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大學生反哺農村工程」的通信 (北京)黨治國 曉靜小友: 你推薦的11月30日的《華商報》,我特意買了一份,關於馬永紅的報道很快看過了。感 謝你為我介紹了一篇有價值的報道。 你為21歲的大學生馬永紅到家鄉支農支教的行為所感動,從你的音調中,我想像你照例 流出了眼淚。凡是保持著單純心靈的人,都會為馬永紅的經歷所感動,為他的挫折而困惑。 雖然生活屢次讓人失望,你仍然常常被感動,這正是你的可愛處。而只要世界上還有許多人, 為那些真誠善良人們的高尚努力之成功、失敗,希望、失望而感動,中國就有希望。希望並 非朝秦暮楚的妓女,而是上帝放置在我們心中的生命和自由的火種.「21歲的馬永紅在今年9 月做了一件大事,同時震動了他的兩個生活圈,即他就讀的西北政法學院,以及他的家鄉洛 南縣麻坪鎮合興村。他費盡周折,終於使得學校同意了他『休學支農』的要求,並在今年10 月,把戶口從西安轉回了農村。」 馬永紅是當今中國罕見的有志青年。早在去年年底,他就開始實施自己的「支農支教」 計劃,並起名「大學生反哺農村工程」。 「反哺」一詞令人感動。之所以令人感動,是因為像馬永紅這樣還沒有畢業的大學生, 從農村得到的哺確實還太少。從農村得到的「哺育」最多的是那些養尊處優和官員和一夜暴 發的巨富。可惜他們現在想的仍然是如何從農村搶掠更多的廉價土地和廉價勞力,從來就沒 有想到「反哺」農村和農民。我們有些政府官員在國際場合大言不慚地說:「我們用占世界 7%的土地,養育了占世界20%的人口。」每當聽到這種貪農民的辛苦和功勞以為己有的大言 不慚,我就感到一種莫名的羞恥。現在的宣傳材料,說的都是小崗村二十幾位農民在七十年 代末冒險搞家庭聯產承包的事跡。實際上早在十一屆三中全會前,「文化大革命」尚在進行 的七十年代初,溫州就已經私下實行分田到戶了。不過他們沒有聲張,而是心照不宣地只做 不說.只因為政府官員會批鬥他們,會無情地割他們的「資本主義尾巴」。中國人民,特別 是中國農民數十年吃不飽飯,根源正是那些政府官員束縛著他們,使他們不能「自食其力」, 不能耕種自己的土地。農民不但付出了勞動的代價,而且頂著巨大的政治壓力,終於能夠養 活自己和十三億人口,並且忍受貪官和奸商剝削壓迫,驗證著「財富就是搶劫」的經濟學名 言。如果要反哺,首先是那些政府官員和一夜暴富的商人們應該反哺,而不是馬永紅這些大 學生。然而自覺並帶頭反哺的,竟然只是馬永紅這些青年,這正是人們感動而且感慨的原因。 馬永紅竟然第一次就聯絡了三十多位大學生志願者,使我們看到了充滿希望的現代中國的新 青年。 在得知他的支農行動後,由所謂的「三農問題專家溫鐵軍教授」倡議,中國人民大學農 業與農村發展學院、北京梁漱敏鄉村文化發展中心等單位發起的「農村發展人才培訓計劃」 將他錄取為學員.但是,農村和農民缺少的,並不是所謂的「發展人才」,而是他們對土地 的所有權或者「完全徹底的使用權」,是他們不受干預的真正自由的對於村委會幹部的選舉 權和被選舉權,是他們組織自己農會的權利。迴避這三個關鍵問題,所謂「農村問題研究」 就是欺人之談。 「為了讓農民能夠自己幫助自己發展,馬永紅倡議和幫助農民成立了農民協會,後來發 展為有三四個村子參加的『東麻坪農民協會』。到現在,合興村的500多戶人家中已經有102 戶、500多人加入。馬永紅雄心勃勃地想讓農民協會成為一個經濟合作性質的組織,為農民 解決實際困難,幫助他們實現致富的夢想。」他在農民協會的牆上掛上他寫的對聯:「改變 自我做好家鄉主人,團結起來建設新型鄉村。」 他們辦的夜校,與其說主要是學文化,還不如說是教農民如何成為鄉村的主人,成為自 己的主人。而根本的分歧就在這裡.在那些鄉、村幹部看來,他們這些官員才是鄉村的和農 民的主人。他們要「代表」農民的利益,又怎麼能容忍農民自己代表自己的利益?他們只需 要一種組織,就是把農民組織成為他們的農奴,或者叫做「馴服工具」,哪能容忍農民自己 組織起來!於是他們鎖了夜校的門,派出所的警察也以志願者「沒有暫住證」而出面干預. 在調查中,農民向馬永紅反映村幹部在退耕還林和移民搬遷中的問題,他在夜校直接把自己 對這些問題的不滿表達了出來。 於是村委會主任何剛表示不滿了:「他怎麼能公開評價村裡兩委會的工作呢!」讓人不 滿意的顯然不是「公開」,而是「批評」。如果馬永紅對村幹部公開表揚,即使讓全世界都 知道,也不會引起當事人的反感。 「基層幹部的不滿直接影響了鎮上對馬永紅支農支教的態度。在今年10月的一次活動中, 20多名大學生志願者被一些村莊婉言謝絕,理由是『鎮上通知的,不再接待』。」農民對干 部的不滿沒有影響鎮上,農民對馬永紅的歡迎態度沒有影響鎮上,害怕批評和揭發的基層干 部的不滿立即就影響了鎮上對馬永紅的態度。鎮上代表誰的利益,豈非一目瞭然! 有100多位農民推舉提名,馬永紅參加村委會換屆競選,他的助選宣言就是一句話: 「讓合興村村民過上幸福而有尊嚴的生活!」但是「選委會」卻以他是非農業戶口而否定他 的選民資格。最後對簿公堂,法院判決確認了他的選舉資格。而在投票時,選票上卻沒有他 的名字。如果農民要投他的票,就需要填寫他的姓名,而有些村民卻不識字。結果出現了45 張廢票,馬永紅得126票,原村委會主任何剛得148票,相差22票。我們不難想像,那45張廢 票都是什麼性質的。 即使不算作廢的45票,僅以有效票數而言,馬永紅的得票率也佔到46%.80年代菲律賓的 大選中,獨裁者馬科斯得票約60%,與他競選的阿基諾夫人得票率為40%.當時我認為,選舉 並未真正結束,阿基諾夫人勝利在望。因為給馬科斯投票的,大多隨大流,態度堅決的只佔 少數;而選舉阿基諾的,則是反對馬科斯的堅決分子。果然不久馬科斯就在強大的反對浪潮 下下台了。合興村的選舉與此類似。如果選舉是平等的和自由競爭的,馬永紅的當選必然穩 操勝券。 他們只能在選舉程序上作弊,說明對自己沒有信心,說明他們必有膽怯之事。他們只代 表一小撮,既違背村民利益,也是逆潮流而動。這極少數的「他們」是些什麼人呢?顯然是 一些與馬永紅他們相反的人。農民李秀芳說:「再窮也不能窮教育,再苦也不能苦孩子。」 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卻是:「再窮也不能窮政府,再苦也不能苦幹部。」馬永紅的理想是「讓 合興村村民過上幸福而有尊嚴的生活。」他們的所作所為正好相反,讓村民永遠去過受欺侮 的和痛苦的生活。馬永紅要村民「改變自我做好家鄉主人,團結起來建設新型鄉村」,他們 卻要做村民的主人,惟恐村民團結起來。 所以說,他們和我們的分歧,不是如何搞好鄉村建設的方法或者道路的問題,而是要不 要搞好的問題.如果誠心想要搞好農村的事情,就沒有搞不好的。如果竟然沒有搞好,不是 沒有能力,而是根本就不願搞好。中國的農村,有的是人才;以中國之大,有的是人才。人 才不是被埋沒了,而是備受壓抑和打擊,被扼殺在搖籃中了。 但由合興村的選舉和農民的態度上,我們還是看到了希望。中國的典籍《易經》中寫道: 「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天理或者天道,和人性是統一的,不可戰勝的,因為它是長久起 作用的因素,是一個村莊、一個國家、一種體制、一種制度命運之所繫。違反天道和人性的 作法,本身就是倒行逆施。永遠不可相信少數人倒著走,能超過或者戰勝大多數向前走的人。 既然我們和他們的分歧是根本性的,就沒有妥協的餘地。原則的政策是惟一正確的政策, 我們不只要支持那些為正確的原則而鬥爭的人,自己也要為正確的原則而鬥爭。我們應當堅 信,馬永紅和他的同學們必勝,合興村村民過上幸福而有尊嚴的目標必定要實現,由他們自 己代表自己,為期不會很遠了。 如果只有感動而缺乏思索,久而久之,我們的感覺就會遲鈍、麻木、退化。我們應當努 力學會思索,而首先要分清我們和他們的分歧在哪裡。當我們不再上當受騙,就會走出思想 的怪圈,就會不斷地有所前進.應你之約,就寫到這裡.祝你晚安! (2005-11-30夜12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