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農村現實調查 (重慶)楊銀波 調查之一:精神病患者的失蹤 一個精神病患者消失了,是生是死無從得知,但他遺留下來的,卻是那麼多難以承受的 傷感和負擔。眼前的這個女人,本是一副美麗的面容,她曾是那麼快樂、天真,如今卻是這 般無奈和無助。她艱難地經歷了兩個家庭,她有兩個孩子,她在剛要快樂時就會想到痛苦的 記憶……。當我們正在體會幸福的時候,她會站在旁邊想到自己這一生為何是這樣的結果, 為何彼此之間竟有如此大的反差。她說:「人家的廁所都比我家漂亮。」然後就不說話了, 聲音停止,她暗淡的眼神讓自己的聲音徹底消失。她,就是羅太群,一個頗受尊重、好評的 好姑娘、好女人,如今就沉默在我的面前。 簡介 羅安才(父)、何光英(母)、羅太群(女)、李澤文(女婿)、楊華明(外孫)、李 豪(二外孫),除李澤文與李豪外,其餘四者均系重慶永川市朱沱鎮新岸山村11組村民。羅 安才,1949年2月22日出生,現住朱沱鎮新岸山村11組,務農。何光英,1950年3月23日出生, 現住朱沱鎮新岸山村11組,務農。羅太群,1974年2月25日出生,現住朱沱鎮新岸山村11組, 無業。李澤文,1972年9月12日出生,原籍朱沱鎮石良村10組,現住朱沱鎮新岸山村11組, 系普通民工。楊華明,1995年4月2日出生,現在朱沱鎮漲谷小學五年級(3)班唸書(班主 任:劉老師;校長:胡榮)。李豪,2004年6月19日出生,系男嬰。 調查情況 這個家庭祇有五間瓦房,建於1987年,距今已有18年,是用楠竹、磁竹等普通竹子來做 的閣板。現在的房屋狀況是:(一)豬圈屋:稜子已斷,瓦片約有8平米破爛,用水泥瓦來 重蓋,一旦下雨仍然大量漏雨;牆側面有兩條1.5米長的大鑿,牆背面有一條2.5米長的大鑿。 (二)灶房:四牆漆黑,煙囪已垮,約有2平米寬、4米高的大洞,遂買兩塊大水泥瓦(每塊 瓦是1米寬、2米長)來蓋。(三)羅安才夫婦的睡房:經過幾次大風的襲擊,沿稜被抬起來 過(未抬走),簷口到牆也用水泥瓦來蓋,瓦幾乎全是爛瓦。(四)堂屋:牆背面有一條3 米長的大鑿。(五)羅太群夫婦的睡房:牆背面穿洞,長達1米,內外相通,面積達3平米; 牆正面有6條大鑿,其中一條長達3.5米,有2/3的牆的高度;牆側面有一條1.3米長、0.15米 寬的大縫。 總而言之,這瓦房到處是洞,到處是縫,到處是鑿,到處是蜘蛛網和煙塵,到處是破破 爛爛的瓦。就是這五間瓦房,集聚了幾代人的悲痛史。羅安才的父母去世得太早,從小是跟 著姑姑羅吉全、姑爺李新元過的日子,認作養父養母。李新元當初是貧農,被分配了四間漏 風漏雨的草房。18年前,這五間瓦房就是在這四間草房的地基上建的。何光英說:「現在通 過外牆的裂縫,能夠非常清楚地直接看進內屋去,一看就要垮的樣子。如果一到雨季,危險 就更大。最可怕的是豬圈屋,一旦下雨,如果垮掉,兩條大豬、四條小豬就可能有生命危 險。」 不但豬有危險,人更有危險。2005年舊歷七月十六日,由於連日降雨,牆走水,泥發軟, 泥往下掉,羅安才準備爬上去撿瓦,結果還沒爬上去,煙囪當場就倒了,牆也垮了,泥、瓦 俱下。何光英回憶說:「那天晚上的雨特別大,他看到煙囪那裡在落泥巴了,就端著樓梯要 上去撿瓦。我就吼他不要去撿,他不聽,非要爬上去,還沒爬呢,煙囪就倒了。」如果牆遲 一點點垮,羅安才必死無疑。幸好,他祇是腳被打傷,腳皮掉了,痛了幾天。那個煙囪很高, 以前是用老磚來做的。這次煙囪倒下,打在灶上,菜板、煤炭灶被打爛了,銻鍋、銻鍋蓋被 打扁了,銻盆也被打扁了,水缸被打爛了……。 出事以後,他們用竹子棍、薄膜、稻穀草去把已成「天窗」的房頂蓋好。半個月以後, 漸得康復的羅安才到街上去擔水泥瓦,來補這個漏洞百出的房屋。這個房屋本來修得就差, 主要是材料用得差,牆是土牆,瓦太稀,買的瓦也是爛瓦。1994年,這裡遭受冰雹襲擊,除 一間睡房的瓦沒有被打爛外,其餘房間的瓦全部受損。其實,每年起大風、下大雨都沒有逃 脫過危險。比如說,2004年8月,起第一次大風,就把瓦片吹得稀爛,有三間屋的簷口被吹 爛,屋脊的瓦也被吹爛,許多瓦都掉了下來。幾天後,又一次大風吹起,他們剛剛撿好的瓦 又被吹走,還好有電線在那裡壓著閣板和瓦,否則整個房蓋都將被風帶走。 他們的房屋建在一個地勢比較高的地方,當年安裝電線時,必須砍掉周圍的樹木,這樣 一來,沒有什麼東西遮擋著房屋,一吹風就會把瓦片吹走,一下雨就會直接衝擊牆體。他們 用的統統是薄瓦,當年的價格是0.028元/匹。五間房,才總共花了1400元,請的人工工資是 兩塊錢/天。就是這1400元,也是他們借了300元才湊齊的,隔了半年多才還清。這些事情, 還祇是關於天災的一部分歷史,在天災之外,疾病、人禍就更是災難重重。羅安才經常咳嗽, 一直有胃病;何光英右膀風濕,耳朵經常痛,不大聽得清楚聲音,她也有胃病,過去一直有 貧血病;羅太群現在也有胃病。至於10歲的楊華明,就更是個可憐的孩子,經常得病,頭昏, 嘔吐,這半年都在吃藥。 楊華明的親生父親是楊定華,原籍重慶江津市羊石鎮新橋村五組,已因精神病失蹤多年。 1994年,經朱沱鎮新建小學校長肖體芝介紹,當時身為幼兒班教師的羅太群與楊定華結婚, 楊定華做「上門女婿」,定居於羅太群家。1995年臘月初三,他們準備修一間豬圈,羅太群 準備了1000元工資,又在校長肖體芝那裡借了500元,這1500元還是不夠修豬圈。他們秤了 大豆,割了豬肉,買了5000塊磚,準備開工。楊定華焦急於這緊迫的經濟危機,情緒一天比 一天緊張。最開始,是異乎尋常地跟妻子羅太群吵架,頭腦不清醒,喜歡把同一句話重複許 多遍:「現在我明白了,現在我明白了。」 就在即將動工的頭天晚上,楊定華跑了。那是寒冬臘月的天氣,打著光腳丫的楊興華等 村民費了很大的勁才找到了他。回來後,楊定華徹底地瘋了,要打人,要挖人,要殺人,要 吃兒子……。身為岳父的羅安才把外孫楊華明拖走,反被楊定華狠狠地砍了一扁擔。因為這 個可憐的精神病患者,全家人早上、晚上都不得吃飯。水缸被他摔了,飯鎮被他摔了,床被 拿去燒了,一條又一條煙被撕爛了,三根煙三根煙地抽著,一晚到亮扔稻穀。很明顯,藥物 已經控制不住他了。家人遂將之送到重慶市永川三教精神病醫院,住了兩個多月,花費了 1000多元(在村上借的錢)。回家後,病情是基本上好了,但是頭腦比較簡單,別人說什麼 就是什麼,別人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 家中這樣鬧騰了一番,又是山窮水盡了。楊定華不得不外出打工,遂跟著村民何正海到 山西省打工,吃的是粗糧,活路重,不習慣,兩個月不到,楊定華又回到家中做莊稼。1996 年十月二十二日,楊定華又瘋了,他突然反覆地說:「冷得很,冷得很!給我看蛋,給我看 蛋!」(註:看蛋是迷信之一,即從蛋中看病,滾蛋、吃蛋即好)按這裡的話說,這個人成 「憨包」了。他要吃什麼就必須做什麼給他吃,往往天沒亮就要燒著煤。買藥給他吃也必須 看著他吃,不敢一次性地拿給他。這樣的情況,一直延續到1997年正月十一日。這一天,楊 定華、羅太群從重慶菜園壩火車站起程,趕往浙江省寧波市建築工地,負責打雜工作。 1998年十一月,從寧波歸家的火車趕到貴州境內,就在這樣一個特殊的中轉站,楊定華 的病因精神過於緊張在車上又發了。他要去跳車,要把自己的錢都扔出去,還拖著妻子的錢, 要把錢全給扔了。他跪下來,接連磕頭,說:「有人要殺我!快點把錢給他!快點!饒命啊, 饒命!」羅太群恐懼極了,被楊定華拉進廁所,被搶錢,沒被搶成。乘警趕來,將楊定華看 守住。火車駛入貴陽站,下車後,同行的工友嚴嚴地步守著他。他說:「我要吃十碗!我要 吃百碗!」把飯端給他,他卻說:「我吃飽了。」又把他拉上火車,就這樣瘋瘋顛顛,楊定 華回到了家中。家人遂到永川三教醫院拿藥給他吃。後來,楊定華的病在家中又發過幾次, 而且是越發越密集,頻頻瘋顛,還曾砸爛過別人的船,被拉到派出所,家人拿出700塊錢才 把他取出來。 時間到了2000年正月。楊定華、羅太群到貴陽工地打工,跟著村民朱忠雲去抬板,抬著 抬著突然沒工作做了,楊定華一日比一日更心焦。一天凌晨,睡到夜半三更,他突然說: 「要帶信,要帶信。」看著情況不對,羅太群就用了60塊錢,把丈夫送去輸液。工地上確實 沒有什麼活路可做,工地要搬到「平壩」(地名),就這樣,走著走著,人突然走丟了,同 行人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楊定華的具體去向。羅太群到「平壩」後,花了100元,打了電視台 廣告,而後又在街頭貼了50張《尋人啟事》,到處找人,眼淚汪汪地尋夫,但過了很長時間, 都沒有一點消息。既如此,羅太群祇好一個人回家。此後的近五年時間裡,楊定華也是杳無 音信,生死未卜。 丈夫失蹤後,羅太群身上的擔子更重了。被逼無奈,她祇能一個人遠走廣州,在製衣廠 裡面打工,工資祇有400多塊錢。寄回家的錢,全是節省下來的血汗錢。在外面打工很苦, 有時晚上通宵,白天祇有半天覺可睡,有時又沒有工作可以接上,一閒就是半個月,一閒下 來就發焦,不但沒有工錢,而且還得花去大量生活費、房租費等。在這兩年裡,他沒有想過 自己的婚事,祇是發自內心地希望丈夫能夠回來,即使他是個精神病患者。兩年過後,羅太 群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家中,丈夫還是沒有任何消息。經村民宋家治介紹,羅太群認識了 石良村的未婚青年李澤文。排除萬難,羅太群在重慶永川市何更法院與「缺席」的楊定華正 式離婚。2003年三月,再與李澤文結婚。 李澤文在家中排行老三,因經濟緊缺在上初中一年級即輟學,父親(盲人)早逝,母親 名叫馬永秀,現年57歲。大哥是李開林,做的是「上門女婿」;二哥是李澤強,其妻姚能蓮 患有心臟病,2004年就差點死了,身為兄弟的李澤文對之深為憐憫,把僅存的6000元存款全 部捐給二嫂治病。羅太群嫁去時,李澤文家中連一分錢都沒有,但此人的正直品性深深地打 動了她,兩人痛訴家史,彼此同情愛護,雙宿雙飛。又是因為經濟危機,兩人被逼著外出打 工,2004年全年都在重慶做磚,2005年二月到江蘇省無錫市,幫老闆袁正華當泥工。因為工 程原因,一個月幹得了20多天,更少時祇幹得了10多天。租房、水電就是150元左右/月,常 有經濟緊急危機出現,又常被拖欠工資,實行的是「年終結帳」的所謂「工資制度」,每隔 10天祇能得點生活費(每次150元—200元),孩子一旦生病、上學,必需求著別人到處借錢。 有時,甚至是以集體性的罷工才得以發放工資。 一向非常節省的李澤文面臨兩難。一是在外打工的收穫微薄,一是自己家中的房屋必須 重修。在外打工,沒有合同,沒有保險,要經常上10多層的樓,工地經常換,活路經常接不 上,工錢經常拿不到。以這次從無錫到重慶的路費而言,袁正華祇給了他2000塊錢,兩人回 到家中,祇剩下800塊錢,這就是到今天為止他和羅太群到手的全部積蓄。今年過年以及楊 華明開學的錢,都需要想辦法。李澤文家中的石磚是自己打的,現在石磚已經風化了,必須 拆掉,否則要垮。每次他們外出打工回來,都不能回石良村,那裡住著太危險,祇能放一間 床,睡著也危險,祇能回到新岸山村這邊來,可是這邊的房屋離垮倒的日子也不遠了。 李豪的出生,也經歷了一番掙扎。李澤文和羅太群的第一個孩子是已流了產的,那是羅 太群外出打工時搬家到上海新莊地鐵站,下身突然大量流血,第一個孩子就這樣損失掉了。 李豪是第二個孩子,這孩子現在的狀況也不怎麼好,經常發高燒。楊華明就更厲害,讀小學 三年級時就曾經昏死過。那次,他脖子痛,何光英喊他吃飯,喊不答應。抱著他,放在地上 讓他站立,他站立不起,倒下去了。這樣的次數有很多次,高燒、昏迷,39度、40度、41度 等,一發燒就很恐怖。對於這個家庭的種種危險,羅太群有著太多的感慨,有太多心裡話想 說。 她說:「現在我要顧兩個家。兩邊都必須要有房屋,因為兩邊的房屋都要倒。對於父母, 我希望他們不要害病。對於楊華明,我知道我的家庭變故對他有很深的打擊,我希望他好好 讀書。他一旦生病就很恐怖,醫不好就很危險。他現在的性格有些叛逆,對我們不是很理解, 有時還要發脾氣。我當時失去丈夫後,外出打工實在太艱辛,沒有人搭個手,一個人如何求 生活呢?我就心想往前面跨一步。可是在孩子面前一旦提到這些,他心中就很憤怒。」對比 起家鄉和外面的世界,她說,「我覺得我在家要好點,但又必須外出打工。在家沒有錢用, 在外面又想家,被當地人排斥,會經常想到家裡的父母,還有個孩子在家裡,怕他今後跟自 己的父親一樣,那就更悲慘了。」 「我們差就差在沒錢。有錢,做什麼事都好辦。」羅太群總結說,「人走到難處了。有 好運,有難運,小的時候我不用去考慮這些,可是長大了就要考慮這樣和那樣,兩邊的房屋 要考慮,兩個孩子要考慮,想到自己連個房子都沒有,就是這樣流浪奔波……。我也算得上 悲慘了,先和一個男人結婚,結果沒有結婚幾年他就失蹤了。他失蹤之後,我要為孩子穿衣 吃飯,找到一個新丈夫呢,又傷到了孩子的心。李澤文其實心很好,他把兩個孩子都是一樣 對待的,學費、花銷全是他出錢。他經常想到孩子開學,沒錢的話,就連書都讀不起。我想 到這些,就覺得很過意不去,想到這種滋味很傷心。怪誰呢?命運?還是沒有文化?哎,我 小學畢業後就沒再讀書了,現在想著都後悔得很啊。」這位一副焦愁面容的女人,想哭卻又 哭不出來,坐在我的面前,久久說不出話來,眼神呆呆地定在了那裡。 調查後記 提著相機,我到這個家去拍照。當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我停止在原地動不了了,究竟 應該以一個什麼角度才能展示出他們的真實狀況,那一個焦急無奈的表情,平靜卻又尷尬。 這光線太過明亮,它應該暗淡些、再暗淡些,甚至一團漆黑更好。唯有那些四處開裂開鑿的 牆,唯有那些破碎不堪的瓦片,才稱得上是一流的、配稱的背景。每一次,我多一份關注, 就多一份沉重,也多一份責任,人世間悲幻離歡,有著太多的痛苦和悲哀。我雖不是當事人, 但似比這當事人更痛苦,照此下去,痛苦抑或也是一種越發可以積累起來的收穫。我想,許 多年以後這些痛苦一定會發光,因為它是如此真實地映照了這個支離破碎的時代。 調查之二:一個殘疾人之家 受我的邀請,梁付山、梁修瑤、梁修容來到我的家中。梁修瑤說:「我媽是啞巴,說不 出來話,祇好我們三個來了。」這是一次令我震撼的調查,尤其是這個梁修瑤,小小年紀就 表現出如此的穩重和意志,令我十分感佩。他的身上竟有與我當年何等相似的影子,他的眼 光,他的語氣,他的手勢,以及他流淚時的那種真切與深沉,確實有著太多的深刻。毫無疑 問,我也衝動了,深感長江後浪推前浪的喜悅,我要為他們這個家庭記錄下一個完整而又真 實的狀況,為眾人勵志,為眾人悲憫。 簡介 梁付山(父)、周守銀(母)、梁修瑤(子)、梁修容(女),均系重慶永川市朱沱鎮 新岸山村11組村民。梁付山,1959年10月4日出生,現住新岸山村11組,務農、馬伕。周守 銀,1971年9月17日出生,原籍朱沱鎮漢東村三組,現住朱沱鎮新岸山村11組,務農,系聾 啞殘疾人。梁修瑤,1994年11月26日出生,現在朱沱鎮漲谷小學五年級(2)班讀書,住校 生。班主任:歐陽琴(女);校長:胡榮,校長辦公室電話:023-49605003.梁修容,1996 年九月十日出生,現在朱沱鎮漲谷小學三年級(1)班讀書,走校生。班主任:李翼(女)。 調查情況 周守銀持有《永川市殘疾人證》,證號為「永殘字150514號」,殘疾類別是「重聽」, 殘疾等級是「貳級」。小時候,周守銀因病吃藥,藥吃錯了,成為聾啞人。1991年,當時20 歲的周守銀經村民周國明介紹,嫁給了梁付山。14年以來,這個可憐的殘疾人非常勤勞,用 比手勢來進行全部的表達,這麼多年以來一直有肚子痛的常年病症,她辛苦持家,非常不容 易。這個貧窮的家庭,唯有從2002年開始,每年僅獲得30元的救濟款,但這也祇是在有提留 稅金時才有的救濟,如今農業稅已全國普遍免除,這個家庭連這僅有的30元/年的救濟款也 沒有了。 這個家庭的瓦房是用草房改成的,用楠竹做成稜子、閣子,但如今牆有許多大洞、大縫。 下雨時,水從房間裡面穿過。房前房後是用楠竹來頂著的,否則就將成片地倒塌。楠竹爛了, 就用棒棒來頂著。整個房蓋已經下陷許多,「窩」了下去。牆全部沒有石腳,地基不穩,有 許多瓦已經徹底爛掉、吹翻,從裡面往房蓋上面看,成了「露天窗」。這房屋是1966年就修 的,已有39年的歷史,在這39年裡面,無數風吹雨打,加上冰雹,使得這個房屋危險重重。 2004年6月,梁付山的四弟梁貴山修了一棟樓房主體,而後梁貴山到廣州市打工,梁付山因 自家的房屋實在危險,而被迫搬進了這棟樓房主體裡居住。倘若梁貴山回來,那麼梁付山就 很有可能重新搬回老屋,在沒有安牆角、四面透風、水從屋中過的老房屋裡繼續居住。 這個10天也說不定能吃上一頓肉的家庭,其經濟來源更主要是馬(備註:從1992年開始, 梁付山曾經買過三條牛,用來犁田,後來賣掉了)。第一條馬,是2000年跟村民張華友借 2606元來買的,將近三年後,又以相同的價格賣給了重慶江津市農村的一位馬伕。第二條馬, 是2003年跟重慶永川市松既鎮「馮小五」(外號)用3300元來買的,2005年6月這條馬因 「破傷風」病死亡。張付山遂向村民徐仁文借了2000元、向張增全借了400元、向楊慶華借 了100元,又加上自家僅剩的1200元,總共3700元向永川市松既鎮「朱老師」(外號)買馬。 如今,仍有約2200元的債未還。實話實說,一條馬在農村這個地方約有3000元/年的收入, 但開銷也很大,一條馬一天約吃5斤糧食(稻穀、玉米、糠、豌豆、胡豆、紅苕等),還要 吃不少的馬草,還時不時生病,需要釘馬掌等,除去開支,則收入已是所剩無幾,僅夠點煙 錢了。 梁修瑤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從朱沱鎮新建小學(原班主任:代燕)遷至漲谷小學,梁修容 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從朱沱鎮新建小學(原班主任:代燕)遷至漲谷小學。2005年9月開學, 梁修瑤這一學期的學費、雜費、書本費、住宿費、伙食費經全部統計,為807元,現仍有200 元未繳齊;梁修容這一學期的學費、雜費、書本費、伙食費(午餐費)經全部統計,為435 元,祇繳了140元午餐費,現仍有295元未繳齊。亦即:兩兄妹將近500元未繳。這一學期半 期考試成績已經下來了,梁修瑤的語文成績是89分,全班第二;數學成績是90分,全班第一; 他曾經獲得過三次雙科全班第一,也曾連續獲得六張獎狀(包括「期末考試一等獎」、「五 並育舉生」等),志願是朱沱鎮最優秀的中學——永川市第十二中學「優生班」。梁修容的 語文成績是87.5分,數學成績是92.5分,屬於成績相當優異的學生,志願也是永川市第十二 中學。 兩兄妹非常勤勞,放學後常幫家中燒火、煮飯、牽馬、割馬草、宰豬草等。梁修瑤對自 己的評價是:性格鎮定,正直,不惹事生非,愛交朋友,有志氣。自1996年10月至2003年5 月,梁修容一直在外公周希權、外婆閻紅書家中過生活,自回到父母身邊後,性格一直內向。 在兩兄妹讀書期間,學校的所有老師都對這兩兄妹給予了極高的評價,乃是可造之才。梁修 瑤是一個比較早熟的孩子,懂事,深刻地知道農村的苦楚與艱難,他說:「長大後,我要用 自己的力量建設自己的家鄉,希望自己的能力能夠為更多人創造幸福。」其理想是成為一名 律師,這個孩子的原話是:「因為世界上有許多人受到冤枉,我要為他們打抱不平。」接著 又說,「我還想成為一名教師,我想用自己的能力去改變他們的前途,用自己的知識和對世 界上所瞭解的道德,來改變他們。」 如果這個家庭因經濟的持續貧窮而導致其失學,梁修瑤說:「我會很失望。」當然,另 一面他又說,「如果有人幫助我不斷深造下去,我會無比高興。因為我終於可以快要實現自 己的願望!如若不然,我就不能為受苦者打抱不平,不能使他們獲得公正的對待,不能為更 多人的前途而鋪路。」他親眼目睹過許多人受到冤枉。當他鎮定自若地表達出這一切時,他 流淚了,心中已是久久不能平靜。梁修瑤從出生斷奶後,一直到一歲,是在外公周希權、外 婆閹紅書家中過的生活,後來才回到父母身邊過生活。單從學習成績來看,他堪稱整個朱沱 鎮漲谷片區的佼佼者,乃是一個小小的「狀元」。漲谷小學擁有800多名學生,而其它學校 祇有幾十人甚至十幾人,不成數量。在這個數量最大的小學裡面,梁修瑤的位置無疑是相當 突出的。 梁修瑤曾經受到重慶網通信息公司總經理修軍先生、江蘇省丹陽市地方稅務局第八分局 周詠生先生的關注,還曾有20名社會人士來到家中與其見面、探問、拍照。他說:「我很感 激的是,我雖然沒有繳齊學費,但是沒有受到不公正的對待,反而受到老師們的重視。從態 度來講,他們對我很器重。」接著又說,「我看到整個地區都有無數人處於貧困環境之中, 有些同學、學弟甚至比我的情況還糟,我很同情他們。不但同情,而且心裡非常難過。因為, 我對家鄉的願望本來是非常美好的,家鄉非但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美好,反而比我想像的還要 糟糕。我打算用自己的力量,去改變家鄉的外貌,把家鄉打扮得更加美好。」梁修瑤的表達, 如此堅定、冷靜,令人震撼。他,體重42斤,身高1.25米,每天肚子都要痛一次,吃不下去 飯。如今已是大冬天,兩兄妹都沒有穿襪子;夏天,乃至其它更多季節,兩兄妹都沒有穿鞋。 梁修瑤沒在乎這些表面的事情,他說:「我還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倘若我想看什麼書, 我都希望爸爸能夠為我買,即使是買舊書攤、破爛站的廢舊書也行。我喜歡看童話、科幻、 寫景、抒情、紀實、政治、法律等,可以說無書不看。我的求知慾望是相當強烈的。我也很 關心我的妹妹梁修容,她是一個很有文字天賦的人,她的特長是祇要抓住一個中心,就能圍 繞這個中心巧妙地選材、描寫,表達得繪聲繪色、恰如其分。我希望她能夠成為一名作家。 在我心目中,作家是用自己的文字把真實的所想、所見、所思的一切,用刊登、出版的方式 告訴全世界,使這個世界更加美好、真實。作家的職責是把應該寫好的文章寫好,讓自己的 作品貢獻給世界,成為可以流傳後世的精神財富。」他還充滿感情地對我說:「在我們這個 村裡,你如今也是一名作家,而且還是一名頂頂有名的作家,但你的過去和我的現在一樣, 也是同樣貧窮,你如今的成功是用不斷的奮鬥才建立起來的,確實嘗了不少苦,從中也看得 出你很有志氣。」 兩兄妹是能夠和母親正常地交流的,但有時候母親的手勢祇有梁修瑤才能夠知道,然後 就去轉告父親。他說:「因為我經常和母親進行交流,總是經常跟她開玩笑,用很幽默的手 勢來跟她比些好笑的,想方設法使她開心。我相信,祇有我有前途,有那樣的條件,那麼我 甚至相信有使我母親病情康復的希望。有些時候,母親也會生我們的氣,但我不會反抗,因 為她本身就有病,我不想再火上加油。」談到農村的教育,他說:「我曾經看到過一些記者, 還有社會上的朋友,包括蒲大珍、修軍等等,都來過我們漲谷小學,有的拿著攝影機到學校 來錄像。老師們也說,報紙上曾經登載過我們漲谷小學的情況。 我想說的是,謝謝這些熱心人士對我們的關注,感謝他們讓貧窮的孩子重新進入課堂, 接受教育,使這裡的貧窮得到重視,使孩子們知道知識的可貴。如果有一天我也成為一名成 功人士,那麼我肯定會聯想到自己當初的艱難,將心比心,我會盡我所有的能力去幫助他們, 讓這世界少些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