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批判的紀念——寫在毛澤東逝世30週年之際 (日本)南洲 (一) 毛澤東的生日無足輕重,而他駕崩的日子則意味著一個可怕時代的終結。今天紀念堂裡 的老人家,與古埃及金字塔中的木乃伊別無二致。毛的遺體,如今成了一件放在水晶盒裡的 超級文物。一代叱吒風雲的領袖和導師,就此永遠地躺下了。端端正正,服服帖帖,安安靜 靜。 人世間的一切,他再也不知道了。他再也不可能發出一個個驚心動魄的最高指示,再也 不可能發動一場場驚天動地的政治運動。黨和國家的命運他再也無從過問,更不用說主宰。 任憑你謳歌或者詛咒他,他再也聽不見,更不會計較。對他生命健康的任何保護或者謀害, 再也沒有意義。他的接班人是誰,在幹些什麼,繼承呢還是背叛,他再也管不了。任何女秘 書,女文工團員,他再也不會感興趣。 一切的創造與破壞,智慧與慾望,愛與恨,功與過,都已成為過去。無論何等迷戀,毛 終於全部放棄,終於徹底超脫。 (二) 毛澤東一生最喜歡、最得意的一個字就是「斗」。毛的最大成就,便是使中國在鬥爭中 完成了史無前例的大一統。以「斗」的手段,創「統」的天下,這便是毛澤東畢生事業的最 高境界。 毛澤東在中國現代史上,有他無與倫比的輝煌和成功的一面。崇拜他的人,有千百條崇 拜的理由。 毛奇跡般地挽救了頻臨滅頂之災的中國共產黨,並且締造了如今雄踞世界一隅的中華人 民共和國。 毛的一生中幾乎戰勝了所有敵手。這真是絕了。凡與毛交手的,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 —蔣介石不是,赫魯曉夫不是,共產黨內從張國燾到王明,從高崗到彭德懷,從劉少奇到林 彪,哪一個是他的對手?毛要鬥倒別人易如反掌;別人要鬥倒他難如登天。祇要毛還有一口 氣,就是一座誰也搬不動的山。 他靠鬥起家,靠斗立國,靠斗樹立絕對權威。他斗無休止,斗無不勝。這不是神,也是 超人。 毛的最大成就,便是使中國在鬥爭中完成了史無前例的大一統。大陸江山一統,軍事政 治一統,思想文化一統,經濟生活一統,社會秩序一統。 這一切使中國歷代帝王均為之遜色,使中國的國際地位誰也不敢輕視,使億萬黎民百姓, 把毛尊為「心中的紅太陽」,如癡如醉地高呼「萬歲,萬萬歲」。 這一切簡直不可思議,但又實實在在。這一切毫無疑問有賴於毛超群的政治智慧和洞察 力,鋼鐵般的意志和手腕。他的思維軌跡與行為方式神秘莫測。他通常不按常理出牌,卻照 樣穩操勝券。他玩政治簡直玩出了精,玩出了神,玩得如入無人之境。 不管你喜歡他,還是仇視他,你對這個來自湖南韶山沖的鄉巴佬,不認不行,不服不行。 誰小看了他,誰一定倒霉,包括他的敵人或同志,以及有意無意得罪了他,或根本沒有也不 想得罪他的第三者。 (三) 毛澤東在他的一生中,成功地幹了他想幹的事,卻最終沒有幹成功事。他成功地表達了 自我,膨脹了自我,但終於未能實現自我,超越自我。毛的偉大,是一種「水落石出」而並 非「水漲船高」的偉大。這是一個歸根結底的失敗者。 成功者並不在於成功的企圖與過程,亦不在於成功的一時效應和名噪,而在於達成成功 的最終目標。毛在他的一生中,成功地表達了自我,膨脹了自我,但終於未能實現自我,超 越自我。他成功於斯,失敗於斯。 不錯,毛打倒了他的敵手。他打倒了蔣介石,但老蔣所保存的「復興基地」台灣,爾後 卻以傲世的成就,大大地超越了他統治下的大陸。他打倒了鄧小平,但老鄧以其開創的「改 革開放」時代,實實在在比他幹得漂亮。他甚至打倒了兩千年前的孔夫子,但儒家文化卻在 異鄉鄰邦,與現代文明匯合,落地開花,結出碩果。毛比他的對手強大,但歷史證明,他並 不比他的對手正確。 毛用暴力解放了人民,但又用同樣或變相的暴力統治和奴役人民。毛以大多數人的名義, 對少數人實行專政,進而消滅了反對的聲音,最終剝奪了所有人的權利。等你發覺事情不妙, 一切已經晚了。 毛結束了中國的內戰,但又製造了文革那樣的內亂。他建立了嶄新的思想,但這一思想 接著變成了禁錮其他思想的枷鎖。毛鶴立雞群,但條件是天下從此不得再有鶴。 毛力圖使中國強盛,讓中國鼎立於美蘇兩霸,成為世界革命的中心,第三世界的首領, 卻使中國在近四分之一的世紀內,在國際上陷入孤立和被包圍的封閉狀態。為了這份虛幻的 強盛,加上神經質似的憂患,人民勒緊褲帶,去造坦贊鐵路,造原子彈,造大三線小三線。 毛力圖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樂園,並且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天堂,結果導致了國 民經濟的崩潰,人民的普遍貧困。這是一個破碎了的關於「天堂」的夢(出自胡平先生語)。 一個由美夢帶來的惡夢。 毛力圖建立共產黨內的權力平衡,可他的屍骨未寒,這種脆弱的平衡,便隨著一場宮廷 政變而徹底瓦解。他的欽定接班人稍後黯然退出政治舞台,取而代之的,是那位被他最後一 次打倒的雄心勃勃的矮個子。 毛力圖防止資本主義復辟,使紅色江山永不變色,但他身後不出幾年功夫,他最為得意 的「繼續革命」的理論與實踐,便全然廢置,煙消雲散。紅色江山,如今安在?如果毛澤東 本人今天走出紀念堂,親眼目睹,他會怎樣感歎自己的失敗! 當毛作為凱旋者站在天安門城樓上,1949年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時候,1966年揮 舞著軍帽,面對一片紅海洋的時候,他似乎在導演著一幕幕人間喜劇(至少對毛本人而言)。 當毛走下天安門,住進紀念堂的時候,歷史卻得出了另一個無情的結論——這是一個歸 根結底的失敗者,一個當代悲劇性人物。 (四) 歷史的規律,科學的法則,自然的報應,宇宙的那祇看不見的手與中國之神——「人民 大救星」展開了較量。中國之神終於敗下陣來。人民的大救星如同一顆隕落的彗星。 面對區區中華,毛澤東猶如如來佛,芸芸眾生被他玩弄於股掌;但面對蒼茫宇宙,毛充 其量祇是個孫行者,他翻天覆地,但同樣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中國有中國的如來佛,宇宙 有宇宙的如來佛。毛澤東屬於中國。 人民一開始便無條件地站在「大救星」一邊。人民不惜為此付出代價。他們「得救」的 記錄是幾千萬條被餓死、被槍斃的性命;數不清的古拉格群島;遍地的冤案、假案、錯案; 以及被拉到世界末位的人均GNP.「人民的大救星」本人也不得不付出了代價。處於雲端的毛 時時擔心雷電的突擊而惶惶不可終日。人們敬仰他,害怕他;奉順他,同時欺騙他;維護他, 同時架空他。 毛的三個妻子,一個被殺,一個發瘋,一個上吊;他的三個兒子,一個失散,一個癡呆, 一個死於炮火。他沒有知心朋友,沒有兒孫的歡笑,沒有除夕的鞭炮。哪裡還有人間的樂趣 可言? 毛的晚景更為淒慘。疾病吞噬了他的健康。他不能走路,不能下嚥,不能看清楚東西, 但尚能思考。死神在他清醒中一步步逼近他,一點點折磨他,讓他整天口水直淌,老淚縱橫, 讓他飽嘗「高處不勝寒」的滋味,讓他覺得一切沒意思透了。到頭來祇剩下兩個沒名沒份的 宮女(一個姓張,一個據說姓孟)陪伴著他,冷冷清清地走完了人生的最後旅途。 毛的一生,從萬眾擁戴到孤家寡人;從降龍伏虎到病魔纏身;從躊躇滿志到心力交瘁。 他蟄居中南海,如同禁錮在一個特殊的古拉格島。他睡在水晶盒裡,如同站在歷史的審判席 上。 「中國之神」終於敗下陣來。最厲害,並且最公正的,還是上帝,或者說,那個宇宙的 如來佛,那祇歷史的看不見的手。 (五) 獨裁者與獨裁製度共存。暴君與愚民,永遠是一對連體的孿生兄弟。毛病的癥結,問題 的根本,不在於中國屬於毛澤東,而在於毛澤東屬於中國——中國的制度,中國的文化,說 到底,是中國人本身。 毛澤東出在中國,中國選擇了毛澤東。 有人說,毛的人格再糟糕不過了。這似乎沒錯。在毛的字典裡,什麼信義,什麼情份, 統統找不到。他利用所有人,利用而已。他不講哥們義氣,包括對待彭德懷這樣的弟兄。他 翻臉不認人,例子不甚枚舉。他好色已經不是秘密。那位原配嬌楊還蹲在大牢裡上老虎凳, 他在井岡山已另有新歡;在患難之妻兼救命恩人的眼皮下,他搭上了來自上海十里洋場的三 流明星;垂暮之年,閃光燈下,他異樣地拉著馬科斯夫人的手緊緊不放。以古今共通的倫理 和道德標準來衡量,毛在他個人的為人和生活上,不要說是聖人,就連一般的人都不夠格。 有人說,毛的知識結構也成問題。他酷愛讀書,儘管老是和讀書人過不去。他的居室, 書籍成山,但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線裝本。除了馬思列斯,他對西方文化涉及甚微。他腦袋裡 裝的東西,就像他的藏書,古今中外不成比例。他沒完沒了地看他愛看的書。一本《紅樓 夢》,他讀了五遍還嫌不夠;浩瀚的《資治通鑒》,竟被他讀破讀爛。作為全方位的決策人 物,如此極端的偏好,對他吸取智慧的養料有何益補?假如毛在他的一生中,把他對曹雪芹 的興趣的一半,轉移到莎士比亞身上去;把他對馬克思的研究的一半,放到孟德斯鳩身上去, 那說不定中國的歷史會改寫。 有人說,毛出身於農民,擺脫不了小農意識。這也有道理。同樣作為開國元勳,在毛的 身上,頗明顯地帶有朱元璋、洪秀全的影子,但似乎很難找到華盛頓的氣質。他依賴土地而 不相信天空,喜歡坐火車而不願意乘飛機。除了勉強地去了兩回莫斯科,他終生不出國門, 不是沒有條件和機會,而是對外面的世界不屑一顧。很難設想,這樣的元首,會將他的國家 帶進世界。 但,這一切都不是根本性的,甚至談不上主要的。根本的問題是什麼呢? 第一是制度。人無完人,人皆有罪。論出身,卡特和毛都是農民;論學識,戴高樂沒學 過《論語》,如同毛不念《聖經》;論人品,戰後日本歷屆首相,被人罵得一塌糊塗的有的 是。但他們都不是毛澤東,也不可能成為毛澤東。 獨裁者與獨裁製度共存。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永遠扯不清楚。雞與蛋互為依存,互為因 果就是了。 美國的制度不能保證人民選出一個最好的總統,但可以絕對避免一個壞總統。這其實與 總統個人的品行無關。 方勵之教授說,我贊成制度強大到這種地步,以至我們以後可以為某些人寫下這樣的墓 志銘:這裡埋葬的人的的確確沒有做過壞事,但他的的確確是個心地不善的人,祇是由於制 度和輿論的壓力,使他沒有機會行惡罷了。 遺憾的是,這段精彩的墓誌銘,不適合於毛澤東。過去與現在的中國,都與這段墓誌銘 無緣。將來呢?但願它成為現實。 第二,說句不客氣的話,那是中國人自己活該。暴君和愚民,永遠是一對連體的孿生兄 弟。適合恐龍的大地和氣候,才會產生恐龍。 當人民喊「毛主席萬歲」的時候,毛的頭腦很清醒。他對斯諾說:「什麼萬歲,我才不 信呢。」 但不信「萬歲」的毛,當他喊「人民萬歲」的時候,人民卻被感動得熱淚盈眶,熱血沸 騰。毛鼓勵人民,就像哄三歲孩子。毛說:「人民,祇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 人民就此飄飄然起來了,這下子找到知音,翻身作主了。於是人民從心花怒放到五體投地; 於是人民為了當上「人民」,紛紛同非人民的「階級敵人」劃清界限。「階級敵人」則紛紛 改造自己,表白自己,拚命擠進人民的行列。高高在上的毛,看著這群你推我擠、鬥成一團 的人民和敵人,就像觀賞螞蟻打仗。一切正中下懷。 乖乖地將自己的命運,繫在毛的褲腰帶上,是人民;乖乖地把自己變成毛龐大的社會實 驗室中的小白鼠的,也是人民;打開《伊索寓言》中的那個瓶蓋,放出巨魔的,還是人民。 人民之中,有我,有你,有億萬的他和她。如今上了大當,倒了大霉,又能怪誰? (六) 假如你是一位律師,在歷史的法庭上,你將如何為毛澤東辯護? 毛在他成人的年代,目睹了亂七八糟的世界,目睹了千瘡百孔的中國。他憎恨資本主義 的罪惡,憎恨外國列強的侵略,憎恨剝削的資本家,惡霸的地主,奴性的買辦,腐敗的官僚, 混亂的軍閥,反動的校長。他立志拯救中華,振興中華。他確實有這份雄心,或者叫野心。 他個人想登基是一回事,他同時要報效他的祖國是另一回事——這兩回事實際成了一回事。 毛找到了馬克思與列寧。他很快成了他們的忠實信徒。他堅信祇有共產主義能夠救人類, 祇有社會主義能夠救中國。這時,他不僅滿懷壯志,而且滿腹經綸。他構造了一幅創建新中 國的藍圖,一個平等、共產、廉潔、一統的中國,一個關於「天堂」的夢。他誠心誠意地想 讓他的國家強盛起來,讓他的百姓過上好日子。他的美好願望是一回事,造成的後果是另一 回事——這可真的成了兩回事。 毛的信仰是堅定並且始終如一的。他強迫別人信的東西,首先自己信。他帶著別人上馬 列的當,但首先上當的,便是他自己。無論如何,毛有他真誠的一面。毛的真誠,不在於他 的手段,而在於手段之外。他的信仰,他的理想,他的激情,都百分百地真誠。 毛對理想的追求是執著的。他一旦認準了通往天堂的路,便不惜一切代價,拿著鞭子將 人們往這條路上趕。舊社會的污泥濁水,被他一舉掃蕩。地主反壞,被他一概專政。右派發 幾句牢騷,被他用烙鐵燙平。彭的發難,劉的修正,林的政變,鄧的翻案,他都把他們一腳 踢開。他一旦發現走了岔道,不惜推倒從來。即使已奪得政權,他還是喜歡並且敢於玩「天 下大亂,達到天下大治的」大手筆。如比魄力,古今中外,實在少有。 毛不能容忍幹部的特權和官僚化。他讓幹部下放勞動,群眾參加管理。他嘗試著純粹依 靠精神的力量,而不是物質的刺激;依靠道德的教化,而不是功利的誘惑,讓群眾自己解放 自己,自己管理自己。他為此發明了五花八門的招數,什麼「鞍鋼憲法」啦,「雷鋒精神」 啦,「斗私批修」啦,以及「大慶」和「大寨」的典型,等等。 毛的革命,是包括他自己在內的行動,而不僅僅是漂亮的口號。他的革命革得對不對暫 且不論,但貨真價實。他不搞並且痛惡別人搞那種掛羊頭賣狗肉的革命。在這點上,毛澤東 比鄧小平崇高,鄧小平比毛澤東現實。中共如今這一輩的,大大小小的頭兒腦兒們,在毛的 面前,便是無地自容。想方設法把存款存入瑞士銀行,或者為子女弄本外國護照,毛壓根兒 連想都沒想過。相反,他把毛岸英送上了朝鮮戰場,把李敏李納送進了五七干校。人民在挨 餓,他決定半年內不碰肉,不碰就是不碰。這是毛的閃光點,也是他的凝聚力。這多多少少 能讓後人解開為什麼在大饑荒的年代裡,老百姓寧可餓死,也不搶糧倉的奧妙。 毛的奮鬥,同時體現了中國一代人的奮鬥。五四以後,這一代人當中的精英分子一分為 二,一路追隨蔣介石,一路追隨毛澤東。可悲的是,除此再無獨立並且成氣候的第三路人馬。 跟蔣的一部,隨蔣而去;跟毛的一部,則隨毛的事業蓬勃發展。 這也曾經是一股勢不可擋的時代潮流。當年的弄潮兒,同樣不乏一大批民族的先進,社 會的棟樑,思想解放的先驅。今天我們儘管說他們不幸投錯了娘胎,但當初他們也同樣地追 求真理,捍衛正義。他們的同伴,有的倒在了「四一二」的血泊中,如同今天的青年學生倒 在了「六四」的槍口下。 此一時,彼一時也。今天那些民運人士中的相當一部分人,如果處在當年,完全有可能 投奔延安,而不是流亡海外。王若望先生的人生旅程,便是最好的例證。假如時鐘倒撥七十 年,也許魏京生會與方志敏成為獄中難友;柴玲與丁玲相會在寶塔山下;北島與殷夫共同加 入左聯;嚴家其與聞一多並肩演講;岳武與李立三同赴安源;倪育賢與江澤民共同發展上海 的大學地下黨;胡平與艾思奇合著《辯證唯物主義教學講義》;萬潤南則成為類似與魔鬼打 交道的紅色資本家。 這些近乎荒誕,但不是開玩笑。我們今天恥笑我們的父輩或祖父輩,極有可能我們的後 輩,同樣地恥笑今天的吾輩。這樣一來,我們認識毛澤東及其毛的同輩,是不是會心平氣和 一點呢? 再往前想想,共產主義的理想,社會主義的制度,在它一開始降臨這個世界的時候,真 是讓人覺得前途無量,魅力無窮。面對一個弱肉強食、貧富懸殊、危機四伏的資本主義社會, 人們會自然地厭倦「競爭」而崇尚「均等」;自然地懷疑「自由」而崇尚「集中」;自然地 否定「市場」而崇尚「計劃」;自然地批判「私有」而崇尚「共產」;自然地詛咒「罪惡」 而崇尚「完美」。更何況大學問家馬克思,還為這一切提供了雄辯的邏輯力量,迷人的美學 價值。 事後諸葛亮,人人都會當。但幼稚的人類,在沒有經歷過這一番嘗試,著著實實地被碰 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之前,是怎麼也不會相信——「均等」將導致懶怠:「集中」將導致專 制:「計劃」將導致低效:「共產」將導致赤貧:「完美」將導致災難。人們怎麼也無法想 像,黃河源頭的一澈清泉,後來竟會變得濁浪滔天,氾濫成災。這就叫作「不到黃河心不 死」。 飛蛾撲火,飛向光明,但不幸被光明葬送。毛澤東也是千千萬萬的飛蛾中的一個,當然 是最有能耐且具號召力的一個。沒有毛的嘗試,毛的慘敗,便沒有人們今天對毛及其整個烏 托邦的大徹大悟。美夢不變成惡夢,人們便永遠不會醒過來。 (七) 我們可以理解毛澤東,但不能原諒毛澤東。毛的過失,絕不是一般的過失;他說犯的罪 孽,是天大的瀆職罪。假如毛澤東無罪,那麼斯大林可以上天堂,希特勒不必下地獄。 在歷史的法庭上,假如你作為檢察官,你將如何反駁律師的辯護? 在人類歷史進程的十字路口,毛澤東作為將人們引進歧途的領頭羊,不論背景如何,動 機如何,他的責任難卸。他無奈麼?無辜麼?並不見得。他無過麼?無罪麼?絕對不是。 20世紀出於歷史十字路口的領頭羊,並非祇有毛一個。毛澤東指引著人類向東,丘吉爾 則始終堅定地號召人類向西。幾乎在與毛相同的年代裡,麥克阿瑟把日本納入了民主政體的 軌道;李光耀儘管集權在握,但就是不搞新加坡的公有制。 我們可以理解毛,但不能原諒毛。這如同我們不能原諒一個瀆職的司機,他開車壓死了 無數人,並且把車子開得陷入了泥潭——更何況,這不是一輛普通的車,而是一個裝著數十 億人口的國家啊。 作為一國之元首,毛的過失,絕不是一般的過失,他所犯的罪孽,是天大的瀆職罪。如 此之罪,竟可視為無罪,天理何在?良智何在?我們何以面對死在毛的手下的那些數以千萬 的無辜的亡靈?何以面對我們已經愧對了的子孫後代? 毛是「好心辦了壞事」麼?即使是,又怎麼樣呢?衡量一個統治者的好壞,不是看他真 心誠意地想幹些什麼,而是看他實實在在地幹了什麼,幹得如何。 你用什麼來證明一個統治者的「好心」或者「壞心」呢?你聽說過有哪個統治者,稱自 己是不「愛國」,不「為民」的嗎?古今中外,沒有一個統治者(尤其是在他成為統治者之 後),是願意讓他的臣民受苦受窮,把他的國家和民族帶向災難的。斯大林真心誠意地為了 蘇維埃,希特勒真心誠意地為了德意志,在這一點上,他們都毫不遜色於為了法蘭西的拿破 侖,為了美利堅的林肯。 假如毛澤東無罪,那麼斯大林可以上天堂,希特勒不必下地獄。 也許,辯護師和檢察官永遠各執一辭,各人的看法各有道理,或各有偏頗。 對於毛澤東,這麼個複雜的人物,這麼個高難度的案例,歷史的法庭時至今日,祇是處 於開庭的階段。何時判決,尚無定期。判決的結果如何,令人不得而知。 那,祇能是上帝的事情。 毛澤東是人,我們都是與毛同樣的人。人永遠不可能完全知道上帝。人祇能揣測上帝的 意志,但不能代替上帝作出判決。 假如上帝要懲罰毛,那便是懲罰他的狡黠,他的殘暴,他的專橫與獨裁,懲罰他由此而 給國家和民族,以至這個世界帶來的災禍。 假如上帝能寬恕毛,那便是寬恕他的那一份理想主義的真誠與激情,寬恕他的那一份屬 於全人類的天真與迷思。 (八) 上世紀末,本世紀初,一個不可思議的國家,一個好了傷疤便忘了痛的民族。 毛澤東的名字在中國重新被提起,成為熱門的話題,熱門的行當。「毛澤東熱」一度席 卷全國。一個幽靈,毛澤東的幽靈,在中華大地徘徊。 作為歷史的毛澤東,他沒有隨著他的生命 而終結。他的陰魂不散,魅力猶存。他的歷 史功績也罷,罪孽也罷,已成了他的晚輩們不得不繼承的歷史遺產。 毛的巨幅畫像,依然高懸在天安門城樓上。他所締造的黨和國家的政治體制,以及為這 套體制服務的專政機器,不僅保存著,而且運轉著。儘管這一體制已經明顯偏離了人類文明 的主航道,並且日趨成為歷史變革的桎梏。 毛的紀念章,紅寶書,據說又吃香起來了。革命歌曲轉眼成了流行歌曲。出租車司機把 毛當成了護身符。年輕的個體商販甚至把毛當作了財神爺。這真是荒誕得很,財神爺正是毛 當年革命的對象,連同個體商販自身,都是要被毛革掉的「資本主義尾巴」。 毛的思維邏輯及其鬥爭哲學,已不可避免地注入了我們民族文化,滲透到一代甚至是好 幾代中國人的意識與潛意識之中。誠如劉寶雁先生所言,一個「大毛澤東」,變成了千千萬 萬人心裡的一個個「小毛澤東」。 但是,毛澤東的時代,畢竟過去了。 對於共產黨來說,毛的名字,祇是成了黨的思想的代號。「毛澤東思想」與毛本人的思 想,已經是兩碼事了。剛愎自用的毛要是在天有靈,一定會氣得昏過去。 對老百姓來說,毛的名字更變得十分有趣。毛時而變成了他們「指桑罵槐」,發洩對當 局不滿的擋箭牌;時而變成了他們寄托自己願望的莫名其妙的吉祥物。儘管這擋箭牌和吉祥 物,與毛本人簡直風馬牛不相及。 毛的革命歌曲,已經完全走了革命味兒。這種與革命背道而馳的藝術化和商品化的轉換, 成了另一個屬於美學和經濟學範疇的命題。 一曲「打虎上山」,成了優美的迪斯科舞曲,已經和楊子榮或者座山雕毫無關係了。祇 有像巴金怎樣深沉的老人,才會一聽到樣板戲,便構成對文革的痛苦回憶。一般的人已經不 在乎這些了。這就好像孟姜女絕不會去遊覽長城並且讚賞長城的審美價值,但孟姜女的後代 就難說了。長城終究成了不朽的藝術品。 總而言之,今日中國之毛澤東,正在走向虛化的兩極。毛的思想意識,正悄悄地溶入了 中國的文化和中國人的靈魂,虛化成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毛的名字,則同時虛化成 黨和國家的一塊純粹是讓人看看的招牌,成了老百姓眼裡類似鍾馗、觀音那樣的象徵性符號, 或者叫圖騰。 一個真正的毛澤東,正在或已經走進了歷史。 (九) 毛澤東,他的名字,他的業跡和思想,已經成了20世紀世界歷史的一個組成部分。過去、 現在以至今後,毛的誕辰或者逝世多少週年的日子,人們紀念他,評價他,批判他。對毛最 好的紀念,莫過於對他的公正的評價,理性的批判。 北京。雄偉壯麗的毛主席紀念堂,以及躺在水晶盒裡的毛本人。謝天謝地,巨魔終於回 到瓶子裡去了。可怕的是,這瓶子還沒有被擰上蓋子,徹底封死。 我祈禱,願他的靈魂安息。並且,將這瓶子擰上蓋子,徹底封死。還要在瓶子的旁邊, 豎一塊木牌子,上面寫著——「善良的人們,要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