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專制拷問著自由 (北京)杜 光 最近網上又揭露出一起學術醜聞。據曾為北京大學教師、現是自由撰稿人的王天成在 《「博導」還是「博盜」》一文裡揭露,在武漢大學教授周葉中和他的研究生戴激濤合著的 《共和主義憲政解讀》(以下簡稱《解讀》)一書中,有36處抄襲了他的《論共和國》,每 處抄襲文字少則二三十字,多者二三百字。接著,北大教授賀衛方也在網上發文,指出《解 讀》不僅抄襲了王天成的文章,而且還剽竊了其他學者的作品。 在閱讀有關文章的時候,我曾經產生了幾個疑問:第一,在當前出版一本嚴肅的學術著 作十分困難的狀況下,這樣一本有著大量抄襲的著作,怎麼能這麼容易就在人民出版社出版, 而且被列為「法學名家經典系列叢書」?難道周葉中的一系列學術頭銜和曾經為中共政治局 常委講課的光環,就那麼容易使出版者頭暈目眩,以至喪失了判斷學術著作優劣的基本能力? 把這樣的書列為「經典」,就不怕砸了人民出版社的牌子嗎?在出版界,這是個別現象,還 是具有一定的普遍性?第二,一個研究生就讀兩三年,在導師的指導下,要閱讀許多專業書 籍,收集大量有關材料,最後集中表現在他的學位論文上。論文是他學習成績的結晶,也是 他學術功力的體現。《解讀》是在戴激濤的論文基礎上寫成的,由《解讀》的驚人抄襲現象, 可以推斷戴的論文內容也有很多是抄襲得來的。學了兩三年,最後卻不得不依賴抄襲才完成 自己的論文。那麼,戴激濤這兩三年學了多少,周葉中指導了多少,也就可想而知了。在教 育界,這是個別現象,還是具有一定的普遍性?第三,周葉中在法學界已經有了相當的名望, 三年前為政治局常委講課,更為他帶來榮譽。他為什麼這麼不珍惜使他得以搏擊長空的羽毛? 他是怎樣獲得飛黃騰達的機緣的?靠的是真才實學,還是學術以外的功夫?在學術界,這是 個別現象,還是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在這個醜聞裡,引發我進一步思考的,還有兩個細節: 一、據《中國青年報》引用周葉中的解釋,《解讀》裡引述王天成的文章之處,都已在註釋 裡註明,但被出版社刪掉了。因為王天成由於「自由化」的罪名坐過5年牢(1992—1997), 根據有關出版紀律,他的名字不能出現在公開出版物上。二、賀衛方進一步揭露抄襲真相的 文章,《中國青年報》的「冰點」專欄已經決定發表,但臨付印前卻接到權威部門的通知, 不得不撤稿改版。 這兩個細節使我進一步看到了文化專制主義對新聞出版自由的壓制。 第一個細節所反映的是出版領域的文化專制主義。近幾年來,文化專制主義在出版界愈 演愈烈,大量深受人民喜愛的書籍,如已經正式出版的《往事並不如煙》、《中國農民調 查》、,不是正式出版的《懷念李慎之》、《胡績偉自選集》,香港出版的《懷念耀邦》、 《李銳近作》、《新發現的毛澤東》等等,都被作為「政治性非法出版物」,列為「掃黃打 非」的對象,予以查禁。中共中央宣傳部不但把反右、大躍進、文革、六四等問題劃為禁區, 不許研究這些歷史事件的文章書籍發表出版,而且還列出黑名單,明令某些人的作品不能發 表或出版。在我們面對的這宗醜聞裡,王天成的名字連《解讀》的註釋裡都不能出現,可見 這個「出版紀律」是多麼嚴格。最為可笑的是,他們用以「打非」的一個重要論據,是這些 作家或作品「散佈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想」。這個比上世紀的「反黨反社會主義」更為模糊、 更容易隨心所欲地加之於人的「緊箍咒」,完全是反馬克思主義、反共產主義的意識形態。 稍有文化知識和黨性修養的共產黨員都應該知道,他們所爭取的未來社會,是以「每個人的 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為基本原則的「自由人聯合體」的社會,是以「自由的聯合的勞動」取 代資本主義僱傭勞動的社會,他們更不應該忘記《共產黨宣言》的名言:「每個人的自由發 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人的自由,是所有共產主義者都應該為之奮鬥終身的目標, 至少是要為實現這個目標準備條件,自由化無非就是爭取從不自由到自由的轉化,它不但不 屬於資產階級,而且應當是每個共產黨員的責任,有什麼理由反對呢? 馬克思繼承了啟蒙思想家的自由主義(如:美國《獨立宣言》和法國《人權宣言》都強 調人人生而自由平等,馬克思也認為「自由是全部精神存在的類的本質」;孟德撕鳩提出 「自由是指做法律所許可的一切事情的權利」,馬克思也認為「法典就是人民自由的聖經」; 等等),但又賦予它以新的含義。他在為法國工人黨起草的黨綱裡提出:「生產者不佔有生 產資料是不能獲得自由的。」這裡的「佔有生產資料」,當然不是「全民所有制」那種虛無 縹緲的佔有,而是指切實地佔有一定的生產資料所有權。馬克思用他的歷史唯物主義觀點, 把生產資料所有權列為自由的首要條件,使爭取每個人的自由,同爭取勞動者的生產資料所 有權、爭取無產階級有產化聯繫起來;而勞動者的有產化,又取決於生產力的高度發展,因 此又把爭取自由同大力發展生產力聯繫起來。這樣,他就把馬克思主義自由觀,或者說,馬 克思主義自由主義,同一切舊自由主義區別開來。 改革開放以來,我們提倡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就是為了創造條件,逐步實現勞動 者有產化。這也就是已故黑龍江大學校長熊映梧教授提倡的「公民產權本位」——每個公民 都享有一份屬於自己的產權。祇有每個人都有了產權,才能談得上每個人的自由和解放。這 是馬克思主義的真諦所在,也是共產主義的真諦所在。但是,發展生產和爭取自由是相互依 存、相互促進的。我們不能坐待生產力高度發展以後才去每個爭取人的自由和解放,我們的 歷史責任,是在努力發展生產力的同時,爭取實現政治自由、社會自由,實現政治民主化、 社會平等化。發展生產和爭取政治民主化、社會平等化的過程,都是爭取自由的過程,也是 自由化的過程。共產黨的文化政策,應該是宣傳馬克思主義的自由觀,宣傳自由化,弘揚自 由化,現在竟然把自由化加上「資產階級」的頭銜加以反對、壓制,無中生有地拷問自由姓 「資」還是姓「社」;無理地斷定哪些人有言論出版自由,哪些人不能有言論出版自由,哪 些問題上可以允許新聞自由,哪些問題上不許新聞自由。這樣的文化政策,完全違背了馬克 思主義,與社會發展方向背道而馳,顯然是非常錯誤的。 馬克思逝世已經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來,世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馬克思主義學說已 經繁衍成為數以百計的不同學派,非馬克思主義的人文社會科學也有著空前豐富的新進展。 祇有創造自由寬鬆的環境,讓不同學派的馬克思主義和非馬克思主義在充分自由的討論中相 互辯駁,相互補充,才能發現真理,理解真理,掌握真理。在探討真理的大潮裡,無論是誰, 不論他的出身成分、歷史背景如何,每個人都有發表意見的自由。言論自由,新聞出版自由, 是通向真理的必由之路。可是,目前推行的文化政策,一方面壓制自由,拷問自由,同時又 像對待罪犯一樣拘禁真理,迫使真理為專制制度服務。這樣不僅不能發現真理,反而會使真 理異化(馬克思主義異化成為斯大林主義就是一個鮮明的例證)。 這樁醜聞的另一個細節所反映的,是新聞領域的文化專制主義。如果說,出版領域的文 化專制主義主要表現為壓制自由、拷問自由的話,那麼,新聞領域的文化專制主義的主要表 現就是掩蓋真相、抹殺真相。為了堵塞人民的耳目,有關當局這幾年不知道發佈了多少道禁 令,不許報道這個,不許報道那個。稍有越軌的報刊媒體,不是遭到訓誡,勒令整頓,就是 撤消負責人職務;更有甚者則加上莫須有的罪名,判刑入獄。《南方都市報》的喻華峰、程 益中,就因為報紙率先報道了「非典」和孫志剛事件而被判刑。去年12月底,《新京報》總 編楊斌被撤職,副總編孫雪冬、李多鈺被停職,經過三百多職工罷工抗議,才改為楊斌調離, 孫李復職。幾乎與此同時,又傳來《南方都市報》副總編夏逸陶被撤職的消息。尤其令人驚 詫的是,去年全黨紀念胡耀邦誕辰90週年,黨中央也召開紀念會,有關當局卻明令報刊不得 發表紀念文章。發過文章的刊物,《炎黃春秋》受到警告,《百年潮》領導班子被撤換, 《社會觀察》被迫停刊。這些事實,充分顯露出文化專制主義的暴虐的淫威和脆弱的神經。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擺脫文化專制主義的陰影,享有憲法規定的言論出版自由啊? (2006年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