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點冰點事件——大記者VS小官僚 (北京)劉曉波 官權對《冰點》事件處理的妥協 轟動海內外的《冰點》事件,發生的時間在2006年1月24日-3月1日,可以說是跌宕起 伏的一個月。從停刊決定到李大同的公開信和申訴,從撤職決定到李大同和盧躍剛的「聯合 聲明」以及盧的長篇「抗辯信」,中青報人的勇敢抗爭引發出海內外輿論的廣泛聲援,從龍 應台質問胡錦濤到憲政協進會的聲明,從江平等十三位老人的聯合聲明到崔衛平等十三位中 年知識人的公開信,以及境外各大媒體跟蹤報道和數不清的評論文章,……最終的結果是妥 協的產物。 然而,以上過程及其結果,僅僅是冰點事件的終點而已。事實上,冰點事件可以上溯到 一年半之前,即早在2004年中旬,中青報報人與中共官僚的衝突就已經火星四濺了。2004年 7月,資深新聞人盧躍剛在網絡上發表「致團中央常務書記趙勇的公開信」,把這場衝突定 義為「兵痞邏輯」VS「報人邏輯」、「二桿子論」VS「公器論」、「喉舌論」VS「獨立論」。 就文明進展而言,這是前現代野蠻VS現代文明;就媒體及報人的尊嚴而言,這是奴役VS自由。 表面上看,在中共體制下,兵痞握有權力而報人祇有道義,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較量, 也許第一次交手,兵痞必贏而報人必輸的結局就已經注定了。然而,即便在依然獨裁的當下 中國,普世道義逐漸變強變大,以至於道義在民間而權力在官府的社會格局日益凸現,致使 兵痞邏輯橫行於天下以及官權通吃的時代一去不返。在此格局下,民間道義的力量雖然還不 夠強大,還無法阻止官府的鎮壓和迫害,但基於道義的民間抗爭起碼可以大幅度增加獨裁統 治的鎮壓成本。故而,以現行官權的機會主義和利益計算的精明而言,「偽善」代替了「赤 裸裸的行惡」,黑箱恐怖代替了公開恐怖,所以,在某些個案的處理上,官權祇因為必須顧 忌鎮壓的政治成本,也不能不對民間抗爭作出某種妥協。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儘管主編李大同和副主編盧躍剛被雙雙撤職,但在《冰點》同仁 的抗爭與境內外輿論的巨大壓力下,官權對《冰點》事件的處理也作出了一定的妥協:1, 被盧躍剛公開怒斥的惡吏趙勇,已經被調離團中央而去河北任職;2,《冰點》3月1日復刊 發表批評袁偉時的長文,沒有通常的政治大批判的醜陋面目,而盡量保持學術爭鳴的面孔。 3,調整後的《冰點》編輯部人員,主體仍然是《冰點》舊部;4,李、盧雖被撤職,但並沒 有開除公職,而是讓兩人到研究室賦閒。即便如此,海內外輿論仍然不依不饒,等著看冰點 能否發表袁偉時的自我辯護,以驗證復刊後的冰點能否保持起碼的公平對待。 對於這樣的結果,無論是冰點事件的當事人還是聲援者關注者,都對中共最高當局的處 理作出某種肯定性評價。 李大同在接受多家境外媒體採訪評價說:《冰點》停刊是違反憲法、法律和中共黨章的, 所以,他向中紀委申訴,要求中紀委進行調查。他對《冰點》這麼快復刊表示高興,這是北 京高層「一致關懷」下的結果,是開明的決定,值得讚賞。他還說,像這樣被叫停後又復刊 的情況,以前還沒有過。這至少是打了個平手。而打了個平手,也是以前還沒有過。 盧躍剛在接受香港《明報》等境外媒體採訪時評價說:冰點能如此快復刊,許多舊人又 能留任,是各方力量互相妥協的結果,反映時代畢竟在進步。他個人的待遇也沒有像當年因 言獲罪的劉賓雁被「發配」往北大荒(東北地區),而祇是調到新聞研究所「看看報紙」。 同時,他對新任主編和副主編給予了不錯的評價。他說:主編陳小川是名滿天下的雜文與政 論家,在中青報任職很長時間,副主編杜湧濤則是老的「冰點人」,原來十三名編輯中多數 還留下來,主要核心人物都還在。他樂觀地認為,我不認為接手的人就會辦不好,相信他們 會辦好這份週刊,繼續發揮《冰點》的精神。 袁偉時在接受香港《明報》等境外媒體採訪時表示:《冰點》復刊刊登的批評他的文章, 試圖從學術角度來批評,力求在史學範圍內討論問題,這與一個多月以來的狀況不同,張文 沒有亂扣帽子、大打棍子,開始回到講事實、擺道理的常態。我感覺到即使有這樣那樣的缺 點,它也是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了一步,應該是值得歡迎的。 北京民間學者張大軍在也認為,冰點事件是中國第一次出現的新氣象,那就是各派政治 力量和思想觀點統統登上舞台。過去在中國,任何事情都是一邊倒,沒有反對派,沒有社會 力量參與,祇有官方意志和官方力量表現。中國的右派和左派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旗幟鮮明 地亮出自己的思想觀點和左右社會局面。這種狀況使政府減輕了壓力,政府第一次可以從單 方壓力中解脫出來,這是中國社會的一種好現象,是政治進步的表現,是民主進步的表現。 曾經是著名記者的戴晴女士在接受美國之音記者東方採訪時說:我覺得這是當局的妥協, 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像冰點這樣,因為它的言論,因為它的主編和副主編的思想,因為它辦 得好而被當局關掉的報紙雜誌專欄,冰點不是第一個。從來沒有一個過一段時間允許他們復 刊的。她還認為,胡錦濤對冰點編輯部的人事處理體現了胡錦濤在新聞自由問題上的讓步和 妥協,而對團中央書記處書記趙勇的處理則更加引人注目。 官權作出如此妥協,顯然與《冰點》本身的良好聲譽和海內外的廣泛聲援高度有關,但 最關鍵的原因則是冰點同仁有理有據的抗爭,特別是李大同和盧躍剛的頑強而智慧的抗爭。 如若冰點同仁乖乖地服從了團中央小官僚的霸道,而沒有從一開始就進行針鋒相對的公開抗 爭,冰點停刊決不會變成備受關注的「公共事件」,更不會在海內外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 也就無法形成老中青齊發聲的知識界動員。可以說,無論是台灣的著名作家龍應台,還是大 陸的十三位德高望眾的老人和十三位知名的中年知識人,他們在《冰點》事件中的仗義執言, 很大程度上來自冰點同仁公開抗爭的感召。 大記者輿小官僚「的博弈 在長達一年半的時間裡,冰點同仁VS中宣部、團中央之間的整肅與反整肅之爭,凸現的 是優秀報人那明亮的道義姿態與惡劣官僚那陰鬱的權力心態。在兩者的對比中,除了道義而 一無所有的良知報人稱得上「大記者」,而除了道義而擁有所有權力的官員祇能算「小官 僚」。 故而,這是一場「大記者VS小官僚」的博弈。 大記者才敢亮相在陽光下,堂堂正正地表達對新聞自由的堅守和對新聞管制的反對,既 贏得了國內外輿論的廣泛支持和一致尊敬,也激勵著心向自由的國人。冰點事件是中國的優 秀報人爭取新聞自由事業的閃亮一頁,也必將是載入中國新聞史上的一頁。 小官僚祇能躲在陰影裡,猥瑣地玩弄黑箱政治,遭到境內外輿論的一致譴責,既讓中宣 部這個媒體殺手的邪惡面目昭然於天下,也讓胡溫政權的政治形象嚴重受損。 中宣部部長劉雲山和副部長吉炳軒,團中央書記周強和常務書記趙勇,這些中共官僚的 愚不可及,就在於他們的為官為人的雙重失敗。作為高官,他們罔顧民心所向大勢所趨,是 違民心逆潮流的「反動分子」;作為個人,他們踐踏為人處事的起碼準則,是不擇手段的厚 黑之徒。正如盧躍剛在《抗辯信》中所言:周強和趙勇閣下二位完全無視必要的規避程序, 甚至連走過場和面子上的程序也不要了,而是倚仗手中的權力和黑箱制度來實施私人性的打 擊報復。 這些官僚仍然停留在「官本位」的陋習之中,以為「有權就是一切」、「有權就可以蠻 橫」,就可以任意處置無權者,無權者祇能唯唯諾諾、俯首帖耳。但是,在中共合法性大幅 度貶值的當下中國,他們高估了自己手握主管意識形態的最高權力,也高估了獨裁體制動不 動就要整肅媒體和打壓報人的威懾力;同樣,他們也必然低估了民間的權利意識覺醒和自發 維權的勇氣,更低估了優秀報人爭取新聞自由的決心、智慧和經驗積累,也就必然低估了整 肅《冰點》可能引發的強烈而持續的反抗。事實上,在二十八年的整個改革過程中,即便官 權從來沒有停止過對開明媒體的整肅和對新聞良知的打壓,也無法扼死中國媒體追求市場化、 民間化、獨立化的自發動力,更無法壓制住新聞良知爭取自由的聲音。正如盧躍剛在總結自 己的二十年的中國式新聞從業經驗時所言:「沒有一篇好稿子不是爭來的,80年代如此,90 年代如此,21世紀的冰點也是如此。」 具體到《中國青年報》,早在改革開放之初,中青報就是踐行新聞獨立的先鋒,為此遭 到胡喬木的嚴厲指責;八九期間,中青報人的絕大多數參與了首都新聞界爭取新聞自由的運 動,李大同更是北京新聞界推動新聞改革的核心人物之一,他起草了致全國記協的請願信, 組織了請願活動和北京新聞界對話團,也是首都新聞界與時任政治局常委的胡啟立對話的主 角。 盧躍剛是北京新聞界采寫學運報道的主要記者之一。從學生們「5.13絕食」到四君子 「6.2絕食」,他作為中青報駐廣場報道組助長一直蹲在廣場,他本人就采寫了三篇獨家報 道。其中,5月30日的《北京戒嚴第十天》是冒著風險采寫的,因為5月19日宣佈戒嚴之後, 中宣部已經嚴禁各媒體發表關於廣場情況的「獨家報道」了。 「冰點事件」由一系列「事件」演化而來 所以,《冰點》事件中,李大同和盧躍剛的抗爭,絕非突發奇想,而是兩人長期追求新 聞自由的必然,從十六年前的八九運動一直延續到今天。為了凸現《冰點》事件中優秀的中 青報人的作為,有必要回顧一下該事件的主要過程。換言之,「冰點事件」是由此前的一系 列「事件」演化而來。 1,「陳傑人事件」。這是冰點事件的起源。據盧躍剛介紹:2004年5月21日,中青報子 報《青年參考》發表陳傑人采寫的武漢大學女生賣淫的調查報道,其中的某些數據引起武漢 大學和湖北省委的強烈不滿,湖北官方通過團中央和中宣部對中青報施加壓力。兩天後,中 青報社違反常規,不是在《青年參考》,而是在中青在線和《中國青年報》主報刊登「致歉 信」,大包大攬,提高責任層次,按照湖北官方的基調,表達了迅速平息事態的積極態度, 並為中青報高層洗牌埋下了伏筆。團中央把「陳傑人事件」上升為「整人事件」,對中青報 領導層進行嚴厲整肅,逼迫常務副總編輯樊永生辭職,青年參考報主編梁平被免職,記者陳 傑被人辭退,甚至讓派出所二十四小時監控陳傑人。對這一系列蠻橫處罰,陳傑人寫出抗辯 信,該報同仁也憤怒不已,七十多位記者站出來反抗,集體致信團中央書記處和第一書記周 強,為原副社長兼副總編輯樊永生鳴冤,要求恢復樊的工作。信中特別指出:團中央的處分 是「殺雞給猴看」,開創了中青報歷史上黨同伐異、落井下石的先例。 2,「盧躍剛事件」。為了讓中青報人盡快馴服,5月24日團中央書記處常務書記趙勇來 中青報社,以極為蠻橫的態度發表了「喉舌論」的訓話。基於對處理「陳傑人事件」和趙勇 的蠻橫態度的強烈不滿,盧躍剛於6月13日寫了致趙勇的公開信,公開信在7月5日現身互聯 網,頓時引起廣泛關注。盧在公開挑戰新聞管制和小官僚蠻橫的公開信中說:「閣下代表本 屆團中央書記處在中國青年報樹立了一個惡劣的形象,一個小官僚『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 行』的形象。……閣下的講話充滿了教訓、恐嚇和無知。……開創了中國青年報歷史上『小 題大做』、『黨同伐異』、『落井下石』的先例。」 以周強和趙勇對盧躍剛公開信的反應而論,可以斷定他們二人在仕途上的飛黃騰達靠的 就是「媚上欺下」。他倆在給大官當馬仔時,大概從來不敢頂撞自己的上司,哪怕是對上司 的蠻橫態度和錯誤決策,也祇能表示口是心非的服從;他倆在坐上省部級高位之後,大概也 從未遭到過下屬的公開挑戰,哪怕是他倆大耍權力威風,下屬也會唯唯諾諾,而趙勇萬萬沒 有想到,他在中青報卻碰上了像盧躍剛這樣新聞人。論地位,盧是在團中央書記處主管的報 紙當記者的小人物,但論做人,盧卻敢於對位高權重的書記處常務書記大人發出公開挑戰, 而且是嘻笑怒罵、直率尖銳的挑戰!我猜想,在周強和趙勇的為官生涯中,這可能還是第一 次碰到。所以,他倆必然惱羞成怒並對盧躍剛懷恨在心。 可悲的是,他倆只知道獨裁體制下的整人邏輯,除了利用權力進行報復之外,就再也拿 不出以理服人、依法處理的辦法。趙勇以團中央書記處的名義給盧躍剛扣上四頂大帽子:一, 違反了四項基本原則和新聞宣傳紀律;二,嚴重傷害了別人和中青報的利益;三,進行了人 身攻擊、斷章取義、謾罵和污辱。四,盧躍剛要對這封信造成的惡劣影響和後果承擔責任。 盧躍剛當然不服,除了當面表達不屈從的之外,還寫下一萬七千字的《抗辯信》發給諸位官 員。李大同等中青報同仁也站在盧的一邊,支持盧的據理力爭。正是在這種集體抵制下,整 肅盧躍剛的決定才無法在報社內落實,最後祇好收回成命,連要求在版面上取消責編「盧躍 剛」姓名的下台階舉措,都在強烈的反彈之下而流產。 3,「業績考評辦法事件」。盧躍剛事件之後,團中央官僚們痛感大權旁落,就想通過 進一步調整報社高層來達到目的。於是,在報社重組過程中,中青報原總編李學謙讓位,來 自人民日報社的李而亮出任新總編。李而亮上任不到一年,就在2005年8月推出官本位的 《采編人員績效考評辦法》。該辦法的核心原則居然是以官位高低來論功行賞:受到讀者贊 揚的作者,每篇新聞稿僅僅加50分;而受到官員表揚的作者,加分遠遠超過讀者表揚的稿件。 其加分等級依次是:獲團中央書記處領導表揚的,加80分;受部委或省委來信表揚的,加80 分;受中宣部《新聞閱評》專題表揚的,加100分,受國家部委或省委主要領導表揚的,加 100分;受中宣部領導表揚的,加120分;受中央領導(政治局委員以上)表揚的,加300分。 如果這樣的考核辦法真的實施,報社就將變成媚上欺下的名利場,中青報人就將全都變 成為官是從的「報奴」了,新聞職業也就變成了單純的牟利工具了。 所以,「辦法」的咨詢稿在報社內公開後,立即激起中青報同仁的強烈反對。在中青報 人內部反對無效的情況下,李大同祇能訴諸於公開輿論,在互聯網上發表了致總編李而亮的 公開信:「面對這樣一份《考核辦法》,我們不能再沉默,要公開地發表我們的意見。每一 個認同中國青年報價值觀的本報同仁,也沒有理由再沉默。這是我們的權利,也是我們賴以 安身立命的傳統。」「沉默就是沉淪,沉默就是將讓光榮的中國青年報死在我們這一代面 前!」李大同批評這個考核條例將把中青報平庸化和奴化;與此同時,青年話題部主任李方 毅然辭職,並留下擲地有聲的「決不當趙勇的一條狗!」盧躍剛等人在討論考核辦法的座談 會上,紛紛發出強烈的質疑,會議紀要也在互聯網上公佈。中青報同仁的集體抵制,終於迫 使李而亮收回考核條例。 4,「審評事件」。在《冰點》停刊之前,中宣部「閱評小組」對冰點的文章進行頻繁 的蠻橫的指責,許多的好稿子遭到事後指責;報社高層也加強審查,一些非常難得的好稿件 遭到撤稿;冰點同仁與官權管制之間的矛盾也日益加深。僅就《冰點》同仁披露的審查稿件 事件而論,起碼就有兩篇被迫撤稿和三篇事後受批。 2004年12月19日,是冰點創刊十週年的最後一期,本來準備推出重量級長篇文章《退出 南洋教育集團——我敗給了專制、壟斷、醜惡、沒人性的教育制度》。此文作者是著名企業 家任靖璽,他向教育領域投入巨資,但經過長達12年的含辛茹苦,他終於被迫退出。此文他 在痛定思痛、全面反思之後寫下的。在李大同看來,這篇長文對中國教育問題進行了「刀刀 見血」的,是「一篇罕見的聲討中國腐朽教育體制的檄文。腐朽的教育體制之所以難以改變 且變本加厲的根本原因,不在於觀念,而在於利益,在於各級教育官僚依托這套體制坐地分 肥的巨大利益。」所以,李大同才親自操刀編輯此文。但是,這樣一篇好文最後卻被迫撤稿。 為此,主編李大同憤而寫下了《冰點十週年祭》。 2005年5月25日,也就是在台灣國親兩黨黨魁訪問大陸結束之際,《冰點》發表台灣著 名作家龍應台女士長篇文章《你可能不知道的台灣》,被中宣部某些人指責為「處處針對共 產黨」。 2005年6月1日,反法西斯戰爭勝利60週年紀念日前夕,《冰點》刊發了《平型關戰役與 平型關大捷》,被中宣部指控為「美化國民黨,貶低共產黨」;2005年12月7日,《冰點》 刊發胡啟立的長篇回憶文章《我心中的耀邦》,中宣部再次打電話向報社問罪,指控報社違 反了「沒有自選動作」的規定! 2005年12月28日,冰點原準備刊出北大法學教授賀衛方文章《周葉中教授事件及其它》 被迫撤稿。因為,此文揭露了周葉中教授和他的女研究生戴激濤合著的《共和主義之憲政解 讀》一書大量抄襲剽竊的學術醜聞。撤稿的原因很簡單:周葉中受到高層賞識的御用法學家。 他是武漢大學法學院博士生導師、中國憲法學研究會副會長、武漢大學研究生院常務副院長, 被評選為2005年「中國十大傑出中青年法學家」。特別是他給胡錦濤等政治局委員講授過憲 法,是「進過中南海的法學家」。 對如此媚上欺下的行為,資深報人賀延光在網上發出質問:「所謂周葉中的敏感和背景, 說穿了,就是此人進過中南海,給中央領導人講過課而已。……誰說過,給中南海講過課的 人就不受道德和法律的約束?誰說過,頭頂某種光環的人就有規避輿論監督的豁免權?從國 法到黨章,哪一條有這個規定?」他大聲抗議說:「今天的《冰點。觀察》又夭折了……公 正又一次成為弱者……是中青報人的恥辱」。 6,「袁偉時事件」。一直在伺機對冰點下狠手的小官僚們,終於等到了袁偉時文章 《現代化與歷史教科書》。由於袁文發表後引起一些爭議,更遭到網絡憤青的叫罵,為官權 整肅冰點提供了藉口,中宣部和團中央馬上聯手封殺冰點。此次封殺冰點同樣採取秘密方式。 據李大同的公開信介紹,在他本人還未得知停刊消息時,「大約5點多鐘,全國各個媒體朋 友們的電話紛至沓來,告訴我他們已接到中宣部、國務院新聞辦、北京市新聞局的通知, 『不許刊登任何冰點停刊整頓的消息和評論』、『不許參加冰點編采召開的新聞發佈會』、 『不許炒作』、『要保持距離』等等。」與此同時,所有跟「冰點」有關的字和詞,已經從 網路上徹底消滅:「中青論壇」也被關閉。 官僚文化與報人文化的衝突 但李大同並沒有沉默,他在第一時間發表公開的抗議聲明,並通過體制內途徑向中紀委 申訴。前者在國內外引發巨大的聲援浪潮,後者儘管遭到團中央小官僚的私下扣押,但還是 通過其它途徑送達中共高層。據香港媒體報道,胡錦濤親自過問了《冰點》事件。團中央對 冰點事件的處理才不得不作出某種妥協:復刊和撤職。被撤職的李大同和盧躍剛於第一時間 發聯合聲明表示抗議;稍後,盧躍剛公開了寫於一年半前的長篇《抗辯書》。 作為在黨報內爭取新聞空間的資深新聞人,李大同和盧躍剛絕非祇知道一味勇敢的魯莽 之士,而是具有高超博弈技巧的智慧之人。在與壓制媒體的官權的抗爭中,他倆不是一次就 出光所有底牌,而是根據官權的出手來分階段地一張張出牌。每一次衝突,祇要官權有所讓 步,他們也能見好就收。冰點同仁的抗爭是兩手應對,一面訴諸公開輿論,理直氣壯地抗議 和說理;一面進行體制內的努力,盡量爭取衝突的內部解決。比如,盧躍剛反擊趙勇,他一 面發表擲地有聲的公開信,一面在團中央的整肅決定流產後信守「不擴散、不接受境外媒體 採訪」的承諾;李大同挑戰李而亮,也是一面發表公開信,一面尋求內部解決,當李而亮撤 回官本位考核辦法之後,李大同等人也就不再窮追猛打。冰點停刊事件仍然如此,李大同既 公開抗議又體制內申訴。也就是盧躍剛在《抗辯信》中提到的兩條原則:一、必須結束有來 無回、自上而下、主子和奴才關係的「跪安文化」;二、堅持體制內說理、論辯、抗爭,所 謂「有理、有利、有節」。 面對李大同的公開聲明和體制內申訴,不自量力的團中央小官僚們玩弄黑箱伎倆,還是 作出撤職決定,也就等於封死了所有的體制內維權途徑。當官權首先破壞規則之後,李、盧 的體制內承諾也就自然失效,祇能通過體制外途徑將所有內幕公開。李、盧的《聯合聲明》 和盧《抗辯信》這兩個公開文本,揭開了一年半以來的官權整肅中青報的種種黑幕,讓世人 看到了周強和趙勇等人團中央小官僚的厚黑、蠻橫、冷酷、機會主義的面目。 比如,在黨權中國,黨官踐踏國法是其統治的常態,中宣部這一機構設置就是《憲法》 之外的怪胎;但這些超越「國法」的官僚總該對「黨紀」有所敬畏吧!而事實是,與小官僚 的個人私利及其面子相比,「黨紀」也是一錢不值。他們為了維護個人權力和私利,寧可踐 踏「黨紀」,也不在乎損害中共中央的政治形象。所以,他們才能置「黨員權利保障條例」 於不顧,私下扣押李大同的申訴書。 同時,被撤銷了副主編職務的盧躍剛,事實上與發表袁偉時文章毫不相干。但小官僚們 為了報復乞靈於政治理由:1.在報社內部網上發表了悼念原中青報老記者劉賓雁的文章。2. 接受了國外媒體的採訪。3.與境內「民運人士」有聯繫。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 「秋後算賬」。 再比如,盧躍剛的《抗辯信》透露:「……周強閣下曾在河南省某市參加一個活動,當 地團組織和政府非常重視,組織了很多小學生們等候周強閣下駕臨。那天是大太陽,很熱, 等周強閣下駕臨並講話時,當場就有小學生中暑暈倒,不止一個小學生中暑暈倒。暈倒一個, 抬走一個;暈倒一個,會場便引起一陣騷動。要麼沒看見,要麼視而不見沒感覺,周強閣下 繼續演講,讓在場的人很反感。本報一位記者在場目擊。我找這位記者核實,他說,小學生 中暑暈倒時,『周強書記就在現場』,沒有任何表示。」 身為主管青少年工作的最高官員,竟然如此傲慢和冷血,真的是「禽獸不如」! 更進一步,盧躍剛在《抗辯信》中還一針見血地指出:即便假定團中央官員的個人品質 不錯,但現行制度設計本身就存在著難以克服的「制度悖論」。盧躍剛說:「這個悖論可以 稱作『民主集中制悖論』:一個程序及規則設計與實際上一兩個人說了算相衝突的制度。這 種『民主集中制』制度設計和運行,與《憲法》與公民權利、《黨章》與普通黨員權利等情 形一樣,使執政黨及其精英陷入了一個『說一套做一套』、自己制定規則又自己破壞自己制 定的規則、自己搞了許多說法又自己扇自己嘴巴、前面說一個樣又在後面製造出風馬牛不相 及另外一個樣、出了問題死不認錯的制度性的『道德困境』或總體的『制度悖論』裡。這種 制度性的『道德困境』或總體的『制度悖論』無處不在,從上到下,由宏觀到微觀,形成了 環環相扣的反道德的制度鏈條和機制,使得執政黨及其精英、官僚在進行道德倡導、論說和 指控時,缺乏必要的道德基礎,在心靈上戕害別人,同時也戕害自己。」 盧躍剛還尖銳地批判了中共的謊言文化,他說:「中共黨內政治文化,自延安整風運動 後,歷次政治運動和大的社會危機,上級對下級,從來都是鼓勵撒謊,鼓勵口是心非,並形 成了一個荒誕的運行邏輯:即使骨子裡不贊成,表面上也必須『保持一致』。這個時候,最 重要的是表示屈服,表示『保持一致』,是否口是心非並不重要。我把它稱作『保持一致定 律』。」 正因為有了這種逼人墮落的制度,雖然周強和趙勇都是文革後進入大學的,也必然接受 過八十年代那激情洋溢的思想啟蒙運動,但他倆一旦決心做官,就必須在做人上與知識、與 真理、與誠實、與善意相反,把學位當敲門磚,入門之後就必須學會自私、撒謊、媚上、弄 權和惡毒,學會用手中的公權力謀求個人私利的最大化。正如盧躍剛所言:「閣下二位,一 位學法律,文革結束後恢復高考第一批法學院的學生,一九七八級西南政法學院官位爬得最 高者;一位是北大經濟學博士後。學了半天,祇通官性,不通人性,不懂人文常理,學了也 是白學,最後連個官也做不好。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是何方聖賢教導你們,讓你們 不分場合,不看局勢,永遠理直氣壯,永遠居高臨下,永遠端著一斤四兩沉的小官僚架子, 頤指氣使,發號施令。講話的姿態,永遠是上級對下級,主子對僕從,除此便不會講話了。」 由此可見,這些祇知道死保烏紗帽和臉面的小官僚小政客,不僅是邪惡的、陰險的、自 私的,更是膚淺的、平庸的、猥瑣的。他們除了一心向上爬和牟取既得利益之外,再無任何 政治信念,也無起碼職業道德,他們的外在霸道表達著內在虛弱,聲嘶力竭透露著理屈詞窮, 道貌岸然昭示了卑鄙下流。 在與小官僚的博弈中,李大同和盧躍剛也再次公開表達了對「喉舌角色」和「奴才文化」 的蔑視,也表達了對新聞良知的堅守。二人的聯合聲明說:「不管當權者手段如何卑鄙,我 們卻要堂堂正正行事。」「我們確信,任何強權都不能扼殺包括中國在內的人類社會對自由 的渴望和追求。」「《冰點》倒下。《冰點》無罪。《冰點》再生!」 面對握有生殺大權的團中央書記周強和常務書記趙勇,盧躍剛的抗辯信讓像那封公開信 一樣犀利。他說:「時刻警惕自己的歷史角色,須臾不敢忘記記錄歷史,真實地記錄歷史, 當然是一名職業記者的天職。恪守這一天職,是一名負責任的記者最高的道德,否則,定遭 天譴。」「你們不知道『知識分工』這一現代社會原理,以及違反這個原理形成了以絕對權 力為特徵的暴政,以及暴政對人類社會、人類文明、人類情感的傷害。你們在這種絕對權力 的迷惑、毒害和支持下,企圖讓那種無聊之至的小官僚邏輯『放之四海而皆准』。」 正是基於這種對職業道德的敬畏,盧躍剛才表現出對小官僚的蔑視。他說:「盧某人沒 有被恩寵的感覺。盧某人這支筆沒那麼賤!」「必須結束有來無回、自上而下、主子和奴才 關係的『跪安文化』。」 在中國的體制下,新聞良知與無良政權的博弈,雙方的力量對比自然極為懸殊,新聞人 除了對新聞自由的信念之外,幾乎一無所有;而擁有所有國家性資源的政權,除了沒有自由 價值之外,幾乎無所不有。 也就是說,在這場「兵痞邏輯與秀才邏輯、官僚文化與報人文化的衝突」(盧躍剛語) 中,儘管現行官權的野蠻時時帶有「一股子狠勁」和「一股子血腥味」,但幾乎一無所有的 中青報同仁卻處處顯示出:一種陽光般透亮的信念,一種不畏強權的勇氣,一種顛覆「官本 位現實」的自覺,一種不屈從於「喉舌地位」的力量,一種新聞人的內在自信和內心明亮。 所以,他們對官權整肅的抵抗,有義有理有據有節,表現出「大記者」風範和蔑視權勢者的 獨立人格;而團中央書記周強和常務書記趙勇卻盡現出霸道、無知、陰暗的小官僚面孔。 雖然,作為無權者,李大同和盧躍剛無法阻止官權的整肅和撤職,但他們的大義凜然卻 向強權者發出這樣的警告——制度的蠻橫和邪惡在道義上決不能暢通無阻。正是這種尊嚴感, 才使他們可以驕傲地表示:新聞媒體是獨立的第四權力,而決不是任何政治權力的「喉舌」; 新聞人沒有「主子」,更不是諂媚權力的「奴才」。 李大同和盧躍剛對官本位陋習的蔑視恰好說明:反抗強權和捍衛自由的勇氣,既來自個 人良知的示範,更來自個體之間的相互激勵,兩者的結合就會形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的民間正氣。 (2006年3月4日於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