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政治迫害從感性到理性的認識 龔小夏 我是在政治迫害的包圍下長大的。從懂事開始,我身旁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 有家人、親戚、朋友、鄰居遭到殘酷的政治迫害。他們一個個地成了「右派」、「 反革命」,最後甚至也輪到了我自己。逐漸地,在長大成人的同時,我開始對政治 迫害有了從感性到理性的認識。這種個人經驗在我身上印下了如此深刻的傷痕和烙 印,促使我將文革中的政治迫害用來作了我的博士論文題目。 當一種權威性力量發動起政治迫害時,其目標大約總是瞄準了它的反對者,它的 敵人,起碼是假想的敵人。然而,歷史告訴我們,政治迫害一旦開始,其受害者的 範圍便遠遠超出了真正的反對者而殃及大量無辜。在發展的過程中,政治迫害及其 施行者們甚至往往將原來的目標置諸腦後,而一心一意追求數量上的成果。因此, 政治迫害如果得不到抑制而任其發展,最終結果一般總是政治恐怖。 政治迫害的主要手法之一是製造人們常說的「莫須有」——用現代的語言來表達 ,就是「也許有」——的罪名。不過,事情並非如此簡單。要坐實這類罪名,倒也 還需要一些稍許複雜點的把戲。記得在一九七七年的「揭、批、查」運動中,將我 和我的朋友們關起來的罪名是「四人幫大亂廣東的黑勢力」。不巧的是,當時我們 頭上另一些「反對江青、康生、張春橋」的「帽子」卻還依然被「拿在群眾手裡」 。當局倒也會自圓其說,他們的解釋是:「四人幫要大亂,所以一切造成不安定的 因素都是四人幫大亂的勢力。」如此一張網,所有從事過任何一點獨立政治活動的 力量都被囊括其中了。 這類羅織罪名的方式在毛澤東時代是如此地盛行,如此地司空見慣,以至於人們 大都不去想像這裡面的邏輯有多麼違反常識,違背人情道理。手頭有一份一位在文 革中參加過「抓叛徒」運動的天津紅衛兵的回憶,寫當他們到一個村子裡去抓「叛 徒」時,他的組長對他們交代了他們的打擊對像——一位被指控為「大叛徒宋景毅 的走狗」的普通農民——的罪名:「宋氏兄弟的房子讓一個名叫王懷丹的住著,王 懷丹雖然出身貧農,十七歲就給宋家當長工,但他住到這裡以後,就變成了宋家的 忠實走狗,和大叛徒宋景毅關係密切。今天,我們給他來個突然襲擊,把叛徒的老 窩鬧個底朝天,把他們的罪證搞到手!」這場襲擊的結果,是王家被徹底搗毀,王 氏夫婦被毒打至重傷,王懷丹當晚便被迫自殺了。另一份材料揭露了一個更荒唐而 殘酷的事件。一九七六年一月十八日,在貴州省的松桃苗族自治縣裡,一個地主出 身的青年由於放屁而受到同伴的奚落,在吵鬧中,他說了句「你們拿我取笑,惹我 火了,要殺你兩個!」這平平常常的一句氣話,卻引出了一個「地主殺人案」,牽 連一千二百五十三人被打成了「反革命」,其中被槍殺者六人,被打死十三人,逼 死十三人,打傷致殘二百六十三人。政治迫害到了如此瘋狂的地步,人類所賴以建 立自身社會秩序的正常理性和邏輯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用。借小說《牛虻》裡的主人 公說過的一句話:「這種事如果不是這麼殘酷,倒是很好笑的。」 在比較年輕的時候,我總以為這種毫無道理和理性可言的政治迫害是中國的特產 ,是中國長期專制社會留給我們的紀念。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和讀的書知道的事 情的增加,我越來越多地看到,政治迫害伴隨著每個文明社會的歷史。在有些地方 ,政治迫害的企圖受到法律或其它力量的制約而沒有令人類付出極大的生命和鮮血 的代價——例如在美國殖民地時期發生過的追殺所謂「女巫」的運動,以及在僅僅 大約四十年前盛行過的麥卡錫主義。而在另一些無法無天的地方,政治迫害卻用無 辜人民的鮮血和白骨為它自己堆築了一座又一座的陰森可怖的金字塔。在一七九三 年革命高潮中的法國國民議會曾經以這樣的口號來為不受法律約束的大規模的政治 迫害作了註解:「恐怖就是今日的秩序!」 遭受政治迫害的人們在開始時的反應總是希望為自己辯解,向對方舉出事實來證 明自己的無辜,證明這一切不過是一場誤會。他們總是以為,只要將事實說的明明 白白,誤會就會消除,惡夢就會結束。殊不知,辯解招來的毫無例外是更殘酷的迫 害。在上面的那起「抓叛徒」事件中,那位組長在王懷丹家中翻出了一把殺豬刀, 便指控王「私藏凶器,想伺機殺人,進行階級報復。」王辯解道:「共產黨領導我 翻身做了主人,我向誰去進行階級報復呀?」王妻趕緊解釋說:「這是從別人家借 來的。」這些入情入理的辯解卻給這夫婦二人招來了六個小時的毒打,因為他們 「不老實」。政治迫害中的無數事實證明,迫害者並不關心事實真相。或者說,他 們更關心如何去歪曲真相。他們關心的,或是從被迫害者那裡逼迫出哪怕是最荒唐 的認罪和口供,並據此將案件越做越大;或是乾脆二話不說,便對被迫害的對象進 行種種慘無人道的肉體和精神折磨。 曾經有許多參與過政治迫害的人在後來為自己進行辯護,聲稱當初是出於對某種 事業的熱情的理想或某個領袖的純潔的信仰而參與到迫害行動中去的。然而,我卻 無法接受這樣的辯解。問題在於,製造冤案、殘害平民的種種令人髮指的政治迫害 行徑與人類的熱情和純潔有什麼相干?難道我們沒有理由相信,那些卑劣的行為絕 不是熱情純潔理性的個人所能做得出來的麼?經過這些年仔細的觀察,我越來越有 理由認為,所謂理想和信仰對於實行政治迫害的那些人只不過是一些方便而又冠冕 堂皇的借口,個人利益才是真正的目的。這個人利益,也許是想出風頭顯威風,也 許是想公報私仇洩私憤,也許是想以此為向上爬的階梯,也許是想以攻為守自我保 護,等等不一;在特定的條件下,這種種的個人利益卻都是通過對他人的迫害來實 現的。因此,政治迫害雖然從宏觀上來說是制度和意識形態的結果,在微觀上卻是 醜陋而扭曲的人性的產物,是人性惡發展到淋漓盡致的產物。 對這一點的認識,令我愈發懷疑即使在共產黨統治倒台後,政治迫害是否能在中 國絕跡。即便在以反對專制、弘揚民主自明的海外民主運動,政治迫害依舊能大行 其道。僅僅由於到國會去為保持中國的最惠國待遇說了幾句話,我便一再被指責為 「親中共」並被人告到聯邦調查局;而更多的正直的、有頭腦的人們也僅僅因為在 觀點上或其它什麼方面的原因而被扣上了「中共特務」之類的罪名;甚至有的正常 回國探望父母鄉親的同學在回來後忽然發現頭上多了一頂「向中共下跪」的帽子。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任何合情合理的解釋在這些指控面前全然不起作用。指控你 的人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將你在政治上「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教你永世不得 翻身」。我不知道做這些事的人在其中有什麼具體利益,也許是想出風頭,也許是 想爭資源,也許是想得稿費。反正,我絕不相信是為了民主,因為民主是不可能通 過政治迫害來實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