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國大災難的開端:反右運動 ──紀念反右50週年 (北京)許良英 一、當代中國四大災難 8年抗日戰爭和3年國共內戰之後,中國人民渴望一個安居樂業的和平建設時期。可是, 在毛澤東獨攬大權的「人民共和國」,人民得不到喘息的機會。內戰結束後不到一年,就參 加了朝鮮戰爭。隨後在國內每年都開展一次甚至兩次整人的政治運動。如1951年電影《武訓 傳》的批判,1951至52年「三反、五反」運動和知識份子思想改造運動,1953年俞平伯《紅 樓夢》研究的批判,1954年胡適思想的批判,1955年「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批判和「肅反運 動」。所謂「胡風反革命集團」,是毛澤東一手製造的冤案,波及2,000多人。我因1952年 介紹胡風朋友方然入黨而受到歷時一年的批判和停職審查。 1956年是難得的平靜的一年。這要歸功於赫魯曉夫在蘇共20大所作的揭露斯大林罪行的 秘密報告。關於斯大林個人迷信及其惡果的揭露,震撼了所有由共產黨專政的國家,毛澤東 不得不暫時有所收斂。但一年後他即瘋狂反撲,發動了以打擊知識份子為主要目標的反右運 動(即反右派鬥爭),把當時全國500萬知識份子中的11%(55萬)打成「反黨反社會主義」 的「右派份子」。「右派份子」屬於「階級敵人」,「專政對像」。實際上當時被打成右派 的,不止55萬人,而是100萬人左右。由於反右運動後期,中共中央作出決定:在小學教師 和鄉鎮幹部中不劃右派,那些已劃為「右派」的,改劃成「地主」或「壞份子」,他們以後 的遭遇比右派還要慘。他們的總人數估計約50萬人。在一次運動中把全國20%的知識份子定 為「敵人」,這是史無前例的大災難。 不僅如此,由於反右運動前後毛澤東使盡陰謀詭計,「反右」勝利後又衝昏頭腦,自詡 為暴君秦始皇,自己坑的儒比秦始皇多一百倍。於是是非、真假完全顛倒,謊話、假話滿天 飛,人人在謊言中生活。毛澤東更是在謊言中自我膨脹,反右尚未結束,就提出「超英趕美」 的「大躍進」,幻想3年實現共產主義,結果餓死了4,000萬人,造成了又一個史無前例的 大災難。 為醫治由「大躍進」所引發的三年大饑荒,在1962年七千人大會上,一向逢迎毛澤東並 被指定為接班人的劉少奇說了一句「三年困難」是由於「三分天災,七分人禍」。毛澤東由 此認定劉是睡在身邊的赫魯曉夫。經過4年的精心策劃,於1966年發動了打倒「走資本主義 道路當權派」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這場以「破四舊」、打殺中學校長開始的十年浩 劫,是中華民族最荒唐而血腥的大災難,最後也葬送了毛澤東的神話。 承襲毛澤東衣缽的鄧小平,對直接傷害他的文化大革命當然完全否定,但對他自己負執 行總責的反右運動(當時他是中共中央總書記),卻斷言「是完全正確和必要的」。並於 1981年9月作過如此危言:目前形勢比1957年還嚴重,知識份子要向我們奪權!顯然他是想 再搞一次反右運動,可惜力不從心,祇能每隔一年搞一次冷冷清清的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 或「清除精神污染」的運動。1989年4月,因反自由化不力而被他罷黜的胡耀邦含冤去世, 幾十萬學生到天安門廣場悼念,稱胡耀邦為「中國魂」,招致鄧小平忌恨,揚言要以「流血」 來鎮壓。結果就是6.4大屠殺。這是鄧小平繼毛澤東之後所創造的第四個史無前例的大災難。 縱觀四次大災難,後面三次與第一次反右災難都有因果關係,因此,要瞭解和研究當代 中國的歷史,反右運動史應該是關鍵。 二、毛澤東為什麼要發動反右運動? 在毛澤東心目中,具有獨立思想的知識份子是妨礙他統治的禍患,但國家建設又離不開 知識,於是建國伊始就發動改造知識份子運動,要把他們改造成馴服工具。對那些他認為不 完全馴服的人,就饗以鐵拳。反右運動就是這樣發生的。其根源在於毛澤東敵視知識份子的 心態。對於這個問題,王來棣2003年的論文《一貫敵視知識份子的毛澤東》進行了全面系統 的分析,此處介紹兩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史實。 在國共合作時期的1925年,任國民黨宣傳部代理部長的毛澤東,發表論文《中國社會各 階級的分析》,把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一部分定為「極端的反革命派」,大部分定為 「半反革命派」。此文同時在3個刊物上刊出,並出過單行本。1951年出版《毛澤東選集》 時,此文是開篇,但文字刪去近半,上述這些話全不見了,卻又加上原文所沒有的「工業無 產階級是我們革命的領導力量」。這一公然偽造歷史的鐵證,以前未引起學界注意,連王若 水的《新發現的毛澤東》也未發現。 1957年7月7日,毛澤東沉醉於反右運動的勝利,在上海接見30多位文教工商界人士。翻 譯家羅稷南壯著膽問毛澤東:要是魯迅今天還活著,他會怎麼樣?毛澤東回答:「魯迅麼─ ─要麼被關在牢裡繼續寫他的,要麼一句話也不說。」這個曾被毛澤東讚譽為「文化新軍的 最偉大和最勇敢的旗手」的魯迅,在1957年必然也會成為右派,並且還要坐牢! 三、毛澤東是怎樣發動反右運動的? 這個問題,在1977年出版的《毛澤東選集》第五卷的1957年1月《在省市自治區黨委書 記會議上的講話》中可以找到基本答案。請聽:「蘇共『二十大』的颱風一刮,中國也有那 麼一些螞蟻出洞。」「黨內外那些捧波、匈事件的人捧得好呀!開口波茲南,閉口匈牙利。 這一下就露出頭來了,螞蟻出洞了,烏龜王八都出來了。」「在一些教授中,也有各種怪議 論,不要共產黨呀,共產黨領導不了他呀,社會主義不好呀,如此等等。他們有這麼一些思 想,過去沒有講,百家爭鳴,讓他們講,這些話就出來了。」「他們不搞什麼大民主,不到 處貼標語,還不曉得他們想幹什麼。他們一搞大民主,尾巴就被抓住了。匈牙利事件的一個 好處,就是把我們中國的這些螞蟻引出了洞。」 為了引螞蟻出洞(以後改稱「引蛇出洞」),毛澤東於1956年4月提出「百花齊放、百 家爭鳴」(即「雙百」)方針。一個月後,我還聽到中宣部長陸定一向知識界的報告。他強 調,要貫徹「雙百」方針,必須「有獨立思考的自由,……有發表自己的意見、堅持自己的 意見和保留自己的意見的自由」,「有宣傳唯心論的自由」。我都信以為真,並深受鼓舞, 以為中國的思想自由、學術繁榮的黃金時代即將來臨。 可是毛澤東1957年1月的這篇講話中,向黨內高級幹部洩露了天機:「康德和黑格爾的 書,孔子和蔣介石的書,這些反面的東西,需要讀一讀。」「毒草,非馬克思主義和反馬克 思主義的東西,祇能處在被統治的地位。」 「百家」中馬克思主義以外的99家,原來都必須臣服於馬克思主義的「統治」,這算什 麼「爭鳴」?所謂爭鳴,要不是滑稽雙簧的鬧劇,就是冒出洞來遭誅滅。 為了巧設誘敵深入的圈套,2月27日毛澤東在最高國務會議上作了關於人民內部矛盾問 題的歷時4小時的講話,給人一個假象:經歷肅反運動後,靠工資生活的工作人員,都是自 己人,可以享有人民的自由權利,可以自由地鳴放。隨後又召開了歷時8天的全國宣傳工作 會議。會議期間,他召開了5次各界知識份子的座談會,並對全體作了一次長篇講話,反覆 重申人民內部矛盾講話的精神。最後提出共產黨準備整風,懇切地希望黨外人士提批評意見, 即所謂「整風鳴放」。 3月17日,毛澤東啟程去杭州。路過天津、濟南、南京、上海時,他都召集當地幹部講 話,交代鳴放政策的底細。4月27日,中共中央發出開展整風運動的指示。 為了顯示請黨外人士幫助共產黨整風的「誠意」,毛澤東於4月30日又召開了一次最高 國務會議,拋出不少誘人的釣餌,如說「教授治校恐怕有道理」。但附和這一意見的人,40 天後統統被打成右派。 經毛澤東和全黨組織「誠懇」的動員,並在「言者無罪」的保證下,鳴放開始了。黨報 天天整版刊載對共產黨的批評意見。不到半個月,毛澤東向黨內中層以上幹部打招呼,通報 4個月前向高級幹部部署的計劃,用一個障人耳目的題目《事情正在起變化》,說即將可以 「聚而殲之」了。他自欺欺人地斥責「右派猖狂進攻」,並估計:「右派大約占1%、3%、5% 到10%,依情況而不同。」 6月8日,反右鬥爭終於出籠了,《人民日報》發表了一篇假惺惺的社論《這是為什麼?》 這對於沉浸於由「雙百」方針產生黃金時代的幻想之中的我來說,是一個晴天霹靂。我無法 容忍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公開反對反右運動,於是成為科學院第一個受全院批判的右派, 後被定為「極右份子」,回老家當了20年農民。 四、反右運動的惡果 反右運動,策劃準備了5個月,正式演出了10個月。正式定為右派的55萬人,占當時知 識份子總數的11%,超額完成了毛澤東估計的10%的指標。實際上當時被劃為右派的大約比此 數多一倍,祇因為小學教師和鄉鎮幹部中的右派改稱為「壞份子」或「地主」。 由於共產黨的株連政策,一個人被劃為右派,全家和所有親屬都連帶遭殃。我的妻子就 被開除黨籍,控制使用;弟弟也被劃為右派;一個哥哥被撤銷公職;高中畢業的侄兒不准考 大學。以此類推,反右運動受害者至少500萬。 為了處置右派,毛澤東創立了勞動教養制度,不經法律程序,可以隨意剝奪公民的人身 自由,進行無限期關押,並強迫勞動。大饑荒年代,各地勞教所都有人餓死。例如1960年甘 肅省酒泉縣的夾邊溝農場2,400名右派餓死了1,300人。 除了對右派及其親屬進行非人的精神摧殘和人身摧殘以外,反右運動另一個惡果是,摧 毀了人類文明賴以生存的道德準則,毒害了全國人民。精於權術詭計的毛澤東,用信誓旦旦 的許諾和甜言蜜語引誘「鳴放」,即所謂引蛇(或螞蟻)出洞,然後聚而殲之。他得意地稱 為「陽謀」,實際上是最卑鄙陰險的陰謀。他為自己的勝利而陶醉,得意忘形,毫無顧忌地 兜出自己醜惡的暴君心態。他自稱是馬克思加秦始皇,甚至炫耀自己比秦始皇還凶殘一百倍。 不僅如此,他還公然挑戰人類的良心,說什麼對待資產階級,良心還是少些好。這無異於供 認,他策劃的反右運動,就是昧著良心干的陰謀。在他的慫恿和威逼利誘下,背信棄義成為 時尚,說假話受獎,說真話遭罪。整個社會道德淪喪,是非顛倒,黑白混淆,良心被鄙棄, 人性遭踐踏,是人類歷史上一次罕見的精神浩劫。 反右運動所導致的不講誠信,好說假話、空話、大話的風氣,造成隨後「大躍進」中的 神話:「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畝產幾十萬斤的「衛星田」;三年實現共產主義!這 類自欺欺人的謊言,「文革」中又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因此可以說,「大躍進」和「文化大 革命」都是反右運動的惡果。 五、關於20年前的「反右運動歷史學術討論會」 最近讀到何家棟2006年6~7月間寫的遺稿《劉賓雁與共產黨》(《開放》雜誌2006年12 月號),其中談到:「反右20年紀念活動的事。這事劉賓雁做得不好。他未找我商量,由他 和許良英、方勵之和我四個人發起」。又說,「他要出去採訪,回來再把我們的發起信拿來 你簽名,我也答應了。可是賓雁(?)又把這事告訴錢偉長了,又邀請錢偉長來參加發起這 個活動。」讀後感到十分意外和詫異,有必要對事實作個澄清。 何家棟文中所謂「反右20年紀念活動」顯然是指1986年11月我們發起的「反右運動歷史 學術討論會」。這個設想是方勵之首先提出來的。他想與我、劉賓雁三人共同發起。1986年 11月14日方勵之夫婦和劉賓雁來我家聚會,討論此事。我與方、劉都有將近10年的交往。會 上劉賓雁並未提出要請何家棟參加發起,而且那時我和方勵之對何家棟並不瞭解,即使劉賓 雁提出來,我們也未必會同意,因為我們並不是想搞一般的紀念活動,而是要開一個學術討 論會,邀請參加者都要求有一定的學術水平。3年後,我與何家棟在一次會上第一次見面, 他告訴我,1986年劉賓雁曾要他編一本右派回憶錄。很可能,他把這兩件事記混了。 至於錢偉長,劉賓雁並不熟悉,而我在1953年就認識,方勵之對他也很熟悉。劉賓雁不 可能找他談這個討論會的事。我們3人在討論邀請名單時就有他的名字。參加會議的通知是 我郵寄給他的。想不到他出賣了我們。作為獎賞,鄧小平賜給他全國政協副主席的官位。 這裡不妨順便說明一下,1987年1月隨著胡耀邦被迫下台,方勵之、劉賓雁都被開除黨 籍,我為何得以倖免。 1986年12月,合肥、武漢、上海、杭州、南京、北京相繼出現學生上街要求民主的遊行, 當局認為是受了方勵之的影響。12月30日上午,鄧小平召胡耀邦、趙紫陽、胡啟立等人訓話, 嚴厲批評胡耀邦反對自由化和制止學潮不力。當他批評方勵之的「自由化」言論時,趙紫陽 插話:方勵之和劉賓雁、王若望要開反右30週年紀念大會。於是鄧說,要把這3人立即開除 出黨。趙紫陽把我誤為王若望,把「歷史學術討論會」誤為紀念大會。方、劉、王3人受公 開批判時,官方都為各人印發了言論摘編。《劉賓雁言論摘編》中最後一篇竟是《許良英、 劉賓雁、方勵之發起召開「反右運動歷史學術討論會」通知》全文。要劉賓雁對這個會負主 要責任,實在冤枉。因為這件事是方勵之創意的,通知也由他執筆;3人名字的排序又以我 在先;而劉賓雁已在中途宣佈退出。在鄧小平宣佈開除方、劉、王3人黨籍後,還準備再開 除10人,王震在中央黨校宣佈了。這10人中,我首當其衝。大概由於趙紫陽發了善心,我們 得以暫時倖免。 (2007年5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