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旅德藝術家沈其昭 董 平 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四十年代有一位同徐悲鴻齊名的畫家沈逸千,用他獨立的人 格、勇氣和智慧,活躍在抗日前線,被稱頌為「傑出的愛國畫家」。其子沈其昭繼承了先父 的遺志,走向畫家之路,從兩歲開始就開始畫馬,六歲時就被人稱為畫壇神童。沈其昭像他 父親一樣用一支筆,讓馬奔騰,也像他父親一樣用一雙銳利的眼睛,透視著世間的冷暖,他 這一生就像他幾十年來畫的馬一樣永無止境地奔騰,從中國一直奔向世界。 站在父親肩上 沈其昭他們父子都是以畫馬揚名,沈逸千的馬錚錚鐵骨,流露出一種激昂的鬥志;而沈 其昭的馬氣宇軒昂,有一種君臨天下的大氣。最絕妙之處是他們畫的馬都有一個共同點,都 是黑色的狂放的野性。 沈其昭先生生於一九三五年上海,那是一個動盪的年月。這一年的秋冬,上海爆發了震 驚中外的「淞滬之戰」,中國軍人在國民政府的領導下進行了十周的血戰,最後雖然失敗了, 但向世人證明了中國政府抗戰之決心。特別是死守四行倉庫的中國孤軍,讓世界看到了中國 軍魂,明白中國不會亡。沈其昭生於那樣一種環境裡,加上在家裡受的教育,自然從小就感 染了一股不受辱的血性,潛移默化培養了一種生當做人傑,死也亦鬼雄的骨氣;男兒到死心 如鐵的氣概。 在動盪的大背景下,沈其昭先生開始了童年的成長。 有人說;人的一生中母親給了愛和恨的力量,父親給了做人的道理。沈其昭先生有今天 的成就同他父親有著直接的聯繫。他是從愛到敬畏再到思念,每一步都有形無形牽著父親的 手一路走來。 說起沈其昭的父親沈逸千先生,那是另一部傳奇。也許他父親的故事比他還精彩。他父 親在一九四四年突然消失,成了一個永遠的迷。是他殺?還是自殺? 沈其昭先生記得清楚,當他還是很小時候,由於抗戰爆發,父親就離開了他們。大一點 時他聽大人們講他父親在重慶,而且去了戰場畫畫。在小其昭懵懵濛濛的心裡有一種渴望, 想早點見到父親。 從小沈其昭就懂得男兒當自強,那是因為家訓,還有他錚錚傲骨的父親言傳身教。 他三歲時開始畫馬,六歲已經能畫出一匹有特點和個性的馬,十歲時徐悲鴻看了他畫的 馬,感歎;將來能超出他的人,就是沈其昭了。 十三歲時沈其昭參加了一個上海成人畫展,他畫的馬得到眾家一致好評。報紙稱呼中國 畫壇升起了一個新星。 那是一個轉折點。沈其昭的感覺,是站在父親肩上,抓到了向他射來的靈感。 沈其昭愛馬,見馬就畫。不僅因為馬均勻的形體給人強烈的美感,還因為馬有一種奮進 的精神。以後他常說他眼裡總有一匹馬在奔騰,耳裡有它的嘶鳴。那馬成了沈其昭心中之神。 可以肯定,從這開始,要讓馬在畫中「活」起來,讓馬有生命成為沈其昭夢寐以求的目 的。這一感悟對沈其昭以後的創作收益不小,也決定了他在創作這條路上遵循一個原則;無 論畫什麼,都要力透在筆上,作墨在紙上,活在骨髓裡。 當時在陪都——重慶,聚集了很多藝術家、畫家,所以經常有各種活動舉辦,沈其昭一 有機會總是纏著父親要帶他去。他覺得那不僅是一種榮譽,可以看見那麼多的前輩們,像郭 老、茅盾、老捨等等,而聽聽他們的講話也是一種激動。他覺得他們同父親一樣,為中華民 族奮起,不沉淪,做了他們該做的事。他們不僅有人格的魅力,還活得真實。在他眼裡,那 就是一座座仰慕的高山,他想攀櫞而上。 沈其昭的生活似乎充滿了陽光,未來會像他畫的馬一樣無羈無絆奔馳在原野上嗎?他憧 憬著一個美好的未來。 然而一個巨大的災難會在沒有一絲一毫的察覺中猛然襲來,無情的打擊撕破了沈其昭編 織的夢,它徹底改變了沈其昭的命運。 那是一九四四年,抗日戰爭進入高潮,不知何故有幾天他一直沒有看見父親回家,開始 祇覺得父親太忙,或是又去了那一個戰場畫畫。但有一天突然發覺家裡氣氛怪怪的,整個家 裡瀰漫著一種悲哀。他從大人們的臉上察覺家裡出事了,以後才知道是他的父親「神秘」失 蹤了。 人們總說:蒼天嫉恨英才。 他不相信這是事實,也記不清楚他是否哭了,祇呆呆守在大門前,期盼奇跡會出現,他 父親會夾著一疊畫稿、攜著一臉風塵突然走進來。然而他終究失望了,大門外還是空空蕩蕩, 唯有寒風捲起的殘葉在哀歎。 沈家在無助中掙扎,失去了父親,就像小舢板突然遇到了風暴,失去了方向,在海裡亂 轉。 馬思邊草拳毛動 一晃,沈其昭長成一個大小伙子,那已是「解放」了。沈其昭考進了蘇州一所「革命大 學」,「韓戰」爆發。政府動員青年保家衛國,去「抗美援朝」,三個月後沈其昭他們學校 全部學生都參軍入伍。不久,沈其昭走進朝鮮戰場。 「韓戰」中,沈其昭是一個文化教員,在殘酷的上甘嶺戰場上,沈其昭看見一匹馬身中 數彈,鮮血如泉湧,但它在主人的呼喚中奮然站起,又轟然倒下,這一幕震撼了沈其昭,從 此以後他對馬更愛。 戰爭快結束,沈其昭幸運地活著。 回來後他考進了江蘇師範大學,意外的是陰差陽錯被分去讀體育。搞不懂是他身體健壯、 當過兵,從小又跟一個名師學過武術適合學體育,還是當時一切都要聽從組織的,反正他二 話不說按時報到上課了。但事也巧,一次學校裡一位教畫畫的老師無意中看見他畫的馬,驚 訝不已,一打聽才知道他是沈逸千的兒子,馬上對他說:「你不要學體育了,趕快進藝術系 吧」。沈其昭一楞,不知說什麼好。老實說,他何嘗不想讀藝術系,何嘗不想實現少年夢呢? 但坎坎坷坷繞了一大圈,耽擱了無數時間,現在重回頭行嗎?還好校方識這匹千里馬,馬上 讓沈其昭直接上藝術系三年級學習。他的眼睛又閃動著那匹馬的英姿,耳邊又風動起它的嘶 鳴。 大師劉海粟曾對他講:「你是生不逢時,就當大器晚成吧」!一句「大器晚成」,沈其 昭幾十年畫馬不輟。沈其昭有一個天性,不會故意謙虛。哪怕是在老師、上級面前,他都會 直接亮出自己的觀點和所長,這一點他說他是繼承父親的遺傳。 在學校教他畫畫的老師都知道,他畫的馬獨樹一幟,無人能比。但出於對這匹千里馬的 愛護、關心,於是對他講:「其昭,你的馬畫得非常好,這方面我們沒有什麼教你的,我們 主要是教你一些基本功,這會對你有用」。他其實很清楚,老師講這話絕不是故意奉承他, 畢竟畫馬已是他的「獨門功夫」。 他畫馬不停,又隻身遠赴蒙古、新疆去看馬和速寫。他的馬更加成型,不是唐朝韓干筆 下的馬雍容華貴,也不像徐悲鴻的馬精巧細膩,和父親的馬也有很大的區別,應該說他青出 於藍。 沈其昭的馬是一陣風,一道閃電,一層海潮。遺憾的是美夢還在精細的編織中,沈其昭 人生的第二次暴風雨就來臨了。一場場「政治運動」開始了。 在反右期間有一次在學校與幾位同學閒聊,他說:「現在共產黨腐敗了」。同學問: 「那毛主席呢」?他答道:「當然也腐敗了」。 其實說者是無意,但聽者卻有意了。一個同學想要表現做了告密者。那個年代誰敢有這 麼大的膽子,去說偉大的主席不是呢?弄不好是會被滅「九族」的。 此事被告到校方,校方當然要嚴肅處理。當沈其昭交代那祇是隨口說的。校方清楚沈其 昭這個人,雖然家庭成份不好,但本人一貫的表現還是過得去。而且沈其昭在體育和繪畫上 數次給學校帶來榮譽,校方不想就這樣「費」了一個人才,又加上老校長特意的保護,沈其 昭才沒有被定為右派。算是矇混過去了,但個人檔案上還是被重重記了一筆。也就是這一筆, 將會給他生活帶來無數的麻煩和災難。 由於他的反動言論,大學讀完時,校方祇承認他結業,而不是畢業。沈其昭想繼續讀研 究生的夢粹了。不久校方把他分配到一個工廠從事技術工作。這且不是牛頭不對馬嘴,一個 學藝術的,去搞工程技術,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果這僅是愚弄人還吧,實際上是一種變 相的懲罰,一種形式上的「專政」。他爭辯,抗議都無濟於事,在一個恐怖的年月,檢驗人 的標準是人的屈服程度,而不是像他所畫之馬,可以任性,可以奔跑出自己的身影。 當沈其昭還在苦苦思索哪些最初的道理,掙扎在一種悖論中,又一場更大的災難降臨了。 文化大革命像暴風驟雨一下席捲全國。 從「文革」一開始沈其昭就與麻煩攪在一起,首先是家庭背景複雜,他家裡很多親戚過 去都是國民黨的高級將領,或在國民黨內任過職。其次又扯上他父親的事,說沈逸千是賣國 者。再加他過去在學校時的反動言論和畫的「封、資、修」的馬。在瘋狂的運動中,僅憑其 中任何一條沈其昭都能被打如地獄,而他佔齊了,注定了難逃劫難。 沈其昭不久就因為是黑五類和不愛國,被專政機關抓了起來。一切的申述、反抗都無效, 最後被定了「莫須有」的罪名投進監獄。這一關就是四年半。在監獄裡剛開始沈其昭心情很 不好,反抗,被打昏五次,但他從不求饒,警察一看傻了眼,還沒有遇見過這麼硬的漢子。 在監獄裡最難熬的還是夜晚,一到晚上,面對黑漆漆的四周,讓人心慌意亂,彷彿沉沉 的黑夜會在不知不覺中把人吞噬。沈其昭也有這個過程,慢慢苦熬了一段時間,才漸漸習慣, 心情也安穩一些,他覺得這是在過一個又一個的「關」,他要培養一種「 活」出去感悟。 慢慢他奇怪地發現,在長夜難眠的夜晚,躺在床上眼前會閃現心中那匹神馬,由遠而近的馬 蹄聲,奔騰激越的嘶鳴,奔騰的英姿,他情不自禁地一次又一次坐起,對著黑夜高喊;馱我 走吧,讓我和你一起自由飛馳! 一晃四年半過去了,當他在牢房裡被叫出來,告訴他可以回家時,他並沒有一種新生的 感覺,這莫須有的罪名本來就不成立,又有什麼值得去高興呢?一個八十多公斤的人被關成 了三十多公斤,誰人能服呢?當他從監獄的大門走出來,妻子站在旁邊卻不敢認他,單憑這 一點,他就明白了一個事實;這個專政機關不僅要摧殘你的精神,還要消滅你的肉體。 但走出監獄時有一件事讓他激動了。當他跨出監獄大門,走進一條小街時,一個警察跟 在後面跑了過來,他有些詫異,這警察跑到他面前不說一句話,對他恭恭敬敬行了一個禮, 然後說到:「沈先生你是好樣的,關進來的人幾乎都爬下了,但你卻天天在牢房裡練畫畫和 氣功,而且從不下軟蛋,是個硬漢子,我代表監獄所有的警察向你致敬!」沈其昭無言以對, 是他自己的正氣伊始,還是那些警察良心發現呢?他真的弄不懂了。 說到在監獄裡練畫畫和氣功,這是他能在苦難中挺下去的精神支柱。記得他才進來想畫 畫,沒有紙和筆,他就把身上穿的棉襖撕開一個洞,從裡面扯出一團團棉花,然後沾著水在 地上、牆上畫他馬。棉花扯完了就用手指畫,愈畫愈有感覺,愈畫愈有一種隨心所欲的感覺。 以後那幅「萬馬奔騰圖」的巨作就是從那時有了雛形。一匹又一匹姿態各異的駿馬在地上、 牆上成型了。 在監獄裡練氣功,這也是他的一絕。說起學氣功沈其昭還有一段故事,那是在他父親神 秘失蹤後,他就由他伯父沈六吉(中國著名的中醫師)撫養,有一次一個氣功大師同別人比 武受了重傷,就到他伯父家養傷,傷好後,他為了報答沈家之恩,於是就毫無保留地教授了 沈其昭氣功。也怪,沈其昭有這方面的天份,一學就會,而且還不要大人的監督自己就練了。 在監獄裡畫累了就練氣功,對身體有好處,還能在畫畫時運氣走筆。對於這一切,沈其昭自 己講,如果不是深惡痛絕這種「莫須有」的罪名,從另一方面講他還要感謝這段監獄生活。 「民間醫生」有絕招 沈其昭回到廠裡,被安排去掃地和清潔廁所、垃圾。靠畫馬度日,他還不敢奢想,因為 那不是一個能讓馬自由自在奔馳的年代。在滿街大字報亂飛,武鬥槍聲不斷的日子裡,做什 麼最好呢?沈其昭自己問自己。在監獄裡他認識了同牢房的上海交大歸紹升教授,曾經聽歸 教授說過一句話:「 老百姓要醫生,皇帝也要醫生,土匪要醫生。豐收時要醫生,災害時 更要一醫生」。還告訴他:「你想成為名醫,就要不用藥,不用針,祇用手」。沈其昭把最 後這句話記在心裡。用手,這是人最普通的事,但細想它又是人最高的創意。既然醫生在任 何時候都需要,何不做一回「民間醫生」呢?其實這「民間醫生」祇是比喻,他家世代相傳 的醫術,一個民間郎中又怎麼能比呢?他的伯父沈六機在華東醫院曾經就為毛澤東、鄧小平、 江澤民看過病。有這些淵源沈其昭要當一個醫生並不難。於是行醫,治病救人成了他不小的 願望。他把所學的氣功同廣泛的中醫知識結合,發明了一種新的理療法——氣功整復法。就 是要:不用針,不用藥,祇用手。治療的範圍包括腰椎間盤突出、肩關節炎、膝關節炎、半 身不遂、帕金氏病等。他開始祇給熟人、朋友看,這既不要行醫執照,也不需病房,還不會 被人檢查。那個年月醫院看病很難,遇到醫院搞派性病人就完蛋了。所以當時「民間醫生」 很吃香。人們也願意找他們。沈其昭做了沒多久,他的名聲傳出去了,一個接一個,找他的 人多了。一些病人過去在大醫院看過不見好轉,找上門,記者找上門,警察找上門,過去廠 裡領導也找上門,就連解放軍的那些軍長、司令都找上門。雖然官方還是有阻力,但看好了 病人卻是最好的證明。衛生局有一條不成問的規定,凡是這種「江湖郎中」一律不宣傳。沈 其昭無所謂,他祇想病人好了就行。但事也巧,復旦大學新聞系主任中風留下後遺症不能起 床已有兩、三年了,《中國日報》有人帶話給他;如果沈其昭能把他們新聞系主任治好一點, 就破例為他報道。沈其昭應承下來,祇用了一次治療,這位主任就站了起來,並獨立走了十 幾分鐘。《中國日報》也守信,特別詳細報道了此事,沈其昭的「神醫」大名一下就飛揚開。 這一突破,對沈其昭是一個極大的鼓舞,畫馬是「封、資、修」,但治病救人總沒錯。 當時的中國社會輿論控制非常嚴格,一切的輿論導向都必須在政權階級的掌控中,誰都 不能越雷池一步。什麼監督、什麼新聞的良心都是無稽之談。除非是利益的交換,才有可能 爭取一點雙贏。而想輿論能有勇氣走出誤區,那是遙遠的夢。 沈其昭對此深有感觸,一切 想開了、看開了,心靜自然順。反而在看病中更有了心得。那段時期他擔任了「上海氣功康 復研究中心」的氣功醫師,通過他的手治癒了成千上萬的病患者。就連國外的病人也跑來請 他治療,國外的專家、教授也紛紛前來取經學習。以後馬來西亞國家衛生部長還專門敬佩沈 其昭的醫術還專門給他頒發了一個「教功治病,成績顯著」的獎狀。 沈其昭已經打開了一片天空,他有時無意識會看著牆上他畫的那些馬自語:天無絕人之 路,馬有騰飛之日。 沈其昭這是無心插柳呢?還是天不絕他? 他堂堂正正成了一代名醫,讓一些痛恨他的人每晚都在咬牙,他們不相信,一個畫畫的 窮藝人,怎麼一夜之間又變成了一代名醫呢?嫉妒、不平、憤怒、仇視,但這一切都不能擋 住沈其昭包羞忍辱的決心。過去他總是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攔桿拍 遍」的閒人,如今他用實際行動在證明自己的價值。 在他行醫一帆風順時,他的繪畫也達到另一層高度。這得益於他在練功過程中吐吶、運 氣,讓他能把全身的氣運用在一點上,而厚積薄發。那力透筆尖就成其自然。還有在看病中 也體驗了佛教精神,大慈大悲這是一種人生的大走向。一個藝術家沒有悲天憂民的意識畫不 出好畫。古代人都能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現代人為什麼不能做到呢?其 實憂還祇是一種境界,具體還要有一種奉獻的精神,他覺得他畫的馬就有精神。馬,不僅奉 獻,還嫉惡如仇。在粉碎「四人幫」的消息後,他用了一個晚上在上海淮海路的牆上畫出了 二百多米長的「馬踏四人幫」巨幅漫畫,這壯舉讓上海市人民又見識了沈其昭的另一面,他 不僅治病救人,還一筆千鈞。 他畫的畫,以後又被他救濟過的一位年輕的朋友推薦給自己的父親,其父親在香港是一 位有名的商人,這商人一看沈其昭的畫大為驚喜,讚歎不已,特別是沈其昭的畫的「萬馬奔 騰圖」,讓這位商人折服了。他也算見多識廣,然而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像沈其昭這樣畫馬。 沈其昭介紹這是「沒骨畫法」(馬的形體全用粗獷的墨色畫出),所以畫出來的馬有一種質 感。外行看熱鬧,內行瞧門道。這商人立即就把沈其昭介紹給他的朋友——香港《明報》的 總編金庸先生。這金庸一看連呼;香港找不出一個畫家能畫出這樣的馬,乃天下第一馬!於 是沈其昭的「萬馬奔騰圖」在《明報》一登就是五頁,一下就轟動了香港。從此沈其昭的馬 有了「天下第一馬」之稱。 「天下第一馬」何其狂。 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氣吞山河如虎。 沈其昭的馬第一次馳騁出國,也是第一次呼吸到自由的風。他任它歡跳,任它嘶鳴,他 堅信它會騰雲駕霧,給他帶來好運。 正當沈其昭在藝術和醫術上雙翼起舞時,「六四學運」開始了。沈其昭憑著一個藝術家 的正義感和良心,立即創作了很多漫畫支持學運。那段日子裡,上海街頭貼出許多漫畫,有 很多就是沈其昭畫的。遺憾的是沒過多久學運就被鎮壓了。當學運的帷幕在腥風血雨慘烈降 下時,中國不明不白倒退了很多年。許多人其實並不懂這個道理,以為現在的經濟好起來就 能遮住深層的危機,這是一種短見。國家的崛起不應是瘸腿,經濟建設是其一,政治建設呢? 沈其昭同那一代人一起眼睜睜地看著那場學運被鎮壓了,但他們都有一個萌動的思考, 那就是這場學運不管它的壯舉得到一個公正的評價還要等多久,不管以後的人們是不是會記 憶它,那些為之奮戰過的人門是否會老兵彫零,這場學運肯定鬆動了中國僵硬的泥土,又一 次搖動了一座幾千年的大廈。 當學運被鎮壓下去後,接著就開始了大清查,凡是在學運中積極參加者,都有可能被抓 起來。沈其昭想到自己畫的漫畫和上街遊行,那有不透風的牆呢?朋友們都勸他快逃跑,不 要再在上海待了。沈其昭知道在中國他沒有一個藏身之處,在萬般無奈下,祇能離開中國。 又是朋友的幫忙,他悄悄登上了一架飛機,神不知鬼不覺飛到了新加坡。以後又去泰國搞畫 展和行醫。最後經過朋友關係飛到了德國,從此他和他的馬,開始了在西方漫長的流浪。 流浪者的夢 流浪者有自願的,也有被迫的。 沈其昭算那一種呢? 沈其昭來到德國後開始很不適應,一是語言,二是身份。雖然他的才華得到了德國人的 欣賞,但要讓一個外來者在德國待下去並不容易。德國人比較排外,他們有一個通病,瞧不 起其它民族,認為日爾曼民族最優秀。德國也不喜歡移民,處處給移民設障礙。這一切都給 初來乍到的沈其昭一個不小的打擊。但沈其昭就不信這個理,西方社會不是高揚基督精神嗎? 一個受難者不遠萬里來尋找自由又有什麼錯呢? 沈其昭天生就有一種生存能力,不要說還有畫畫、治病的手段,就是生活的閱歷和磨難 一般人就不能比,那是一種沉甸甸的實在的份量。從他那種背景中走出來的人,不靠強大的 精神,靠什麼?就想馬一樣永遠思念著草原,思念著奔騰。 也巧,沈其昭在德國居住的哪個城市就是以馬的名字命名的。德國朋友告訴他這是代表 愛情和幸福。他說這是緣分,猶如;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柵處。他 就是想來尋找幸福,這不就如期而遇了嗎? 沈其昭在德國用他發明的「 氣功快速整復法」治病,很快名聲就傳出去了。那些金髮 碧眼的德國人在這個長得厚厚實實的中國人面前折服了。德國大報、小報登載了沈其昭的事 跡。一次,一個癱瘓了十三年的病患者經過沈其昭的治療,平生第一次無須扶助圍著桌子走 動了。她寫信給沈其昭說;是你的醫治,讓我的一部分夢想終於實現了。又有一次,德國最 大汽車製造公司老闆的妻子腳「 半月瓣」損傷,她不想開刀,看遍了德國各個大醫院都說 必需開刀治療。飛到紐約,找最好骨科醫生還是說要開刀。以後又去中國北京、上海,還是 沒有效果。一次茶話會上,這老闆也來了,剛好沈其昭的一個練氣功學生認識彼此,就把沈 其昭介紹給這老闆,這老闆把沈其昭請到家裡。他對沈其昭的第一句話就是:「聽說你有很 大的本事,那麼你有什麼辦法不開刀幫我太太腳病治好嗎」? 沈其昭回答得乾脆:「三分鐘,當場走路,一、兩次治療。」 這老闆聽得眼睛都直了,使勁晃著一張懷疑的臉,連說:「不可能,不可能。」 「那就當場試,醫不好你說我是騙子,轟我出去,怎樣?」沈其昭不輸這個陣。 他的太太在旁邊反到急了,心想;你請別人來看病又不相信,這太失禮節了。她不等丈 夫有什麼想法,大聲勇敢地說:「讓我來」! 沈其昭一下笑了,說道:「還是夫人勇敢」。於是走過去看了一下她的腳,然後輕輕對 她說:「夫人千萬不緊張,就是一、兩下,很快就結束了」。這夫人也風趣,對沈其昭說: 「沈先生,那就伸出上帝給予你力量的手吧!」。沈其昭大笑,原本被他先生弄得有點尷尬 氣氛一下活躍起來。就在夫人正準備做一些準備工作時,沈其昭一雙出神入化的妙手已經伸 向她的病區,隨著夫人一聲痛苦的叫喚,沈其昭已經結束了。一旁的老闆還沒有反應過來, 呆在一邊。當沈其昭站起來說:「夫人你可以走了」,他還楞在那裡。忙說:「等一下,等 一下」。但這時候奇跡出現了,他的夫人已經從椅子中站起來,並且慢慢一步一步向前移動, 走上了樓梯。又從樓梯走了下來。 這時老闆才恍然大悟,奇跡的確出現了。他跳起來,衝上前給了沈其昭一個熱情的擁抱 「啊,沈先生,你真偉大!我要好好感謝你!」。他被沈其昭的醫術徹底征服了。 為這夫人看過病後,沈其昭去了那老闆開的醫院,並且堂堂正正掛牌看病。老闆告訴那 些主治醫生、教授「你們都有正規的文憑和頭銜,沈先生沒有,但他有真才實學。」 這類事情在以後沈其昭行醫裡遇多了,他泰然處之,給那些驕傲的德國人上課時,他也 心情平常,不是不珍惜,而是人生裡見多了,自然對那些榮譽漸漸淡了。沈其昭在行醫中想 的最多還是治病救人,是佛教的慈悲為懷,還是基督的奉獻,他說都有。 在沈其昭的思維裡永遠洋溢著活力。在德國期間他專門為新教皇畫了一幅《教皇之馬》 圖,並親自贈送給教皇。他對新教皇講;我想讓這馬給世界帶來愛和光明。有說:你是一個 偉大的人,我想知道,如果愛不分教派,是不是恐怖、黑暗就要少些?沈其昭走過了戰場、 蹲過了監獄、流浪在異鄉,他已不想去追討那些罪人,畢竟愛才是世界走向大同的唯一。 另一件事是克林頓當總統時,由於「風流韻事」一時政治生命岌岌可危,這時沈其昭卻 從德國給他寄去「兩匹奔馬」圖,並提詞在上面:「形影不離渡難關,雙雙飛越萬叢山」。 克林頓收到後,接連給沈其昭回了六封信。這件事也成為沈其昭人生的一樁美談。 就在歐洲人還在捉摸沈其昭變幻的「招數」時,他已經帶著他的馬飛到了紐約。他記得 劉海粟大師曾告訴他;要成為世界大畫家,必須去紐約開畫展。 夾著初冬的寒風和細雨,沈其昭來了。 天下第一馬來了!紐約張開了雙臂迎接他。 十幾年在德國美術館、博物館開不了畫展,今天在美國卻辦到了。他把這次紐約畫展定 為「愛和光明」,一下就從單純的一個畫展展現了沈其昭所思、所想。 紐約人一看沈其昭的馬同歐洲人一樣吃驚不小,打聽是從那裡跑出來的一匹野馬,如此 狂放、大氣! ——原來它來自遙遠的東方。 沈其昭從遙遠的東方走到了西方,從一個朝氣蓬勃的青年走到中年,他步履匆匆,一步 一個腳印。那匹像精靈一樣的黑馬,也長大了,它是天下第一馬,當然心裡裝著世界,它還 將馱著沈其昭繼續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