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毛澤東熱」透視 ——毛澤東的「品牌化」、神化及其退化(之二) (北京)陳小雅 在當代「毛澤東熱」發生之前,中國曾經歷過一個「非毛化」過程。而所謂的「非毛 化」,其實就是毛澤東「去神化」和「去品牌化」的過程。 一、中國的「非毛化」時代 毛澤東的「去神化」過程,是從1971年林彪事件——毛皇帝新衣的裁縫的逃跑——開始 的。 「毛澤東親手扶植起來的接班人,就這樣摔死在蒙古的溫都爾汗。人們對此不能不感到 震驚和困惑。林立果制定的『571工程紀要』被披露後,在人們心頭引起了更大的震動。 『紅衛兵是替罪羔羊』,『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是變相勞改』,……這兩句話,無疑像定時炸 彈一樣埋在了數百萬知識青年的心中。當時的輿論工具曾經不遺餘力地批判這兩句話,但這 種批判不但沒有為毛澤東增添光彩,反而使毛澤東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開始暗淡下來。」 (吳方澤等《尋找毛澤東》,第17—18頁。) 經此一役,毛澤東九死一生,神光蛻盡。再經過1976年的「四五運動」,終於有人呼出 「秦皇的歷史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自1942年開始,黨的意識形態工作者為毛製作的「品 牌化」包裝也開始脫落。在毛去世時,至少在他的身邊,大多數人已經「希望他早點死去」 (見陳小雅《中國「牛仔」》)。1977年春夏之交,有人在北京某科研單位的大門口公然貼 出了批判毛的大字報;1978年開始的「真理標準討論」和次年1月召開的「理論務虛會」, 以及同時在社會上發生的「民主牆」、民刊運動,開始了在中共黨內及全國肅清毛的影響的 進程。 作為該時代「搗毀聖像運動」的象徵性行為,詩人黃翔一行於1978年10月11日,在北京 王府井《人民日報》社門前刷下了一百多頁的大字報,在朗誦了自己創作的《火神交響詩》 後,領呼了「現代皇權應不應該打倒」「應該!」「精神長城應不應該撤除?」「應該!」 的口號。自知「闖下大禍」以後,四條漢子索性來到天安門廣場,朝著毛像撒了泡尿。十三 天後,他們又在毛澤東紀念堂前刷下兩條大標語:「毛澤東必須三七開!」「文化大革命必 須重新評價!」(見亞衣《火炬在心中燃燒——訪員貴州「啟蒙」社創辦者、詩人黃翔》, 載《流亡者訪談錄》,夏菲爾出版社,2005年1月版,第298頁) 通過上世紀70年代末期到80年代的思想解放運動,以及改革開放事業的無可逆轉的推進, 「品牌毛」不僅在意識形態領域全面敗北,而且幾乎被事實所摧垮。當時,杭州的一家大學 生刊物上的一句詩,形象地反映了整個風潮:「偶像紛落中,紛落也成了偶像……」 1981年,文革中提升至廳局級的韶山特區被撤銷,「紅太陽升起的地方」還原為一個普 通的鄉;年參觀人數下降到十五年來的最低點——21萬;每天環行於火車站與毛故居之間的 公共汽車,由四輛減少到兩輛;毛澤東與楊開慧的同居地清水塘——原中共湘區委員會舊址 紀念館,掛起了「長沙市博物館」的招牌;各地紅彤彤的標語牌,被五花八門的廣告所取代。 (張京明《毛澤東潛返人間》。載《海南紀實》1989年8月號) 1982年,天安門廣場的毛澤東紀念堂被改為「革命領袖紀念堂」,除毛澤東遺體和展室 外,那裡增設了劉少奇、周恩來、朱德的生平展室。到1988年毛澤東95歲誕辰之際,這裡第 一次舉行了一個著名書畫家展覽。到場參觀的祇有華國鋒、汪東興和幾名不在位老人,及毛 身邊工作人員。在毛的親屬中,李敏全家沒有前往……(耿軍《毛澤東95誕辰見聞》,載 《海南紀實》1989年8月號)。這些活動及有關宣傳,不是被官方有意控制在謹慎低調的水 平上,而是真正引不起多少人的興趣。 1989年5月23日中午,湖南瀏陽三名青年(余志堅、喻東嶽、魯德成)用顏料塗污了天 安門上的毛像,並在天安門洞內貼出大標語:「五千年專制到此可告一段落,個人崇拜從今 可以休矣」…… 到此為止,在中國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用毛的思想和理論建構社會的地盤,僅剩 下一個祇有三萬二千人口的南街村。(據稱,那裡的村莊,仍以一具毛塑像為公共標誌,並 仍保留著馬恩列斯肖像,農民聲稱仍信奉這些偶像。該村至今仍沿襲文革時期每天早晨喇叭 播放《東方紅》叫村民起床、民兵晨練等制度,並仍實行集體經濟,奉行平均主義的低工資 和福利制。)人們清楚地感覺到,「神化毛」已悄悄退出公眾的社會生活。「品牌毛」的利 用價值,已經所剩無幾。 但是,由於下述兩個原因,「品牌毛」並沒有完全退出歷史舞台,而且得到了部分修復: 其一,權力到手的鄧小平無心戀戰。1979年的鄧小平面臨來自兩個方面的壓力:首先,是黨 內集中在華國鋒、汪東興旗下的「毛派餘黨+非鄧同盟」的壓力。它不僅表現在當時由周恩 來舊部熊復掌管的《紅旗》雜誌拒不參與「真理標準」討論,還表現在鄧積極促成的「理論 務虛會」期間發生的一樁「惡攻」案:1978年末,當時的毛著編委會辦公室(現中央文獻研 究室)有人給《紅旗》雜誌送去一篇題為《篡黨奪權的一個大陰謀》的文章,名為批判彭德 懷,但內中明顯有「影射鄧小平」的文字。為此,中央曾組成專案組進行調查,但結果卻是 不了了之。 其次,是來自社會上民主運動的壓力。它集中表現為魏京生公開寫出《第五個現代化》 和《要民主還是要新的獨裁?》文章尖銳批判了毛的獨裁統治,並向鄧敲響了警鐘。 面對來自兩方面的壓力,鄧採納了「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提議,一方面贖買了黨內 「非鄧同盟」,另一方面「殺雞儆猴」,鎮壓了民主牆和全國的民刊運動。同時,用堅持 「改革開放」的路線安撫了黨內民主派。關於這個過程,1981年10月,鄧小平在修改《關於 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的討論中曾有一個冠冕堂皇的說明:意見不同的,主要 是關於毛的功過,毛澤東思想如何估價,很重要。警衛師說了一下,(讀了與意大利人談話 ——引者註:指1980年8月21日鄧小平對意大利女記者奧琳埃娜。法拉奇的談話。鄧在談話 中說,天安門上的毛像「永遠要保留下去」。見《鄧小平文選》第二卷,第344頁),幹部 戰士都同意。部隊各組接受估價。決議如軍隊不贊成,是個問題。如估價不當,老工人、貧 下中農通不過,一大批幹部也通不過。毛旗子丟不得,如丟了,實際否定黨的歷史。我黨還 是一個光輝的歷史。解放後工作中犯了很大錯誤、文革,……討論中反覆強調寫毛的個人品 質,值得慎重考慮。絕對不能把毛本人寫過頭了。寫過了,也就是為黨和國家抹黑。在這個 問題上不能讓步,要堅持。去年所說西單牆,有一些人寫大字報,祇在提出四個堅持後,得 到多數幹部群眾擁護,才把局勢穩定。如決議搞得不妥,對穩定不利。 討論中提出非常尖銳的問題,大躍進、文革不但比斯大林嚴重,而且比任何剝削國家嚴 重。如這樣說,就會說不如勃列日涅夫、不如蔣介石。這個問題很大。對毛評價,不是個人 問題,與黨和國家分不開。要看到全局。……要引起我們考慮。已經講過不僅是國內問題, 而且是國際問題。外國朋友說要「非常恰當」。…… 為了自圓其說,鄧給毛思想做出了新的註解:毛思想不是屬於毛一個人的,而是屬於黨 的集體的,要完整地、準確地領會毛思想。這就一方面修補了已經脫落的「品牌毛」形象, 贏得了「非鄧同盟」的諒解,另一方面也把毛思想的解釋權從「毛派餘黨」手中拿了過來。 這就是後人所說,鄧與這個黨,與「品牌毛」有共同利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事實依據。 但從這些內容看來,鄧對「品牌毛」的去留考慮,主要不是出於對於這個品牌的傾心,而是 擔心自己的權力不穩,統治基礎不牢,以及對其在有生之年實現改革事業的干擾。因而,更 多的是出於對於現實政治的利害權衡,所做出的策略性考慮。 對於這種狀況,當年曾因此被推入監獄、坐牢十八年的魏京生,在接受記者採訪時,曾 有過一個評價: 亞衣:在文章中您對毛澤東獨裁統治的批評非常直接和尖銳,提出「民主運動的目的」 就是在否定毛澤東獨裁專制的前提下推行社會變革,這就遠遠超過了文革後官方的「撥亂反 正」對毛澤東羞羞答答的否定。我想的一個問題是,在中國是否缺少一個類似前蘇聯非斯大 林時期的「非毛時期」? 魏京生:實際上中國也有這樣一個時期,祇是與蘇聯不一樣。鄧小平採取了兩面手法: 一方面不砍倒毛澤東的旗幟,另一方面基本上放棄了毛澤東的經濟路線和國家管理方面的路 線。他之所以不放棄毛澤東旗幟的原因,是為了繼續維持毛澤東時代的那種對人民的政治壓 迫。鄧小平很精明,兩面手法作得很好,中國也有「非毛時代」,這就是鄧小平時代。(亞 衣《自由是人類最神聖的權利——訪諾貝爾和平獎被提名人魏京生》,載《流亡者訪談錄》, 第157—158頁) 「品牌毛」並沒有完全退出歷史舞台的第二個原因是,由於上述情況,國內研究機構、 媒體的被壟斷,思想文化界將「品牌毛」還原為「真人毛」的基礎工作進展緩慢。在此期間, 雖然有許多出版物已經按捺不住內在的衝動,開始朝這個方向努力,其中包括毛思想的研究 著作、官方毛傳和年譜、毛的親屬和身邊工作人員的回憶,但這種願望受到了來自審稿制度 的明顯壓抑,我們——企圖尋找真相的人們——祇能從字裡行間去發掘其破綻。而大部分 「看熱鬧」的人群,祇能加深對「品牌毛」的印象。 這些,就是當代「毛澤東熱」得以發生的大背景。 二、當代「毛澤東熱」概述 當代「毛澤東熱」,與歷史上的毛熱的不同之點在於,它是由民間自發興起的。作為改 革開放年代許多類似熱潮的一個,在它的前面,有「鄧麗君熱」、「留學熱」、「文化熱」、 「經商熱」;與之同步或稍後的,有「瓊瑤熱」、「金庸熱」、「氣功熱」、「武俠熱」、 「帝王戲熱」、「炒股熱」、「香港回歸熱」「奧運熱」……直至最近以前發生的「超女熱」 和當前的「韓國片熱」。就筆者個人的觀察體驗而言,與上述各種熱潮相比,毛熱干預到我 們日常生活的程度,不是更深更廣,而是要小得多。 到目前為止,關於當代「毛熱」的發生的時間,比較一致的說法,是在1988年下半年。 但據筆者的接觸,它的萌發卻早在這年的年初——在率先償到改革甜頭的中國南海之濱的羊 城,公共汽車司機們的駕駛室裡,懸掛吉祥物的地方出現了毛澤東像牌。也有人發現,這次 「毛熱」的另一個來源,表現在出版界。在當年熱賣的毛澤東畫像中,至少有一種版本是出 自1987年的河南中原出版社。而參觀韶山毛故居的遊客數量,自1985年以來,也開始逐步回 升,並以每年10%的比例遞增…… 從1988年開始,就不斷有以毛為話題的新書上市,到當年底,已推出四十種以上品種。 其內容廣涉毛的思想研究、生平傳記、軼聞趣事、日常生活、感情世界,以及鬥爭藝術、人 生藝術、毛的書信、詩詞、墨跡、毛的詩詞頌歌專輯盒帶等,發行量總計超過450萬冊 (盒)。(見鄭立新主編《國史通鑒》第四卷,第302頁) 據陳小文的《文革詞典》介紹,自80年代末期以來,毛澤東像章熱也重新回潮。它不僅 被當作一種有收藏價值的、有利可圖的商品被人們搜集,甚至還有贗品被製造出來 ,出售 給外國旅遊者。借助互聯網的平台,中國大陸的四川、貴州、上海、陝西、北京、廣東、江 蘇、江西等地毛像章的收藏家事跡,以及其設立家庭毛像章展覽的消息被廣為傳播,他們甚 至還出版了不止一種毛像章圖冊和專著。據旅居美國的桑曄90年代初的報道,他個人收藏的 像章就達7000餘種。上海市毛像章研究會主辦的《收藏通訊》介紹:目前有兩組20枚的「語 錄像章」,參考估價為1000元;一組30枚套的「紅衛兵系列像章」,參考估價為一萬元。內 蒙古包頭的銀片壓制毛像章系列,直徑從8厘米到18厘米,全套市場價達4000元以上。 由於海峽兩岸關係的進一步親密化,大陸的這股毛熱,甚至刮到了台灣。2005年9月香 港《成報》一篇題為《台版〈毛主席語錄〉賣斷市》的報道稱:最近在台灣的書店中,出現 一本300多頁的繁體字版新書《毛澤東語錄》,吸引不少讀者買來一看究竟。由於隔年是毛 逝世30週年,這本書正掀起台灣另一波閱讀話題。香港《明報》另一篇報道稱:《毛主席語 錄》繁體字版首次在台灣正式出售,且一上架就掀起熱潮,加上香港、新加坡亦反應熱烈, 出版商……為因應市場需求已加印兩次。據讀者說,他們學習毛著,著眼點在於「知己知彼」 ——為了應付與大陸的商戰。 在整個社會的「毛熱」推動下。學術界的「毛熱」也不斷升溫。除撰寫專著外,在此期 間,全國各地創辦了研究毛思想的專業刊物在四種以上,有些地方還成立了全國範圍的毛思 想研究會。到了胡溫時代,隨著民間「博客熱」的興起,還出現了不少紀念毛澤東的網站。 有人再次提出了設立「毛澤東日」的倡議。 在普通民眾中,「毛熱」表現並未達到成癮、成癖的非理性程度。他們的「熱」表現為 一種注意力和興趣的轉移。如購買與閱讀有關毛生平的書刊、毛畫像及佩戴毛的紀念像章; 或者到毛生活、戰鬥過的地方瞻仰遺跡、遺物,或者到專題網站上一逞口舌之快……。 1989年的《海南紀實》,曾對當時的狀況有過近距離觀察,作者張京明記敘說:當毛主 席的老鄰居湯瑞仁西裝革履、當上「毛家飯店」老闆的時候,她沒有料到,毛主席竟又會悄 悄「潛返人間」。 湖南省隆回縣城,「群樂服裝門市部」新添的白色橫幅上寫著八個紅色的大字:「毛爺 爺像章大展銷」,再下面是兩串各式各樣的毛主席像章,磁質的、鋼質的、鋁合金的,規格 不一,品種齊全。低的每枚賣價2元,高的竟達25元。佩戴毛主席像章的以中青年居多,漸 漸「傳染」了中小學生,也有極少數老年人不甘寂寞,趕此時髦。 成都市一居民王安廷幾十年來收集了13876枚毛澤東像章,幾乎囊括了全國29個省市自 治區以及解放軍各總部、各大軍區、軍兵種所制的產品,據說這當中大多是他在外做木工時 不要工錢而索取的「報酬」。經有關單位批准,今年初他在家中舉辦了一個家庭「小展覽」, 有人參觀後願出6萬元購買展品,被斷然拒絕。王安廷還收集了大量古錢幣和郵票,他常常 用來與別人交換毛澤東像章,而像章卻決不捨得換出來。 也許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時候,在街上流行像章前,種種跡象就出現在農村的一些地方。 農民們習慣將毛主席的標準像放在神龕內,每逢節日總要奉上供品。結婚、建房時要貼毛主 席像,據說是可以消災、填堂、沖喜。有的地方甚至還建起了毛澤東廟。 發生在城市的故事,則剔除了農村的那一層傳統文化的色彩。 在邵陽市的中巴上,年方二十的售票姑娘深藍色的西服上綴著一枚小巧的白底淺灰色像 章。我購票時笑著問道:「戴這個幹嗎?」 「好看啊,好耍啊!」她回答得很快活。 近年來,社會上曾流行過戴十字架、戴胸花、戴體育紀念章等等,時髦對於許多人來說 是一種人生樂趣,並無政治色彩。以戴像章為時髦的,有不少是中小學生,他們沒有經歷過 文革,祇是聽大人說過,電視裡看過。他們天真爛漫,滿臉稚氣,不僅不覺得那是一個時代 的悲劇,反而認為大串連坐車不要錢,免費旅遊好玩得很等等。如今,見到別人戴像章, 自己也就千方百計去搞一個戴上,甚至還進行像章比賽,看誰的像章大,色彩艷麗,從中得 到莫大樂趣。 然而,僅僅用時髦二字是難以概括這股潛流的。 陣陣哀樂從副食品公司內飄到大街上,黑框照片上,豆蔻年華的姑娘拋卻了塵世煩惱後 永遠地微笑著,她曾經歷了許多她這個年齡本不該經歷的事情,學財會專業的她被分配到商 店當了售貨員,好不容易有一天經理當眾答應調她到公司當會計,不料,到了最後,接到調 令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要是毛主席在,他們敢!」在她的靈柩前,有人指著胸前的毛主席像氣憤地說。 令人驚奇的是,在邵陽市委招待所服務台,一幅毛主席像覆蓋了原來的迎客松。旁邊的 對聯上端正地寫著:「旭日東昇山河秀,光輝思想照千秋」。我留心看了看,畫像是河南中 原出版社1987年出版的。 我請教服務員箇中奧秘,她以嫣然一笑作為回答,最後還是一位幹部吐露了真情: 「這是一位老幹部要求懸掛的。」他歎了口氣又說: 「唉,也難怪,現在上了年紀的人都 懷念50年代,那時生活雖然艱苦點,但大家都團結一致,奮發向上,社會風氣也好,祇要是 毛主席說的,不管對不對,誰敢不聽?!哪像現在啊,一盤散沙,一切朝錢看。」他主張重 建權威。(張京明《毛澤東潛返人間》) 在大學校園裡,「毛澤東熱」則表現為閱讀有關毛的書籍、張貼毛的畫像,業餘以毛為 談論話題。一些大學生還成立了馬列主義和毛思想研究小組或毛著讀書會。為解開「毛到底 是『聖』還是『魔』?」的心結,這些在剛剛懂事年齡便經歷了「非毛化時代」,現在已能 夠獨立思考的青年,要親自把他辨個究竟…… 對於社會自發興起的這股毛熱,至少在頭一個十年裡,官方意識形態權威和政工部門, 是對之保留看法、並給與了高度關注的。他們已經注意到,有些人「尋找毛澤東」,有欣賞 毛的「造反意識」的傾向;有些人利用人們的懷舊心理,散佈對官倒橫行、物價上漲、通貨 膨脹,及造成席捲全國的搶購風潮的現狀的不滿情緒;有些人通過「尋找毛澤東」來否定毛 澤東,否定共產黨,造成與黨和政府的對立情緒(見鄭立新主編《國史通鑒》第四卷,第 302頁)。為了駕馭和扭轉民間毛熱的勢頭,熱衷於「自我塑造」的江澤民適時的把話題轉 向學習毛的「無產階級專政歷史經驗」,轉向反「和平演變」和反「自由化」。2003年毛誕 110週年時,繼登大寶的胡溫為聚集社會資源,在「三個代表」以外,加重對「弱勢群體」 的強調,公開在「鄧思想」、「江核心」之外,重打毛的旗旛,造成一派毛澤東行將復辟的 趨勢。但由於事涉按黨的意圖對毛進行「品牌」包裝之大「體」,黨對毛的傳記出版仍有嚴 格規定,即使在一哄而起的形勢下,國內擁有此項特權的,祇有一兩家出版社。 三、三個浪潮:「毛熱」的內在驅動力 據筆者觀察,1988年開始發自民間的這場「毛熱」,基本上是圍繞「品牌毛」的核心價 值展開的。雖然祇是表達老百姓的喜怒哀樂,但就已經經歷的三波浪潮來說,仍是各具不同 背景和內在驅動力的。 第一波浪潮,時間大約發生在1988—1989年。以南方的公共汽車司機為先鋒,他們率先 在自己的駕駛室裡掛出毛的像牌,看中的是毛的「命硬」。在他們的眼裡,毛的一生大起大 落,凶險無數,仇家如蟻;自家人損之八九,同道也皆無好下場;但他居然得以壽終,死在 自己的病床上。從迷信的眼光看,實在是冥冥之中,自有神靈操控。而方今民眾,好容易在 「先富」政策的鼓勵下,折衝商海,在官商巨輪的夾縫邊拾得少許魚蝦,便心懷僥倖,患得 患失,期待未來,有一個「守護神」來保佑他們發財。而毛,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這樣一 個合適的人選。 作為對這種市場先機的敏銳的把握,出版商與被冷凍約達十年之久的黨文化工作者,終 於也盼到了一個發財的機會。可以與此相比較的是借助「毛家菜」之名崛起的湘菜系列,終 於結束了改革開放前十年間,借鄧小平之威,川菜橫霸半個中國餐飲業的局面。而在那些 「升學沒準,出國沒門,經商沒本」,追趕西化潮流又沒有方位感,眼看要錯過整整一個時 代機緣的小商品生產者那裡,這當然更是一次天外飛來的商機。 ——的確,這次發財機會,是「毛爺爺」給的。 在另一方面,隨著中國自上而下的經濟改革來到「瓶頸」部位,由於政府所採取的「一 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政策,造成了毛時代不曾有過的貧富不均;企業改革帶來的大量國企職 工下崗,使許多人失去了「國家主人翁」的地位;人與人之間的競爭關係,代替了「大鍋飯」 下的「一團和氣」;而那些有幸仍在「資源優化」之內的人們則驚呼,自己突然變成了「雇 傭勞動者」。那些懷有「原教旨」情結的老幹部則感歎:「出生入死幾十年,一覺睡到解放 前」……種種社會不滿情緒的聚集,在改革操盤手趙紫陽那裡曾化為一句感歎,叫做:「端 起飯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 而這種「人心不古」的情勢,最被動的表達方式,就是懷舊,集體的懷舊,用集體無意 識表達的懷舊!正是在這種不滿的積累,而又看不到前途的情況下,方才出現了1989年的 「積極宣洩」…… 第二波浪潮,時間大約發生在九十年代初期。較之此前的一波,性質有了極大的變化。 它與同期出現的「武俠熱」、「軍事題材熱」、「傳統文化熱」、「歷史題材熱」、「氣功 熱」,都是由於同一個歷史背景——高燒到90度的八九民眾情緒被外界力量強行鎮壓後,流 入地下的曲折表達。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們都帶有很大的政治色彩。 一個最顯著的標誌,就是「第二國歌」《東方紅》的境遇發生了再次改變:曾幾何時, 誰要是演唱這首歌曲,「便會在台下招來一片噓聲」,但在1989年舉行的「北京大學生文藝 節」開幕式上,這首歌被「報以雷鳴般的掌聲」。(見吳方澤等《尋找毛澤東》,第5頁) 與此形成參照的,是發生在北京一所大學裡的另一出「鬧場」事件:當時,學校裡正在放映 革命歷史題材影片《巍巍崑崙》,當電影放到蔣介石說:「美國人給的飛機大炮,是讓你們 去打 共 產 黨的,誰讓你們去打學生了?」這時,黑暗中的劇場裡,也爆發出一片雷鳴般 的掌聲。 據韶山毛故居管理者統計,1989年全年,該地遊客達到65萬人次,當年9月1日起,韶山 的環行公共汽車,也由兩輛增加到三輛,每隔二十分鐘就有一趟。(同上,第4頁) 1990年2月5日,《人民日報》頭版報道:從1989年8月開始,「湘西懷化部分地區出現 了一股購買領袖畫像的熱潮。據新華書店對該地區10個縣、市的不完全統計,4個多月裡, 銷售了馬列主義創始人以及毛澤東、劉少奇、朱德、周恩來、鄧小平、陳雲的畫像8萬多張。 其中有6萬多張毛澤東畫像。僅沅陵一個縣就銷售毛澤東畫像35000多張。」 1990年寒假開 學後,北京大學書店裡毛畫像也一度成為走俏貨……(同上,第7頁) 作為一種大眾情緒的寄托,作為民間自發形成的「反主流」熱潮,它們對於當時的「主 旋律」——革命文化,既不反對也不配合。它們用「不作為」進行「消極抵抗」,以「面向 過去而背對現在」,以懷念前朝為藉口,曲折發洩對當朝的不滿。其目標雖然閃爍迷離,但 意識指向,總是圍繞著那個無論從感情、還是從理性上來說,都解不開的「六四情結」。當 時人提到毛,大多是因為毛是鄧的剋星。而且毛講過:誰鎮壓學生運動決沒有好下場。因此, 它們表現的對毛的「崇仰」,實質是廣大民眾與當朝者「精神分離」的象徵。因為經過「品 牌化」包裝的毛的形象是家喻戶曉的,毛的語錄——經過林彪的篩選——是通俗易懂、很容 易掌握人民群眾的;而且,對於那個時代的人來說,是「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 的;所以是當時唯一擁有號召力,可以用來與當局進行精神抗衡的力量。 第三波浪潮,時間大約發生在九十年代後半期。作為一種對「死不退休」的江澤民的 「派對」(見孫豐《毛澤東熱是對江澤民的派對性發洩》,載徐水良主編《網路文摘》), 與第二波毛熱不同的是,它不像前者那樣具有混沌不清的面目。它不是各種慾望混合的表達 和潛意識的流露,而是有著更清晰的面目和更明確的訴求的。它基本上是社會兩極分化形勢 嚴峻的產物;是利益失落者借用的旗幟。它與同期發生在知識界的「新左派」與「自由主義」 之爭,具有相重迭的歷史內涵。它們都是以當前社會「分配不公」現象為背景,企圖對急劇 轉型中的社會問題作出回應。而如果說,理論上的爭論是它的理性探索的話,那麼,由大眾 文化呈現出來的圖景,則是它的情感表達。此時的毛澤東,與歷次運動──如「文革」、 「八九」──扮演的「鍾馗」形象毫無二致,不過,這次反映的是利益被損害階層的呼聲。 我認為,也正是因為它在民間已經形成氣候,官方才會輕鬆地接過它的旗幟。 四、「毛熱」的社會歷史功能及氣象預測 如果以上敘述是符合歷史事實的,那麼,所謂「毛熱」,就不能簡單的看作「毛澤東的 文化復辟」。筆者認為,作為一種社會表徵,它的爆發與這個社會的弊病,以及人民群眾對 社會發展狀況的不適應,是密切相連的。就積極的方面而言,它至少具有如下四層功用: 第一,它提供了朝野政治家民意觀察的「晴雨表」。 第二,在反腐化、反特權、聲張平等方面,對執政黨敲響警鐘。 第三,通過民間文化熱持續不斷地對政治發生影響,結束歷來祇有「聖意」、「上意」, 而沒有「民意」的政治文化結構。 第四,通過民間自由研究和討論,進一步深化對毛的反省,尤其是深化人們對「真人毛」 的認識,為毛澤東作為「偶像」和「品牌」的徹底拋棄鋪平道路。 但由於毛這個「品牌」的陳舊性和封閉性,這種毛熱對於現時代的中國,也必然具有消 極的一面,在一定的條件下,甚至會導出反動的潮流。譬如:第一,作為一種「革命文化」 的內容,它的勃興和市場佔有,對於上世紀80年代以來進入中國的「西方文化」潮流,必然 起到一種阻遏的作用(參見陳小雅《中國「廢片」》附錄:《未來思潮誰引領?——文化 「三環」解析》)。這對於剛剛融入世界主流文明,自由民主人權與博愛的價值觀在中國還 非常幼弱的植株,將是不幸的。 第二,作為一種「魅力型」偶像,毛對於那些期望「青天」政治的群眾,有著嚴重的麻 醉作用,也極易誘導政治家返回「人治」政治。 第三,作為一種「農業文明」空想社會的產物,毛主義的核心價值具有鮮明的「反現代 化」色彩。對中國當代向「工業文明」的社會轉型,必然產生不利(但並非完全消極)的影 響。 第四,作為造反成功的領袖,毛是運用舊式「民主」手段,排斥新式民主政治的實踐者。 毛的符號與行為方式,留給中國民間的記憶猶新。在民眾沒有掌握新式民主手段而政府也未 作出相應改制之前,毛的行為方式將是民眾爭取自身權利的唯一方式,它的發展,將不利於 憲政民主建設。 第五,作為一個東方帝國的巨靈,「品牌毛」具有抗衡西方霸權的號召力。一旦中國國 際環境的壓力加大,民眾和政府中的「利益集團」,必將再次打出毛的旗旛,作為中國新一 代民族主義運動的前導。屆時的中國,將重新對世界關閉,並變得焦躁不安…… 五、如何對待「毛澤東熱」 綜上所述,中國歷史上的「毛澤東崇拜」,是中國兩千年專制主義文化與中共「革命文 化」相結合的產兒。它的「產床」,是科學極不發達、統一宗教闕如而民間迷信濃厚,以及 民主政治土壤瘠薄的、以小生產意識為主體的「農耕—家族」文化;其「助產士」,則是民 族危機與革命戰爭背景下,圍繞國家權力與中共黨內權力而展開的鬥爭。作為革命文化的一 個分支現象,毛澤東熱在中國現、當代精神文化史中,既不是其來有自的,也不是持續不斷 的,自然也不會是永世長存的。隨著其形成條件的逐漸消除,它也將逐漸退化、變形,以致 從歷史中冰雪消融。 毛澤東式的專制,更是政治進化過程中的一個階段,隨著國家權威「去魅力,入法理」 的進步,它的消解也是一個必然。 可以理解的是,在現階段,如果說民眾中還殘存著毛崇拜的話,那麼,絕大部分已不是 對那個真實的、醜惡的毛的崇拜,而是對於被執政黨的意識形態工作者和民眾自己——根據 黨紀和傳統道德——「品牌化」的毛的崇拜。換言之,作為崇拜者來說,絕大部分不屬於上 述第五類。他們的崇拜,有時甚至與毛這個人的思想、行為、經歷毫無關係,而是崇拜者將 自身理想「對像化」的結果。 唐代大詩人劉禹錫曾經說過:「古來名將皆為神」。在他所處的時代,關羽、秦瓊、尉 遲敬德,就是這樣的小神。民間神話研究的成果顯示,中國民間神祇(將各民族的加在一起) 可能上千:凡天地山川,風雨雷電,江河湖澤,四時節氣,金木水火,飛禽走獸,桌椅板凳 門窗灶台掃帚……甚至茅坑,都曾被賦予「神靈」。可見是「萬物有靈」。在哲學家那裡, 這成了中國人「實用理性」的證明。人們塑造的這些「神」,和他們自身的福祉,其實祇有 心理上的關係。就像古羅馬人喜歡將「一切榮譽歸於愷撒」一樣,人們喜歡將自己的幸福與 災禍與自己的這個創造物分享。他們塑造出一個高大的「神」,有時是為了體驗創造的快樂, 有時是為了給不那麼高大的自己壯膽。就像「圖騰」對於原始部落的意義。 作為一個從類似愚昧和崇拜中走過來的人,作為一個民主自由觀念的信奉者和實踐者, 同時,也作為一介政治文化的研究者,我致力於將毛「去神化」和「去品牌化」的工作,但 也十分理解毛熱的發生,以及毛崇拜的殘餘現象。並認為,為防毛的復辟,我們需要進行的 工作仍將是艱苦而漫長的,戰線是廣大而層次是複雜的。因為它有賴於我們——每個從毛時 代過來或受其影響的人的徹底「去毛化」——從理念到思想,從思維定勢到行為方式,從語 言到手段的徹底「脫毛」過程。並以這種「脫毛」後的新人類群體的行為示範於廣大民眾, 讓民眾自己去自由抉擇。 1988年10月2日,我曾目睹天安門廣場的馬恩列斯像懸掛最後一天的情景。作為一種象 征性事物,那是整個共產主義運動在中國政治生涯中的最後時刻。當時,我十分留意民間的 反應。但我所得到的結果是,民間對此毫無反應!我意識到,這是人心已去、大勢已去的結 果;也是執政黨多年來逐漸降溫,思想界持續努力,以及最後處理這一事件的智慧手段的產 物。因此,我認為,毛畫像是否能從天安門城樓取締,毛遺體是否能從天安門廣場撤走,並 不是「去毛化」過程的開端,而是這一過程完成或基本完成的結果。 作為一種策略性選擇,我認為,毛遺體的去留,可經由如下過渡階段:1、管理經費由 全國人大審定;2、管理機構與體制脫鉤;3、移址;4、由其家人對遺體的去留提出要求。 我相信,生活在人民群眾和現實生活中,有著正反兩方面經驗教訓的他們,能夠作出明智的、 符合歷史潮流的抉擇。 同時,我還提出,去除毛的象徵物後,可以允許毛作為「小神」在民間留存。這是鑒於 中國民間的文化傳統,考慮到客觀存在,基於對人民信仰自由的尊重,以及一種「軟著陸」 的願望而提出的。這並不意味著我「提倡」、「號召」和「呼籲」把這尊已打倒的偶像重新 扶上神位,更不代表我個人對毛的好惡。 (2006年7月22日初稿 8月27日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