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武鬥慘烈一幕回憶 (湖南)陳少文 我出生在1962年的冬天,那是一個令人驚恐的歲月,神州大地餓殍遍野,我的鄰居大皆 菜色,止不住一個一個地倒下死去。那時,我父親因在大鳴大放運動裡發出了不同的聲音, 遂被投在勞改農場挨批受鬥。而家裡七八口人正掙扎在生死線上。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場 哭啼,昭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的來臨。 1966年我已經4歲了,初懂人事,人世間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是我母親肩上挑著的一雙 籮筐,一隻籮筐裡躺著我妹妹陳愛武(剛出生)嚎天大哭,另一隻則是我龜縮在裡面餓得哇 哇大叫,母親狠心,沒有任何言語,祇是啷嗆啷嗆地跚跚而行。 母親是一個修鞋匠,修鞋攤擺在蘭田雙江街與民主街相通的一座橋旁,這座古老的福星 橋已經有三百多年的歷史,它記載著漣源的風雲,也承載著故鄉的血淚。那一年,民主街有 一造反派,名叫「湘江風雷」,由馬漢年帶領攻克了蘭田鎮政府,奪取了蘭田的大權。而當 時的蘭田鎮政府設在雙江街地域,原鎮長由雙江街人譚源山擔任,遂由他組織了一隻更大的 隊伍,旗號為「紅色暴動隊」,想奪回自已的江山。 母親的攤子夾在雙方陣地的中間,災難時常瀕臨。 我與妹妹在攤前玩耍,全然不知大人們的事情。記得有一天來了一隊人,每人手臂上戴 著一個紅袖章,有的手中提著一支紅纓槍,有的則身披一排排黃燦燦的步槍子彈,還有的扛 著一箱箱的土製手榴彈。他們來到母親的攤前,把母親木架子踢翻,籮筐裡的妹妹嚇得直打 哆嗦,我也嚇得撲在母親的懷裡。 他們把木架子架在橋頭,隊伍立即形成一支戰鬥隊型,鋼製的紅纓槍位於前例,橋中央 擺著二挺機關鎗,把母親的籮筐壘著用玻璃瓶裝著的硝藥、硫磺、鐵屑的手榴彈。路旁的行 人立即躲藏到每一個角落裡去了,鋪面也關了,街頭呈現出一片恐怖的戰鬥氣氛。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看到死人的場面。死的人是雙江街的梁輪交,他是被人用紅纓槍挑出 腸子,脖子被人砍了下來,那個頭顱滾到了母親的攤前,那雙沒有閉眼的眼睛至今令我驚怵。 梁輪交,漣源茶廠工人,十七歲,沒結婚,住在雙江街三元巷居民點,與我大哥陳厚生 同年,且是同學,所以他經常到我家裡來玩耍,與我愛有著比較好的情誼。但他們家是一個 純正的無產階級家庭,而我家則是一個黑五類分子(工商業地主)家庭,大哥厚生因此不能 加入到「紅色暴動隊」,梁輪交則被拉進了這個聲勢浩大的隊伍裡,成了「偉大領袖、偉大 的統帥、偉大的導師、偉大的舵手」的「紅衛兵」。成了這支隊伍裡的一名先鋒隊隊長。 他唱著「大海航行靠舵手」這首歌來到福星橋,我看到他的雙眼是陰森森的,表情是凶 煞煞的,虎著臉,暴筋裂骨揮舞著拳頭,在那個年代裡的年青人大抵都是這張臉、這副心, 人性嚴重被當時的瘋狂時局嚴重扭曲了。 民主街「湘江風雷」那邊的武裝比雙江街「紅色暴動」武裝的要落後得多,因為漣源縣 (現改為市)的所有工廠都在橋西,即雙江街這一側,因此,工廠裡面的槍支彈藥比較好搞。 然而,「湘江風雷」隊伍人數比「紅色暴動」要多很多。戰鬥一打響,首先「湘江風雷」倒 下一大片,他們在呼喊著「毛主席萬歲!」之後,又一次衝上陣地,而「紅色暴動」把彈藥 打完之後,被「湘江風雷」攻垮了。 首當其衝的物件是梁輪交,他被五六個「湘江風雷」的戰士掀翻在地,三五支紅纓槍朝 著他的腹腔死勁猛捅,梁輪交沒有呼救,祇是一味地喊著:「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毛 主席萬萬歲!」,他的聲音漸漸地消失,身體全部被鮮血染紅,他死在了他父親的身邊,他 死在了他的弟弟腳底下,而他的父親與弟弟無法抽出身來為他解救,因為他們也陷入了生死 絕境。 死亡所帶來的痛苦產生了連鎖反應,梁輪交的父親為報仇,親自帶領一支敢死隊衝到 「湘江風雷」保壘中,活生生地把「湘江風雷」頭目馬漢年來了一個五馬分屍,其後,他也 在1968年的一次戰鬥裡被人亂刀砍死。 我無法用詳盡描述這場慘烈的場面,祇是其中有一個耐人尋味的情節,使我至今仍舊迷 惑不解:戰鬥雙方都呼喊著:「毛主席萬歲!」,都自稱自已是毛主席的「紅衛兵」。他們 不是為了自已的生存而抗爭,也不是為民族的存亡而奮鬥,更不是為了自已的私慾而拚命。 用一句「年青人的單純、運動的瘋狂」來搪塞,是不夠有說服力的。 因為在雙方陣營裡有無數的中老年人,有知識份子,他們有著豐富的社會經驗,亦有歷 史的教訓,在中共的無數次政治風暴裡,他們無時無刻不在品嚐政治所帶來的災難。然而, 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的人為黨內奪權運動而甘願付出自已寶貴的生命呢? 答案被人當然有意識、有目的地封存了,一切真相當然被人扼殺了,留下的祇是一個空 洞的世界,在那個人妖顛倒的世界裡,十四億中國人無法自省、自救、自強。有的人則躲在 陰暗的角落裡在竊笑,有人卻在企圖歷史的重演! 他們是誰?又有一個新的問題出現了! (2006年5月11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