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山上的誓言——追隨少年赫爾岑的腳蹤 (北京)余 傑 分開這密林!瘋狂地度過這一天。 這是人間的正午。你的眼睛在看著哪裡? 你看,思想的高處捲起白色的浪沫,那是啄木鳥、雨雲和松果,是熱氣和松針。 ——帕斯捷爾納克《麻雀山》 在莫斯科,我最想去的地方不是克里姆林宮、紅場和阿爾巴特大街,而是麻雀山。 麻雀山其實算不上一座「山」,它祇是莫斯科城裡的一塊高地而已,著名的莫斯科大學 就座落在麻雀山上。莫斯科大學是俄羅斯文化和學術的聖殿,其地位宛如北大之於中國,俄 羅斯人重視教育,即便在嚴酷的斯大林時代也沒有忽視對教育的投資,莫斯科大學也正是在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遷移到了這塊風水寶地。站在麻雀山觀景台上,正對著的是莫斯科城輝煌 的景色——基輔火車站的灰磚、新聖母修道院的金頂以及龐大的奧運會主賽場盧日尼基體育 場盡收眼底。背對著的則是莫斯科大學宏偉的主樓,它是當年莫斯科的七大建築中尺寸最大 的一棟,高達240米,共33層,有3萬多間房間。有人計算,如果一個人一天住一間,一輩子 也住不完。 麻雀山沒有中國的五嶽的壯麗與險峻,我來這裡並不是為欣賞莫斯科大學的景色,也不 是為觀摩那些在觀景台舉行婚禮的新人。我與麻雀山有一段特別的因緣,始於俄羅斯思想家 赫爾岑的巨著《往事與回想》。我還記得自己在大學宿舍裡挑燈夜讀《往事與隨想》時的情 景:窗戶外面飄起了鵝毛大雪,那是我到北京所經歷的第一場大雪。在溫暖的被窩裡,在昏 暗的燈光下,我如饑似渴地閱讀著以下的文字——那是赫爾岑對少年時代款款深情的回憶, 兩個十四歲的孩子,赫爾岑與奧加遼夫,一起來到麻雀山上,立下了一個一生的誓言並相互 結成了一生的同盟:我們氣喘吁吁,滿臉通紅,站在那裡擦汗。太陽快落山了,圓屋頂閃閃 發光,城市鋪展在山下一望無際的地面上,清新的微風迎面吹拂。我們站了一會兒,又一會 兒,身子靠著身子,突然,我們互相擁抱在一起,面對著整個莫斯科,發出了誓言:我們要 為我們所選擇的鬥爭獻出我們的一生。 這個場面可能顯得太不自然,太富於戲劇性,然而即使相隔26年之久,我一想起它,依 然感動得熱淚盈眶。它是神聖的,也是真誠的,我們的整個一生都可以證實這一點。當亞歷 山大為神廟放下第一塊石頭的時候,他也是真誠的,正如新俄羅斯一個城市奠基的時候,約 瑟夫二世說的話一樣,然而他說錯了,那塊石頭成了最後一塊。 我們還不理解,我們要與之戰鬥的是怎樣一個龐然大物,但是我們決心戰鬥。這怪物使 我們歷盡艱辛,但是不能摧毀我們,我們夜不會向它屈膝投降,不論它的打擊多麼沉重。它 使我們蒙受的創傷是光榮的,正如雅各的瘸腿是他與上帝的使者夜戰的證據。 這不僅是兩個孩子的成年禮,而且奏響了一個專制王朝的喪鐘。螞蟻是可以挑戰大象的, 革命的車輪從此時此刻便已經發動了。當年,麻雀山的得名是因為山上麻雀很多。後來,奪 取政權之後的蘇維埃當局,硬是將麻雀山改名為「列寧山」——改名運動是新政權最喜歡玩 弄的把戲之一,他們要抹去傳統的記憶,讓一切都「從零開始」。領袖們的名字覆蓋了河流、 城市和街道。1992年,俄羅斯聯邦政府下令恢復了「麻雀山」的本名。變動與復歸,歷史似 乎在這裡給人們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但這一切都與赫爾岑和奧加遼夫們沒有任何的關係了。 赫爾岑在回憶錄中寫道,麻雀山是兩個少年人朝聖的地點,他們每年都要去那裡一兩次, 而且始終是單獨去的。正是在那段並不陡峭的山路上,赫爾岑開始了思想家的思想,奧加遼 夫則開始遼詩人的創作。麻雀山成為他們友誼的見證,也成為他們反叛的開端。那個誓言是 在沙皇處死十二月黨人首領之後作出的——兩個孩子的敏感的心靈不能接受這一切,儘管他 們的父輩都是沙皇寵愛的大臣、都是家財萬貫的貴族,他們在原有的體制下順服的話完全可 以擁有無比美好的前程,但他們深切地意識到,這樣的生活絕對不能再延續下去了。他們不 能再容忍邪惡如此肆無忌憚存在,他們將至高無上的沙皇陛下看作罪惡的根源。這是一種徹 底的、義無反顧的背叛。那天,陽光燦爛,禮炮響亮,沙皇在山下的皇家教堂中慶祝自己的 勝利,十二月黨人起義被鎮壓了,沙皇的權力保住了。當沙皇踐踏著起義者的獻血走向祭壇 的時候,赫爾岑和奧加遼夫卻在麻雀山的山頂上,對著這個暴虐的世界發出了幼稚而堅定的 誓言。 那天晚上,我整夜都沒有睡覺,我像被烈火包裹了一樣。我重複著兩個俄羅斯少年的誓 言,因為我也曾作出過類似的誓言,那是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從那一刻起,我在夢中就經常 來到異國他鄉的、綠樹環繞的麻雀山,我甚至以遲到者的名義加入到那兩個孩子的同盟之中。 如今,我真的來到了麻雀山上,來到了曾經留下過赫爾岑和奧加遼夫足跡的地方。可是,那 兩位單純而固執的貴族少年到哪裡去了呢?山頂是離天空和真理更近的地方,這大概就是耶 穌為什麼要登上山才發佈他最寶貴的訓誡吧。然而,麻雀山又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山頂」, 而一片「山頂的平原」,難怪少年赫爾岑把這裡當作「田野」。在習習涼風之中,在流浪藝 人憂鬱的手風琴曲子當中,在新人們縱情豪飲的酒香之中,我又想起了那兩個少年的友情與 愛戀,勇氣與天才……身邊湊過來幾個賣郵票和套娃的商販,用生硬的漢語向我兜售,這才 又讓我重新回到現實世界之中。意氣風發的莫斯科大學的學生們在林蔭道上匆匆來去,目不 斜視,他們就像我當年在未名湖畔那樣驕傲。他們記得赫爾岑和奧加遼夫曾經在這裡發過誓 言嗎? 麻雀山,其實我早已來過。對我來說,麻雀山是一種精神意義的存在,它早已超脫了這 一地理位置的局限,對赫爾岑與奧加遼夫來說更是如此。1833年,奧加遼夫在給赫爾岑的一 封信中這樣寫道:「那麼你就寫吧,寫我們的一生,也就是我的一生和你的一生,是怎樣從 這地點(麻雀山)開始的。」是的,路就在這裡伸展,思想的光芒和詩歌的激情也在這裡孕 育。沒有了麻雀山,能有以後的赫爾岑與奧加遼夫麼?在信中,奧加遼夫繼續寫道:「我離 開了,我感到憂鬱,從來沒有過的憂鬱。總是想起麻雀山。好久以來,我一直把欣喜隱藏在 心底。羞澀或者別的什麼我自己還不明白的原因,妨礙我把它說出口。但是在麻雀山上,這 種信息不致被孤獨所窒息,因為你和我在一起。」此時,離兩個少年第一次發下誓言的時候 已過去了很多年,兩個孩子早已步入了飽經風霜的中年。赫爾岑因為傳播自由主義思想被沙 皇的流放到遠方,奧加遼夫則被迫返回鄉下的莊園。為了實踐麻雀山的誓言,他們都付出了 高昂的代價。 我想,他們不會後悔的,因為我也正在經歷這樣的生活,世界上就有那麼一種愚拙的人, 堅持認為為自己的誓言付出代價是理所當然的。是的,我必須承受,也願意承受。光的使命 就是指正黑暗,光與黑暗的關係是無法改變的,光天然地就是黑暗的敵人,這就是來自麻雀 山上的啟示。 山下的世界每天都在變化,祇有麻雀山沒有變化。在帕斯捷爾納克的詩歌中,在布爾加 科夫的巨著《大師與瑪格麗特》中,麻雀山因為美妙的文字而獲得永生;在赫爾岑與奧加遼 夫的誓言中,麻雀山因為擔當了歷史的見證人而不朽。有人說,赫爾岑和奧加遼夫選擇的是 一場無法獲勝的戰爭——確實,直到他們先後辭別人世的時候,沙皇制度看上去仍然穩如磐 石。然而,在我看來,他們選擇的又是一場必將獲勝的戰爭——誰也沒有想到,專制制度居 然在一夜之間就像紙房子一樣倒塌了,它的根基是被兩個孩子撬鬆的嗎? 麻雀山沒有給我答案。而我保守著自己的誓言,滿意地離開了。 將來有一天,我還會再來的。 (2005年1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