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猶太人紀念館——旅德隨筆之四 廖康(德國) 這是一間空曠的展室,滿地覆蓋著厚厚的鐵塊。在安靜肅穆的氣氛中,從很遠之處就可 以聽到人們在上面走動時踩出匡啷、匡啷的聲響。我也懷著好奇心踏上鐵塊,正納悶大家在 幹什麼,低頭細看,才發現這些鐵塊是一張張人臉啊!在我腳下,他們張著大嘴,彷彿在抱 怨、在控訴。不知道過去和現在多少人這樣有意無意地踐踏了別人的尊嚴? 「大屠殺的空落」 今年夏天,我和兒子一起參觀了柏林的猶太人紀念館。展品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新奇之 處,紀念館表面看上去也很普通、很傳統,但它正是以這種匠心獨運的設計、氣勢恢宏的構 造,無言地,然而有力地表達了猶太人的貢獻、苦難和希望。開始,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它和 旁邊一座現代風格的建築有什麼關係。進去之後,才知道這不過是個門臉。紀念館的主體正 是旁邊那建築,而且其主要部分還在後面。難怪裡面那麼大,要走那麼遠,就像猶太人漫長 的歷史,而且還要下到很深處才開始參觀。館內有三條通道,其實都挺寬,但因長而顯得狹 窄。一條引入一間套一間的展室,另一條通道的盡頭有個門,通往一塔樓「斗室」。當然, 那是相對這座宏大的建築而言,其實它足以容納幾十人。斗室很高,水泥四壁祇有一角小窗, 室內沒有任何展品,名為「大屠殺的空落」 (Holocaust Void),就是讓參觀者在那裡肅 立片刻,沉思一番。不知道別人什麼感覺,我嘗到了監獄的滋味。靜靜的,外面隱隱傳來城 市混雜之聲,卻無法分辨具體是什麼聲音,似乎沒有任何意義,祇知道那是自由人的生活。 唯有一角藍天,給人希望,一絲新鮮空氣,給人活力。這憋屈的斗室,也許就是囚徒日復一 日期待放風之處,對他們來說,那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啊!我在那裡多站了一會兒,別人都走 了,祇剩下我和兒子。我覺得心裡空落落的,胃部隱隱作痛,不由自主地用拳頭頂住腹部, 那是文革中我痛失好友後常有的感覺。我在別處也看過大屠殺展覽:六百萬人,那些遺物, 慘不忍睹的照片……真是令人髮指、不寒而慄。而此處沒有展品,卻給予我更深切的感受、 更沉重的悲哀,不祇是為猶太人,也為中國人,為人類而悲哀。 「流亡者和移民園地」 第三條通道引人走出紀念館,來到「流亡者和移民園地」 (Garden of Exile and Emigration)。這裡有四十九個高大的水泥柱子組成的方陣,參觀者可以在其間穿行。每墩 方柱裡都種有橄欖樹,枝丫樹葉從頂上長出,伸展開來。從底下望上去,沿著冰冷的水泥柱 壁,看到綠樹和藍天,讓我感到生命和希望。介紹中說,48墩方柱裡填充的是柏林的土,代 表1948,以色列復國之年,第49墩方柱裡填充的是耶路撒冷的土,代表柏林——那麼多猶太 人從第四世紀起便視為家園的城市。 作為一個普通的參觀者,我雖然辨別不出什麼格外有價值的史料,但我深深感到,能夠 在柏林建造猶太人紀念館,這件事本身的意義就非常重大。紀念館是利比斯金(Daniel Libeskind)設計的,是對原先巴洛克式舊館大規模的擴建。其結構相當複雜,我在館內根 本無法想像其構架。祇有出來後,站在邊上高處,才能看清整個紀念館的形狀。他的設計在 1989年柏林牆被推倒後不久奪標,1999年紀念館竣工。在2001年9月9日正式開館以前,就有 超過35萬人參觀了這座空蕩的建築,使之成為柏林的旅遊熱點。很多人甚至建議不要陳列任 何展品,這建築本身就是最好的紀念和表達。開館後,也有不少嚴厲批評,說建築設計沒有 充分考慮展覽館的功能,三條通道要重複行走;展室環套複雜,團體活動,尤其是學生,容 易走散,等等。我認為瑕不掩瑜,參觀如此嚴肅的展覽,也需要些紀律。這座紀念館是我見 過的,形式與主題結合得最好的建築。 展示苦難與鼓勵遺忘 有些人對猶太人宣講、展示他們的苦難不以為然,並帶著諷刺的口吻說:「猶太人每過 幾年就要變著花樣地講述一番他們受過的罪。」是的,很多民族都受過不少罪。我們中華民 族災難深重,受過的罪,冤死的人,可能多得多。然而,我們沒有不斷地訴說,沒有想方設 法地展示民族的苦難。我們在東京可能建造中國人紀念館嗎?我們提出過這種要求嗎?我們 可能展出中國人對日本文明的貢獻嗎?可能反映中國人在日本受到的排擠嗎?可能指責日本 侵華嗎?可能提及南京大屠殺嗎?我們對自已的過錯也缺乏反思。歷史上,我們也曾侵略、 欺負過鄰邦,卻沒有象《特洛伊女人》那樣的文學作品,反映我們給其他民族造成的苦難, 更沒有象德國那樣允許在自己的首都建造富於自我批評的紀念館。我們甚至鼓勵遺忘,一味 地向前看。我們連抗日戰爭死亡的人數都不清楚,很多人連史無前例的大災難都不知道,我 們連一座文革紀念館都不許建。我們祇會陶醉於祖宗業績的輝煌,沉湎於「古已有之」的自 慰。儘管我們有「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的古訓,我們卻如此健忘。 (2005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