原籍勞動,唐湜即於此時回浙江溫州。汪明回江西後在「文革」 中病故。杜高初被安插在京郊大興縣團河三余村農場,直到文革中期再被遣返原籍長沙。他 曾在長沙街道幻燈廠做裝配工多年。 20多年來,杜高一直未婚,至1979落實政策,與陳朗、張郁等由文化部從各地調回北京, 參加建國30週年全國戲劇會演工作,共同編輯會演《會刊》。其時文聯所屬各協會,正在恢 復機構,會演辦公室並接待外地省、市劇團等,均包租旅館、招待所。杜高、陳朗、張郁3 人在北京早已無家,故在長達一年的會演,和後期整頓時間,一直隨辦公室住過4所招待所、 旅館,如崇文門外向陽招待所、東交民巷御河橋南口的六國飯店等。年屆50的杜高,在會演 期間,邂逅了總政歌舞團演員王芝。王芝離過婚,出身於北京平民家庭,那時杜高在《會刊》 上發表戲評文章,常署「王芝」作為筆名。二幼、三幼在六國飯店見到王芝,曾稱之為「杜 媽」。但杜高與王芝的感情並未發展下去。 杜高早負文名,從右派過來尚未結婚,關心他的婚事者大有人在。不久,有人為他介紹 了新華社副社長李某之女李欲曉。「欲曉」之名,出於毛澤東「清平樂」詞「東方欲曉,莫 道君行早」句,蓋其出生於1936年毛創作該詞之年,可見其家庭的革命淵源了。據說李社長 與杜高談過一席話,意思是憑杜高才名,再加上這門親事,將會錦上添花。人們打趣杜高被 招「駙馬」了。杜高婚後與老朋友們都疏遠了,老朋友們也自然與他疏遠了。他倆生有一女, 夫人對杜高甚加管束,行動不能越雷池半步。但杜高自此仕途順利,80年代初,即被吸收為 中共黨員,接著進入劇協領導層黨組成員五書記之一,主管出版、各編輯部業務。3年一屆 任滿後,又出任新成立的電視協會黨組書記,任第一把手。90年代初又返劇協任中國戲劇出 版社總編。不久又任《中國戲劇》(其前身即《戲劇報》、《人民戲劇》)主編。杜高的文 藝思想偏左,他在陳朗等老友面前,不諱言在他的血液裡有遺傳的革命「紅色」成份。在 「反精神污染」的「文藝運動」中,批白樺的電影《苦戀》、解放軍總政話劇團的話劇 《WM》,他以「哨兵」身份站在保衛毛澤東文藝陣地前沿……。 我雖時聞杜高消息,但甚少會面。1993年春,我在杭州,忽接杜高自北京來電話,他有 一篇寫當年「小家族」成員現為浙江美院教師蔡亮的文章,投寄給浙江《江南》雜誌,他得 知我與《江南》雜誌散文編輯樓奕林友好,囑我打聽該稿刊登情況。 1992年,杜高曾在安定門北河沿寓所,由夫人掌勺,邀飲過陳朗、林鍇等。其時他們的 女兒已經12歲了,正學習鋼琴。早在杜高結褵良辰,陳朗曾作有一首「打油」七律奉賀,抄 錄在此,作為本文之殿: 風流曾記二流堂。一幕荒唐演大荒。 難得齊眉青玉案,無妨袒腹老新郎。 鬍鬚染就思玄德,刀戟列來有尚香。 才子佳人都扮過,更看龍鳳與呈祥。 「附」 鬚眉走出小兒狂——讀杜高《又見昨天》 陳 朗 1998年,在北京潘家園舊貨市場上,出現了一部《杜高檔案》,被當作「文物」出賣。 結果為一位年輕學者李輝「識寶」而買走。爾後李就「檔案」中所涉個別事件撰寫過短文發 表,引起了國中知識界的廣泛注意並震驚。接著,李在徵得杜高的同意後,將此《杜高檔案》 全文加以發表公佈。此一情況,我祇是從大陸友人寄我若干就此事有所反映或抒發感想的文 字剪報,略悉梗概,對「檔案」內容未知其詳。相隔多年之後,直到日前,方自大陸友人給 我捎來了這本杜高自撰的《又見昨天》一書(2004年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從該書的 敘述中得窺《杜高檔案》中的全部底奧,更得悉杜高本人對這個「神秘又令人恐懼」,「20 多年來」,「曾像巨石壓迫著」,使他「生命窒息」的在今天他的態度。 這本是應付之一炬的《杜高檔案》(右派「改正」時宣佈運動中的材料均為「不實之詞」 將於銷毀的),如何流落在舊貨攤,雖仍是個「謎」,且不去猜,然作為右派「個案」,它 揭示出了一個知識份子如何在「運動」中遭受迫害,經受患難,靈魂被折磨、敲打的全過程, 揭示出了在文藝界這個角落(從「反胡風」、「肅反」運動到「反右」運動)那批執行者的 臉面。杜高的「昨天」,也是我的昨天(我與杜高同屬一個單位,「檔案」所呈現的那些臉 面,一個個我都熟悉),也即是所有右派的昨天。不管你出自政界、學界或科技界以至屬於 傳媒的報界,凡中「陽謀」之「標」而落難的右派,《杜高檔案》無疑地有著代表性或者說 是具「典型」意義,因此它具有珍貴的「文獻」價值。固不待言,它同時又更具有現實意義。 《杜高檔案》裡,彙集了自1955年5月間開始的清算「胡風反革命集團」和「肅反運動」 中所製造的有關杜高的材料,和1957年中國戲劇家協會「反右運動」大批判組編寫的《小家 族集團右派罪行錄》等。又從1958年4月到1969年,整整11年6個月,杜高被囚禁在各勞改農 場實行強制改造的全部記錄。「檔案」中裝有大量「反胡風」、「肅反」運動和「反右」運 動中對杜高的逼供紀錄,他自己的檢查、交代,他人的檢舉,相互「揭發、檢舉」(包括他 的「揭發」他人),以及他在報刊上發表過文章和寫過的大字報摘錄,各級領導的定罪批示, 還包括被迫交出的彼此私人信件。還有,在勞改中歷次的檢討、表態、改造體會,對黨感恩, 向偉大領袖表忠文字等等。可謂「包羅萬象」。 杜高的《又見昨天》對「檔案」中那些材料多有徵引和選錄,且加以敘說,描述當時的 情景若何。大有「現身說法」味道。特別描述了在隔離幽禁中本單位(中國戲劇家協會) 「專案組」成員在深夜裡對他審訊、威逼的現狀,與若干的鬥爭場面。 在今天的年輕一代自無法得悉當年反右的實際情景,即使同時代人,見聞所及,在認知 上尚有深淺之別,惟有身歷其境,且遭其厄者,才會感念至深,覺得那些執行者的缺乏人性, 無理性。 今天媒體報刊中偶爾刊載當年交通部職工「批判」章伯鈞的那一場景,有兩張照片,章 氏皆坐於廣座之中,其一右手加額,愁眉深鎖;另一兩手相掩,雙眼觀鼻。廣座中人個個右 手捏拳高舉,坐近章氏一女者左手執本子,右手略舉,顯然她在呼口號,群眾在跟呼。雖也 見「聲勢」,但不激烈。反右時期的鬥爭會,一般皆不稱「鬥爭」,而用「批判」二字,表 示要與右派「說理」、「辯論」。 且看杜高在《又見昨天》中所描述的那次在團中央禮堂召開的以吳祖光為主角的批判會: 「把吳祖光揪到台上,要他站在發言人旁邊,拿出筆記本,一面接受批判一面記錄。為了方 便拍電影,一束強烈的聚光燈照在他臉上,看到他汗流滿面……,我心裡很難過。因為在會 前我拒絕了上台發言,劇協的負責人對我的表現非常憤慨,便派了兩個人看著我,要我坐在 前排接受批判。汪明上了台,陶冶也上了台,突然聽到叫蔡亮的名字,我抬起頭,他恰好從 我身邊走過,我們的目光相遇了。真沒有想到,會把他從西安揪到北京!我看見他拿著發言 稿的手在顫抖,還故意用稿紙擋著自己的臉,躲避攝影機鏡頭。我知道他這時一定很惶恐, 至於他說了些什麼,我竟一句也沒聽清楚。」「這天的批判大會,發言的人不少,惟一留在 記憶裡幾十年都忘不掉的,是黃悌的發言。黃悌是劇本創作室的青年劇作家,政治運動的積 極份子,在反胡風運動中就對我進行過無情鬥爭。大概是前幾天批判吳祖光的會受到啟發— —當時有人上台發言,誣蔑吳祖光如何黃色下流,罵吳是當代西門慶,引起群眾嘩然——於 是他盡情把我描繪成一個資產階級惡少。不需要任何證據,他便信口開河,在上千人面前罵 我如何卑劣,是玩弄女性的老手,和我有過友好交往的女青年都變成了我玩弄的對象。他的 發言果然引起強烈反響,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全場人都屏息靜聽,還不時有嘖嘖驚歎。我 聽到坐在附近的女青年低聲問:」哪一個是杜高?快指給我看!『我深深埋下頭,躲避那像 在動物園裡觀賞怪獸的驚奇目光。「 看看,這是一個怎樣的場景!杜高接著寫道:「使我難忘的是批判會的第二天上午,我 在文聯大樓邊道裡遇見陳北鷗先生,他機警地看看四周,然後用神秘的眼神把我引進廁所, 異常激動悄悄告訴我:」周總理救了你!昨晚新聞記錄片廠把影片送給周總理審查,總理看 了以後說,對這些青年人,還是要以挽救為主,新聞片不要放映了。『北鷗在運動高潮中向 一個右派傳遞政治信息,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杜高書中寫到的歷次鬥爭會,大多場合,我皆身歷其境,屬「階下囚」而與會,所以讀 來有「親切感」。 杜高在《又見昨天》裡有大量篇幅敘述發遣北大荒後,11年勞教中所遭屈辱和身心的摧 殘,以及飢餓苦況,作為囚徒,處於那個饑荒歲月,這些還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且在有些右 派所寫的回憶錄裡也有過詳盡的吐露。然而較少見表述如何被打成右派,打者是如何施展其 手段的。有了《杜高檔案》,杜高憑藉「檔案」材料,道出如何產生這些材料,和自己這個 「右派」的產生。這是本書最大的特色。那些「打」杜高的「打手」,他們都是「衣冠人 物」,是劇協裡杜高的同事,劇本創作室中的幾個頭面人物,劇協秘書長、副秘書長(劇協 的上層領導),再上一些的則便是文化部的幾個副部長。上面轉引杜高所描述在那個「批判 會」中那個登台表演的青年劇作家黃悌,祇是小小的一個頭目,已略見臉嘴。現在杜高於 《又見昨天》中皆一一加以曝光。在大庭廣眾中,他們可以信口開河地編造淫污的語言加諸 要被批判者,在暗室裡,還有什麼罪惡的語言不可以加諸你的材料中。夜審威逼,加上誘供, 種種勾當,無所不用其極。 在「反右」之前的「反胡風」、「肅反」運動中,便對杜高、汪明等有了「小家族」稱 號,當時被置於胡風「麾下」加以打擊(其時當局有意未讓吳祖光浮出檯面,到了「反右」 運動,才歸到吳祖光麾下加以再打擊的)。當「反胡風」、「肅反」告結束,「曲終人散」, 胡風、路翎被捕,「胡風份子」一一被處置,受牽連的杜高、汪明等祇被降級處分,從劇本 創作室調出,杜高被安插於新成立的戲劇出版社任編輯。這當兒,劇協副秘書長孫福田告誡 杜高:「黨是你的母親,肅反運動鬥爭你,就像母親打了孩子,打完就完了。」另一主要頭 目李之華開導杜高:「在戰場上,一顆子彈打中了你,那顆子彈不是敵人射過來的,是自己 同志的槍走了火,你受傷了。你是掉過頭來打自己的同志呢,還是繼續同敵人戰鬥?」有一 次杜高在文聯大樓門口遇見劇協的老領導已調到作家協會任《文藝報》主編的張光年,他熱 情地說:「對不起囉,黑夜打槍傷了自己人。給《文藝報》寫文章吧!」多親熱啊!杜高說 他當時確受到了感動,感到了溫暖。 這一典型的「母親打孩子」論,不知起於何時。近年,一位近百齡的所謂「漢學大師」 季羨林也說過相類似的話,是說他自己的。好一個老「孩子」!但使杜高沒有料到的,相隔 不到一年的時間,「反右」運動來臨,槍彈又射到了自己,執槍射彈的仍是告誡和開導過他 的那些曾經「走火」的人。而且火力更為兇猛。也在這當兒,其中一個小頭目,劇本創作室 成員,叫賈克,「心有靈犀一點通」,具有「陽謀」的資質,對在「肅反」中受到委屈的杜 高,不時表示關懷與同情,當1957年春「鳴放」階段,一再鼓勵杜高將「想法和對肅反的意 見」,「寫一個報告,一個申訴材料」,他可以替他轉送中宣部。於是杜高即寫了一份給中 宣部部長陸定一的申訴書,交給了賈。賈拿到後,不但未寄出,反而到了適當時候(反右開 始)交出來,成了一枚重磅炮彈,作為「攻擊肅反運動,為小家族集團翻案」的極大罪證 (這份申訴信也被摘錄並附以氣勢洶洶的評語,放在「檔案」裡)。劇協的領導層孫、李, 包括劇本創作室的核心人物,最突出的為趙尋、藍光夫婦,在「反胡風」和「肅反」運動中, 他倆既是運動中的最積極份子,也是負責杜高的「專案」,極盡威逼的能事。杜高說,「覺 得他們身上充滿那個時代最富有代表性的極端狂熱」,「熱中對於胡風文藝理論的清算」, 在路翎被捕後,他們就認定他是劇本創作室的頭號鬥爭對象,一旦掌握了足夠的材料,就可 以把他送進監獄。1957年,趙尋根據蘇聯童話《小蒼蠅變成大象》改編成一個兒童劇,發表 於他主持的《劇本》月刊,而後又獲得了這個刊物主辦的「劇本獎」。大鳴大放開始,杜高 和唐湜共同擬寫了一張大字報《小蒼蠅怎樣變成大象的》。這可惹怒了趙、藍。起初穩忍不 發。一當「鳴放」轉入「反右」,二人起而猛烈反擊其為膽敢報復「肅反」積極份子的「凶 惡敵人」。杜高和唐湜最後被定性為「極右份子」,陷身於萬劫不拔的23年牢獄命運,就這 樣被注定了。 但是,杜高說:「歷史的玩笑是殘酷的。」原來,在杜高、唐湜等被捕進了勞改農場後, 「肅反」和「反右」的功績未使趙尋飛黃騰達。反右運動結束不久,趙尋下放武漢,第二年 「反右傾」運動,烈火燒到他頭上,他的劇本《還鄉記》受到公開批判。到了「文化大革 命」,他的命運更慘,被當作叛徒、變節份子,列為江青直接控制的「中央專案組」審查, 牛棚、干校,飽嘗滋味。那位賈克呢?在「文革」中,1974年,他任山西省文化局副局長, 帶領晉劇現代戲《三上桃峰》進京演出,被江青打成「反黨大毒草」。有人親見賈克遭受凶 猛批鬥的那個「可怕場面」。更使杜高想不到的是,在「文革」中,文化部那三位從「肅反」 到「反右」一直向「小家族」進行無情鬥爭的副部長,也都厄運難逃:徐光霄被關進秦城監 獄,陳克寒被迫跳樓致殘,最不可思議的是劉芝明之死,「據說造反派把他抓起來,逼他交 代『二流堂』、『小家族』的右派罪行,他交代不出,造反派把他當做我們的忠實包庇者, 用皮帶毒打他,不停虐待他,折磨他,一直到死」。 上面所說的三位副部長,當日對「小家族」事件與成員的處置定罪惡狠狠的批示,與斗 爭的總結報告,以及趙、藍專案負責者對杜高威逼夜審的紀錄,樁樁件件都見之於《杜高檔 案》。故今天杜高對那「歷史玩笑」發出了歷史的浩歎。 經歷了「母親打孩子」一番、再番(後者最深刻,為時20多年的磨難),當右派「改正」 前夕,1979年春,杜高回到北京,在陳剛陪同下他看望那個「時代最富有代表性的極端狂熱」 者,負責他的「專案」,今日復成為劇協領導人的趙尋、藍光夫婦。杜高說:「這是相隔22 年後的重逢,大家都對那些沉重的往事避而不談,儘管他們很客氣,但多年創痛的陰影還是 使彼此都不大自然。祇記得藍光說了這樣一句話:」那時你年輕,我們也很年輕啊!『「 這是多麼有趣的「孩兒話」。那年在北京,我也相遇到不止一位當年劇協的領導。有次 碰到李某(即是「肅反」運動之後對杜高說「自己同志的槍走了火」的那位),他搭訕地說: 「當時以為將你們放下去,一年兩年過了,會回來的,想不到竟是二十幾年……」他話似未 說完,欲說還罷。我笑笑,表示「領情」,也不想再聽他說什麼,走開了。他在「文革」中 有否受厄,後來官居何職,我未曾打聽。有否以「母親」自居,我也不知。我與杜高稍有不 同的是,從不把自己看成「孩子」,我不配。不過,對這些小頭目,我祇是敬而或者說畏而 遠之。 杜高在《又見昨天》的第五章裡專門一節述說「我不再是『我』」。說他在漫長的歲月 裡經受了各種各樣的殘酷和浸透了血和淚的思想改造之後,從而失去自己,我不再是「我」, 這是出自肺腑的慘痛告白。同一章裡對「一個受難者的靈魂」——路翎的悼念文字中,述說 路翎在平反出獄,生命臨終「最後幾年,很少說話,整天伏在桌上拚命寫作」,「寫下許多 篇小說,卻都未能發表,不僅因為藝術質量下降,更因為他的整個思維還束縛在他『監獄時 期』那種政治化、教條化的狀態中」。從而杜高說到自己「也是許多年都擺脫不了那種囚徒 的恐懼」,說他「在80年代初期所寫的那些文字,和路翎那些不能發表的小說,又有什麼不 一樣呢」?路翎死於一九九四年二月,杜高先寫過悼文。上面徵引的「一個受難者的靈魂」, 寫路翎,兼寫到自己,相距已十年,這是2004年,是《杜高檔案》在1998年被「挖掘」面世 之後,杜高毅然地回顧了「昨天」後的更出自肺腑之言! 杜高曾說過他的血液裡有紅色的成份。此話固亦不虛。想來絕大多數的右派,也都不是 「反黨」的,多少也都遵循或企仰「社會主義」道路的。「紅色成份」有純正和邪惡之區別。 現在不是許多昔日是「共產黨人」的覺醒者,對此一紅色政權抱決絕和持批評的態度嗎?杜 高今日有沒有退黨,我不知道(吳祖光入了黨又由胡喬木登門向其「勸退」而欣然接受,這 我是知道的)。退不退黨無關緊要,緊要在於純正和邪惡之別。以杜高之正,豈能與「小蒼 蠅」輩同坐一條板凳! 杜高在《又見昨天》第五章裡敘到,「12年的監禁雖然越來越遠去的歲月」,但仍不時 重現在他的噩夢中。說他在1980年春天50歲那年,在他結婚半年之後,「不知說起一件什麼 事」,他「大笑起來」,妻子忽然對他說「你笑了,我是第一次看見你真正的笑。」杜高說: 「而這時,她卻哭了……」 當我讀到此處,不禁大為動容。相信別的讀者尤其遭遇過相類的厄難者,都會為之灑下 同聲之淚!故而對杜高自說在80年代初期所寫的文字(當是指「未擺脫囚徒的恐懼」的那種 「政治化、教條化」的文字),也就可以理解的了。 對此,從《又見昨天》的寫作和出版面世,他的直面「昨天」,可見他已徹底「擺脫了 囚徒的恐懼」,完全回復到「故我」,這便是非常珍貴,值得慶賀的! 杜高原名李傳惠,還有別的筆名,在《杜高檔案》裡記載甚詳。但杜高親口告訴過我, 他原名「李小樹」,卻未見在「檔案」裡登錄,未知其故。我到中國戲劇家協會工作是在 1956年,前一年的「反胡風」和「肅反」運動中,杜高所經歷種種,我皆未親見。而次年 「反右」期間,同難而不同「案」(他是「吳祖光小家族」的「干將」,我是「東郊反黨集 團」的「二軍師」)。「反右」之前,與杜高關係祇是一般認識,相遇點頭,未作交談。我 們之間的交往,則在「反右」高潮已過的收尾,右派們在等待「處分」階段,即在1958年4 月18日杜高入獄前的三、四個月的時間,幾個右派在一起「買酒澆愁」、「放浪形骸」。一 天,相約在西觀音寺胡同益康川菜館聚首,我和杜高前後先到,相約的另二人肖裡和胡忌 (胡非右派,乃逍遙派)未到。我和杜高遂對飲。交談中,我說起在國立杭州藝專的同學李 伏雨,是長沙人,與杜高同鄉。1947、48年,在「反內戰、反飢餓」的學生運動中,李伏雨 在學生宿舍(西湖「蘇白二公祠」)內,常站到桌上,高聲朗誦高爾基的〈海燕歌〉,於是 李伏雨有了一個「暴風雨」的綽號(用歌中末句詞)。杜高聽後,竟起立與我緊緊握手。他 說,李伏雨是他的啟蒙師,那時他在長沙剛喜愛上文藝。並告訴我,他原名叫「李小樹」。 接著,我們大談起俄羅斯文學來,談到萊蒙托夫的《當代英雄》,談別巧林,他又起立,與 我緊緊握手。如是好幾次。其狂態如此。大概在他平日的心目中我祇是愛好舊戲曲,是個 「老古董」,不意竟也喜愛俄羅斯文學,覺得「相見恨晚」。那個階段我們尚是「自由」之 身,當來自上海的俞振飛和言慧珠在京演出昆曲《牡丹亭》等,杜高也一場不落地前往觀賞。 祇見他坐在劇場的角落裡,癡癡觀賞著。他還和胡忌一起到前門外一個旅館裡拜望過俞、言 呢!當日的這棵「小樹」,尚不知招來之「風」竟如是之「大」,使他萬劫不復20年! 系詩於後: 老來事業豈荒唐。一片情傷訴北荒。1 賴有爰書留昨日,2終教真話判迷陽。3 獻機不比常香玉,4陳義可同吳祖光。5 珍重儒生肝膽在,鬚眉走出小兒狂。 (1)蘇軾《初到黃州》詩:「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長江繞郭知魚類, 好竹連山覓筍香。」杜高被遣北大荒後的歲月,也大為「口」忙,曾捉來幾隻蚱蜢,用火烤 來,贊為最佳美食。又有「兩個窩窩頭」事件,自己檢討不止,且被鬥爭不止。均見之於 《又見昨天》描述。 (2)爰書,紀錄囚犯口供的文書。見《史記。張湯傳》。 (3)《莊子》:「迷陽迷陽,無傷吾行。」《注》:「荊楚百草叢生修條野人呼迷陽, 其膚多刺。」這裡同時借喻「迷失」於「陽謀」也。 (4)「抗美援朝」時,豫劇名演員常香玉義演籌資「捐獻飛機」一架,享有「愛國藝 人」稱號。杜高、汪明、路翎等均曾入朝,深入前線採訪,寫有相關的劇本和文章。也就在 這時,有人誣告杜高在朝行為不端,已作為後日「反胡風」、「肅反」運動被捲入的先聲。 杜高在《又見昨天》中對此多有敘述。所惜未對此場「戰爭」的性質作有正確評論,似尚未 脫「孩兒」身份。 (5)吳祖光的名字,是與杜高「整個青春歲月的政治命運緊緊連在一起」(杜高自語) 的。吳祖光的鮮明性在於,接受「勸退」,後凡參與什麼集會(不管是關於國事的社會的和 文藝的),他的發言都代表著正義、良知呼聲。他語言中凡涉毛皆直稱之「毛賊」。 2007年7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