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盜與人民 高了(山東) 這盜那盜,盜者各種各樣,但以人民的名義盜取國家並霸佔國家因而不會被國家視為盜 竊犯才稱得上大盜;這名義那名義,名義千千萬,恐怕沒有什麼名義比人民的名義更大。物 大不見形,林大不見樹,人民大則不見人。蕓蕓眾生,多如沙粒,微弱草芥,個個有軀體有 血肉有靈魂,但只要裝進人民的口袋就成了無軀體無血肉無靈魂的特大混沌體,每個人都不 是人民,如同白馬非馬。梁漱冥說:「中國文化之最大偏失,就在個人永不被發現這一點上。 一個人簡直沒有站在自己立場說話的機會,多少感情要求被壓抑,被抹殺。」正因為個人不 被發現,所以才有人民的畸形發達;因為人民的畸形發達,才成了大盜賴以寄身的淵藪 , 才不斷有人拉人民的大旗,坐人民的虎皮,以人民替身的面孔出現,揮舞人民的神器,扮演 獨裁者的角色,對人民進行無情的統治,使公權私有化`、絕對化、無限化、偽善化、神聖 化。所以最愛彈唱人民高調的人大凡不是人民,而是有權有勢代替人民冒充人民給人民戴高 帽打大棍的人;最愛張貼人民標籤的人沒有辦法將標籤貼在子虛烏有、空洞無物的人民頭上, 凡是貼上的都是大盜的私產。作人民的廣告,售專制的實貨。 人民者,大物也,得大物者必有大欲;人民者亦抽像之物也,馭抽像之物者必有大智, 必有視人如物般的鐵石心腸。大欲出大智,大智出大偽,大偽即大盜。大盜善於度時勢,抓 時機,窺民心,弄權術。一旦亂世將至,便預謀造反,帶領大批人馬,打官劫舍,燒殺搶奪, 從事餓獸爭食一般的活動,為得一人之天下而不惜流萬民之膏血。人民的行動為大盜所操縱, 為人民獻身的事業不外是人民為一人或一私利集團打著人民的名義而獻身的事業。獵物既已 到手,則曰,此乃歷史的選擇,人民的選擇,依靠人民得勢的人對人民進行的野蠻統治成了 人民自己的統治。匪首成為救世主,獨夫的意志變為人民的意志,損民也是愛民,暴政便是 仁慈,一切都以人民的名義出現,哪怕殘忍如獸,剝奪人民的一切,也一切都是出自於人民, 服務於人民。大盜與人民不分,大盜的一切就是人民的一切,反對大盜就是反對人民。大盜 以蠱惑人民而發家,以實現對人民的獨裁統治而立業,始為匪首,終為暴君。 人民與敵人是矛盾統一體,卻統一於大盜。大盜使雙方互相殘殺,自己從中漁利。他把 自己的敵人說成是人民的敵人,把用犧牲人民的方法消滅自己的敵人說成是替天行道、保護 人民,人民不外是他手中用來打擊敵人、保護自己的工具。當敵人強大之時,就分化瓦解, 將一部分敵人劃入人民的陣營,結成統一戰線,以孤立消滅那些最主要的敵人;當敵人被消 滅之後,就在人民中製造敵人,進行思想上的清洗,政治上的迫害,經濟上的剝奪,肉體上 的摧殘,連昔日的同夥也決不手軟,甚至比對待體制外的敵人還有過之。因為時勢不同了: 獲取獵物之時,只能萬眾一心,通力合作;而在分享獵物之時,又無法不反目為仇,相互殘 殺。然而,除非世上只有一個人,否則,要使人民的隊伍純而又純就永遠也辦不到,任何人 群都有不同的思想,不同的利益。因而,無休止地分化人民,製造敵人,進行鬥爭,就成了 大盜一生的事業。可謂大盜不死,民無寧日。 如果說,在人民與敵人的對立中,大盜是站在人民的一邊的,是人民中的成員,那麼, 從「全心全意為人民謀幸福」這一缺少主語的半截子話中就不難推斷,大盜不在人民之中, 而在人民之上。為人民謀福的人不是人民自己而是大盜,可他偏偏裝扮成全能的上帝、至善 的菩薩,不為自己謀利,專為人民謀福,人民則是連自我生存能力都沒有的殘廢,只能坐享 他人賜予的雨露陽光。敗壞人民最好的方法就莫過於以施善的名義代替人民做人民能夠做應 該做的事情,剝奪人民自為、自立、自治、自主的權利,使他們離開枴杖就摔交,受制於人 又感恩於人,喪失權利而不自知。就如同韓非忠告君王養鳥:養鳥的不二妙法就是斷其羽翎。 鳥無羽翎則不能飛,不能飛則不自由,不自由則無法覓食,無食則死,要想不死就只能靠人 餵養,靠人餵養就必馴服於人。可見,謀福於人民實是謀害於人民,向人民施恩實是向人民 投毒,為人民辦事實則禁止人民辦事,大事小事均由大盜獨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