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際視野看藏中談判 廖天琪 18世紀下半葉,民族主義的思潮抬頭,在100年之間,許多新興的政治民族國家(德語: politische Nation, Staatsnation, 英語:state nation)如雨後春筍般地成立了。然 而20世紀的兩次世界大戰將全球的政治生態打亂了,許多小國被強制性地劃歸到大國之中。 到了世紀末,蘇聯大帝國解體後,許多曾經附屬的宗主小國都紛紛要求獨立,有的不發一槍 一彈就用手或腳投票成功,達到獨立的目的了,如波羅的海三小國、如斯洛伐克;有的付出 血的代價,還依然達不到目的,如車臣。還有一些文化民族國家(德語:Kulturnation, 英語:culture nation)如加拿大的魁北克、西班牙的卡泰隆尼亞(Catalonia )它們也要 求獨立,前者採取溫和的投票方式,後者不時使用暴力恐怖手段,然而兩種方式,都還是路 遙漫漫。 文化民族國家的定義是:種族、語言、習俗、傳統、文化和宗教相同的族群,它們可能 分散在不同的地區和國家之中,這些人有共同的歸屬感,也就是民族情感。世界上這種文化 民族國家很多,巴爾幹半島的火藥庫前南斯拉夫,現在中東地區的炙熱戰場,像巴勒斯坦, 像散居在各個國家的庫爾登族,它們首先都是文化民族國家,卻都爭著要爭取獨立,成為政 治上的獨立實體,成為一個正式的國家。採取暴力流血或戰爭的手段,或可達到目的,但是 犧牲太大,令人不禁要問,這樣由鮮血鑄成的獨立英雄紀念碑,到底有多大的意義。 西藏是一個很典型的文化民族國家,但是它是一個非常獨特的例子,因為它在被中國 1951年佔領之前。是個相當孤立與現代文明科技之外的國度,它不具有現代國家的政治和社 會結構,因此也有學者稱它為「自然民族」(Naturvolk, nature people)。由於虔信藏 傳佛教,又地處雪域高原,這個民族於世無爭,並且幾乎不具有自衛的武裝能力。20世紀上 半葉西藏曾經數度被英國、印度和中國逼上談判桌,也趁機表達了自己既有的獨立地位和願 意維持獨立狀況的意願。當中國共產黨在全國取得政權後,就進行對西藏的血腥鎮壓,這時 才有藏區各地的武裝抗暴,鮮血一度染紅了這片寧靜的高原。 年輕的達賴喇嘛被迫於1959年流亡印度,倏忽一過將近半世紀了。這期間中共先在西藏 進行社會主義的改造、發動了文革,摧毀了90%以上的寺廟、和尚尼姑掃地出門,瘋狂的紅 色恐怖席捲整個藏區。胡耀邦是80年代第一個開始在西藏糾正錯誤、減免稅收、逐步恢復藏 人宗教生活的政治家。進入90年代,北京政府變本加厲,鼓勵大量的漢族移民對西藏實行漢 化政策。同時對藏區進行地質勘測,發現這兒原來是蘊藏各種金屬礦物的寶庫。可以預測, 中國絕對不會放棄這一塊口中的肥肉。與此同時,西藏今天被漢人帶進的原始資本主義和物 質主義的風潮所影響,社會人心已經逐漸失去了原來的純樸和虔誠。 達賴喇嘛流亡北印在達蘭薩拉建立了流亡政府。數十年生聚教訓,他於1989年獲得了諾 貝爾和平獎,目前成為世界首屈一指令人尊崇的道德精神領袖。雖然離開了故土故國,達賴 喇嘛在西藏人的心目中依然是個至高無上的神明和領袖,在西方世界,他被推崇為睿智、仁 慈的大師,是茫茫人生中指點迷津的一盞明燈。 中藏之間的接觸和談判始於1978——1979年,當時達賴喇嘛的哥哥嘉樂頓珠訪問北京, 並回到西藏一行,受到藏民萬人空巷的歡迎,令中共感到自己對藏人改造洗腦的失敗。此後 十數年雙方時有接觸,卻乏善可陳,直至1993年談判完全中斷。當時北京正在八九天安門屠 殺和達賴喇嘛的獲獎的餘震中掙扎著。雙手沾血的北京政權被世人鄙視,卻眼看著達賴喇嘛 逐漸上升成為國際上的一顆智慧仁愛之星,談判自然不可能了。將近10年之後的2002年起始, 雙方終於又開始了不定期的談判,如今已有5輪了。 這些談判,除了2006年6、7月間的那次之外,會談地點都在中國國內,並且都是在美國 和歐洲國家的的壓力下舉行的。藏方雖派出達賴喇嘛的特席代表,卻往往被當作高級觀光客 一般的接待,故意矮化,不被當作平等的談判對手。也不獲準會西藏去會見藏人。祇有2006 年的會談是在第三國瑞士的日內瓦舉行。雖看似隨意,其中的意義卻不尋常。這次會談即使 沒有實質上的進展,卻像征著兩個政治實體的平等的對談。這在喜歡在小動作上布下各種伏 筆的中共官方,可算是改變了以前從上到下的倨傲姿態,應當算是一種進步。 從數次的談判特使嘉日。洛珠堅贊2006年11月14日在華盛頓布魯金斯學會上的公開演講 中,可以將中藏談判的難點列舉如下:1、中國方面對達賴喇嘛的誠意始終懷疑。其實誠意 值得懷疑的是中共一方。達賴喇嘛近年來提出「中間道路」,放棄了西藏獨立的說法;他順 從了北京的要求,宣稱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並臨時取消了訪台的計劃;西藏流亡政府幾年 來一直要求藏人和國際人士不要為西藏問題進行抗議活動。這些善意友好的姿態,並沒有減 低北京的殺氣,對宗教人士和抗議、逃亡的民眾動輒冠以分裂主義的帽子,照樣打殺。談判 桌上的氣氛依然針鋒相對,一步不讓。 2、藏方希望能改變藏族人散居各地的情況,讓他們 能生活在同一個行政區。中國不考慮,也不接受。這涉及到「大西藏」的討論。 這種提法 中方是完全聽不進的。目前在西藏自治區居住的藏民祇佔全部藏人的50% 還少。其他都分散 在青、甘、川、雲各省的自治區。由於怕在語言、文化、宗教和習俗上被「稀釋」,故有此 提法。但估計這將是雙方最難越逾的一道牆。 3、雙方對高度自治的內涵,理解不同。所謂的高度自治是讓西藏保持傳統的文化宗教 習俗,換句話說,漢人停止大量的同化性移民。現在大西藏地區的漢人,按照西藏流亡政府 的說法,已經超出了50% (750萬比600萬),比藏人還多。 藏族習俗和宗教文化的特徵正 被強勢入侵的漢族商業文化所侵蝕,在一點點地消逝。 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中藏之間的談判實力懸殊,作為談判老手,北京方面以逸待勞。當 年內戰期間跟國民黨談判前後10年,它先是處於劣勢,卻採取了拖延、迂迴的策略,打打談 談,並配合軍事行動,最後轉敗為勝,從談判桌上走上了權力的金交椅。今天國共又展開了 談判,雙方的實力似乎對調過來,如今北京擺出大吃小,強欺弱的架勢,以強大的軍事和經 濟市裡為後盾,誘人的商機將台商吸引過去,現在看來台灣是居於弱勢了。但是我認為台灣 最大的問題在於自身的分裂,民進黨和國民黨的爭權,本省人和外省人之間的嫌隙和宿怨, 換言之,台灣如果在談判中占弱勢,最終失敗,不是因為人少勢弱,而是因為內部不團結, 人心散渙在精神上先潰敗了。 中藏之間的談判、西藏流亡政府的走向、西藏未來的命運這一系列的問題,從當前的情 況看來,藏方手中似乎沒有什麼有利的條件,但是它手中握有一張王牌,那就是達賴喇嘛在 藏族人和國際世界的道德聲望和人氣。不論古今中外,一般流亡組織和流亡政府的內部都很 複雜,陰謀、內訌、明爭暗鬥,少有能成氣候的。但是西藏流亡政府在達賴喇嘛的領導下, 並沒有這種現象。筆者曾到過達蘭薩拉,親見過流亡政府的一些官員和他們的政府組織和社 會教育各部門,感覺他們團結努力,矢志建設。海外的西藏組織都能凝聚在達賴喇嘛的周圍, 藏人也都心存虔誠,敬愛他如神明。 對於西藏的未來發展,我有以下的幾個建議: 1、談判走向「國際化」。爭取今後將談判的地點從中國移到第三國,避免單方面地到 北京去,不但自己氣短,也給人城下之盟的感覺。 2、官方和民間應當平行運作,而非自上而下地指令。達賴喇嘛強調希望西藏未來是個 民主、平等而自由的社會,他力主在流亡社區進行自由選舉和議會制,那麼流亡政府也應當 尊重民意,不要干涉那些有別於「官方」意見的組織和個人,尊重他們表達自己政治主張的 權利。換句話說,政府不應「勸阻」藏民自發的抗議和示威活動。 3、轉世靈童祇能在達賴喇嘛逝世之後產生,因此除了首席嘎夏必須及早做好「輔佐攝 政」班子的準備。 4、繼續爭取國際上的道德聲援,一方面對西方政府進行遊說,一方面善用西方民間巨 大的道德和精神資源。全世界有幾百個聲援西藏組織,他們的成員從國會議員、著名演員到 文化知識界的名人和普通公民。這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這股力量不會因達賴喇嘛的離開 人世而消失。 結束語 西藏問題似乎祇有等待中國成為一個民主自由的國家時,才能在公平和尊重西藏人民的 選擇的原則下得到解決,而這一天不會太遠。西藏境內和境外的藏族人必須內心堅定,抗拒 劣俗的商業文化和物質主義,盡量保持自己傳統的語言、文化和宗教, 以精神力量對抗物 質誘惑。從世界史上看,許多民族、文化都是在艱難險惡的困境中求存的,外力不能摧毀它 們,他們唯一的敵人是本身的精神和信仰的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