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詩人現實性的悲劇祭禮 傅正明(瑞典) 在現代民主國家,由於社會衝突的相對緩和,古典悲劇的犧牲精神已經成為一種審美的回憶, 甚至導致現代文學中悲劇的衰亡。可是,在極權主義條件下,社會衝突有時仍然非常尖銳, 悲劇仍然不可避免地發生。在西藏當代詩歌中,由於殘酷的現實和人權抗爭,詩人所表現的 犧牲精神仍然迴盪著古典悲劇的遺韻。為了正義的事業犧牲或獻祭的「意念 」,用佛教術 語來說,是一種 「意業」、「語業」,而在現實中的獻身,則是一種 「身業」。西藏流亡 詩人的個別人物的現實性犧牲,對於他個人來說,是此生的終結,但是,對於他所屬於的西 藏民族來說,卻是一種象徵性的 「儀式性死亡」。 自從五十年代漢藏矛盾激發以來,藏人的命運面臨著多種選擇。最初,由於共產主義政權表 現出來的一定的正義性和治藏的善意,西藏的領袖和人民,都有接受合作甚至熱忱歡迎的誠 意,儘管也有藏人加以抵制。隨著矛盾激發,藏人開始分化。歸納起來,大致情形如下:第 一,像漢人老百姓一樣充當順民,甚至渾渾噩噩地活著; 第二,仍然謀求合作,但他們中間, 一部分人堅持真理,敢講真話,如十世班禪喇嘛,結果招致悲劇; 第三,選擇反抗乃至起義, 如自發的「四水六崗」的康巴漢子; 第四,選擇流亡,如達賴喇嘛及其追隨者; 第五,由於 忍受不了黑暗的現實而進行反叛,因此遭受迫害,極少數人在絕望中選擇了自殺,希望以自 己的生命喚醒世人。 端智嘉的悲劇之死 著名詩人端智嘉,大致屬於第二種和最後一種情況。端智嘉於一九五三年生於青海省黃南藏 族自治州尖扎縣一個教師家庭,一九六九年從同仁縣黃南師範學校畢業後,在青海人民廣播 電台工作近兩年,被選送到中央民族學院學習藏漢文翻譯,一九七五年畢業後回原單位工作, 一九七八年考入中央民族學院攻讀藏族文學研究生,畢業後留校任教,一九八三年調青海海 南州民族師範專科學校任教,同年與藏族妻子離異,後與一位蒙古族女子結婚,因夫妻性格 不和要求離異,訴訟拖了很久。端智嘉的離經叛道的思想,放蕩不羈的個性,暴躁的脾氣以 及來自社會的精神壓力,最後導致他於一九八五十一月二十九日在他所在的專科學校住所內 選擇煤氣窒息的方式自殺,年僅三十二歲。逝世當天,當地法院的離婚判決書和西藏民族學 院的商調函先後送到。據說端智嘉自殺前寫了兩封遺書,一封是給他的妻子,另一封是給他 的一位名叫達瓦的密友,在這封遺書中,端智嘉發出了天鵝般的絕唱: 我希望你們將理解我告別此生的原因…… 我寫作的唯一目的是將西藏人民從心靈的酣睡中 喚醒,但我失敗了。因此,為了西藏人民我不得不以我的生命作最後一次呼喚。 這句凝聚著悲劇精神的遺言,令人想起屈原 「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浩歎。它也使我想起烏 納穆諾論及人生悲劇感的一句令人警醒的話:「為了理解某物,必須將之殺死,才能讓它定 格在人的心中。」 悲劇人物有時就是這樣寧願自殺以顯明自我的 「真身 」而不願活著被 人誤解或蒙受恥辱。但是,令人悲哀的是,儘管他獻出了生命,要真正為人理解,並且成為 滋潤後人的思想養份,仍然不容易。 端智嘉小說的英譯者維爾塔嫩( Riika J. Virtanen ),在他編譯的 《一朵殘花和其他故 事 》( A Blighted Flower and Other Stories, 2000) 的導論中引述了關於端智嘉之死 的各種說法,並引用了與詩人的死因相關的名作 《此地也有一顆跳蕩的心》中的重要詩行。 這首詩回顧了西藏民族的歷史風雲,針砭了藏人的「保守」和 「封閉 」傾向, 最後,詩 人表達了他的真誠而大膽的希望: 人們希冀的水蒸氣無疑會騰上天空, 雪域聲威的藍雲無疑將從南方升起, 那些漂泊異域和廝守故土的人們, 境內的藏人和流亡的藏人 都將奮發崛起。 根據西藏流亡作家帕瑪才仁(Pema Tsering)的解釋,端智嘉曾經與一個朋友一起喝酒,突 然來了靈感,揮筆寫了這首詩,他交給他的朋友,其實無意發表,結果這首詩到了藏文期刊 《 青海民間藝術》編輯部,引起官方注意,並且他面臨了被捕的危險。這首詩發表在該刊 一九八六年第一期,即端智嘉剛自殺之後。曾深入西藏的澳大利亞人類學家斯特文森 ( Mark Stevenson )認為端智嘉因為面臨被捕而自殺。的確,端智嘉和他的社會,和他的 家庭生活都有難以相處的地方,出事前一晚,他與妻子發生口角,妻子因此帶著女兒出走。 這些人世煩惱對他的自殺無疑也起了不小的作用。但另一方面,維爾塔嫩引用了那幾行詩和 各家之說後,作了這樣的分析: 這些敏感的詩行無疑會被官方看做「革命的」、或「分裂主義」的,如許多資料所表明的那 樣,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下的西藏沒有真正的表達自由,如果作家要表達不同於官方政策的 民族主義觀念,他們就必須找到一種間接的或偽裝的方式。這樣,就可避免檢查制度和其他 可能的更悲慘的結果。詩的末尾註明的日期表明,它寫於一九八五年七月月二十一日,即作 者自殺之前約四個月,這就有足夠的時間引起官方的注意和分析。因此,在端智嘉的悲劇性 的死亡背後的兩個版本,似乎各有各的道理,因為一般的沮喪和嚴重的家庭糾紛也可以導致 這種絕望。 除了《此地也有一顆跳蕩的心 》之外,《青海湖》和《青春的瀑布》也是端智嘉富於悲劇 精神的代表作。詩人在青海湖這一偉大意象中,首先看到的是 「民族的自尊,祖國的光 榮」。無可否認,兼通漢語的端智嘉一度認同過共產黨和 「社會主義祖國 」,可是,不幸 的是,他終於看到湖水「被寒風封凍」,使得原本歡喜的鴛鴦 「黯然傷神」,使得 「魚兒 鑽進湖底」。他早先的「奇幻的夢」破滅了。並沒有被漢化的端智嘉重新回歸藏族認同,他 筆下的「青春的瀑布」,是藏族青年的一條心靈的瀑布,精神的瀑布: 威猛的姿態 無畏的膽略 不屈的勇氣 強壯的體魄 華麗的彩飾 動聽的歌聲 … … 這是—— 雪域青年們的青春的瀑布 這是——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吐蕃青年的 創新的膽略 奮鬥的雄姿 青春的歌聲 瀑布是表現悲劇精神的最佳意象之一。因為一瀉而下的瀑布,與平靜的河流相比,最能體現 出悲劇的英雄精神,而平靜的河流則與中庸性格接近。換言之,瀑布最能體現出生命的強度, 它不像平靜的河流那樣令人想起生命的長度。端智嘉的人生觀,不是某些中國人的「 好死不 如賴活 」的中庸人生觀。他的性格,不是四平八穩的溫文爾雅的性格。他看重的,或一切 悲劇英雄看重的,是給人以精神啟迪的瞬間的生命的精彩,是可以動搖黑暗存在之基石的沖 擊波。怯懦的人跌倒後可能一蹶不振,悲劇英雄卻可能在受挫後重新凝聚力量。一個人如此, 一個民族同樣如此。當然,中庸性格也有它的美。我們追求自由和民主,就是希望每個人都 能生活在一個沒有血腥的政治衝突和人權踐踏的和平環境裡。悲劇行動,往往是迫不得已的 痛苦抉擇。帶有亞里斯多德所說的 「悲劇過失 」的極端人物的偏激性格和過度行為,往往 是促使兩個極端得以折中調和走向中庸圓滿的一種力量。因此,我們不能受惠於極端又詆毀 極端。對具體的悲劇情境作出具體的分析是非常必要的。 今天,端智嘉在一代青年藏人中已經成為一個文化偶像,一個悲劇英雄。但是,關於端智嘉 的自殺和他的字字血淚的遺囑,在中國大陸的藏學家大都閉口不提。漢族女作家馬麗華在 《西藏情結:新小說作家群的夢想與困惑》中這樣寫道:端智嘉是因為「不見容於世俗」, 「抑鬱而死」。中國藏學中心歷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杜永彬在《當代藏族文壇奇人——端智 嘉》一文中,說他是「因煤氣中毒不幸去世」。儘管這是由於不難理解的官方的檢查制度或 自律的原因,但從研究的角度來看,這是不嚴謹的,不足為憑。儘管如此,許多藏人對端智 嘉自殺的真相卻略有所知或一知半解。伍金多吉針對端智嘉的悲劇寫了《我責問你》一詩。 藏人文化網刊登這首詩的編者按語寫道:「青年詩人伍金多吉,對端智嘉的溘然長逝,也寫 了《我責問你》一詩,回憶了在自己思想上掀起的浪花。」假如端智嘉之死只是「溘然長 逝」,不是他自己的主動選擇,那麼,對他本人有什麼好責問的?正因為伍金多吉知道端智 嘉是自殺的,又不知道詳情及其遺言,他才責問端智嘉: 如果你勇敢地活著, 還會寫出許多佳作, …… 所以,我責問你, 你是個腦筋沒有開竅的小孩, 你的靈魂莫非出現魔障! 在伍金多吉眼裡,端智嘉的自殺是怯懦的表示。與伍金多吉責問端智嘉的態度不同,老詩人 依丹才讓也寫過紀念端智嘉的詩作:《路的信念,在於超越自身慨歎的警悟》。詩人回憶了 端智嘉的幸運的年華,讚賞他的才華和勇氣: 一出門,就懂得了電那樣打閃,雷那樣鳴唳, 一抬腳,就領悟海怎樣漫步,山怎樣突兀! ……捷足先登的你,從不肯一分一秒盲目, 像一條奪路的飛瀑,急流直下大海時, 測度給思想萬千的同齡人,一條瀉彩流歌的大路! 在依丹才讓眼裡,端智嘉之死,也許是一個 「慨歎的警悟 」。依丹才讓和端智嘉,以及無 數西藏作家和詩人或知識份子的共同之處在於,他們都對西藏的「和平解放「和「民主改 革」,對文革等歷史悲劇進行過反思。但是,他們選擇影響民族人心的形式是不同的。探尋 一種有意義的生存形式,例如選擇人文學科研究或嚴肅的文藝創作,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 種抗爭。對於端智嘉,我們需要更多的理解,而不是更多的責問。當黑格爾斷言悲劇英雄為 他自己採擷他自身行為的果實時,他忽略了佛教所說的「共業 」的作用。無疑,人人都或 多或少有其內在的「魔障 」。端智嘉曾經給許多人留下了「驕傲」的印象。他有悲劇人物 常見的那種 「傲慢 」或狂妄的一面,這是他的性格中的「悲劇過失」。 但是,通過比較, 我們不難發現,與伍金多吉、依丹才讓相比,端智嘉才是個大明白人,他更懂得西藏的悲劇 處境。他的一生,他開創西藏現代詩歌的作品,是一個給人以審美驚異的驚歎號。他的自殺, 是一個偉大的問號。它不僅是針對專制制度發出的問號,而且是針對藏人、漢人乃至針對全 世界的人們發出的問號,對生存的意義和死亡的價值發出的問號。 在流亡詩歌中,有更多的紀念端智嘉的詩文。由於他們享有自由寫作的環境,比境內藏族詩 人更能揭示出端智嘉之死的悲劇根源和悲劇意義,例如卡桑旺度(Kalsang Wangdu)的《端 智嘉頌》(Ode to Dhondup Gyal)中的下述詩句: 你給雪地增添溫熱 給珠姆朗瑪峰增添高度 可是,當你翱翔的雙翼 直指天空……觸及星辰 你遭遇了一個政黨……一群人 他們把你的聲息 抑制在永遠無聲的痛苦中 在這裡,卡桑旺度直接點到端智嘉與共產政權的悲劇性衝突,以及他與缺乏悲劇精神的庸眾 之間的格格不入。端智嘉逝世十週年紀念日,詩人白登加寫了《給端智嘉》一詩,詩題下面, 一開始就引用了端智嘉的遺囑,詩人把端智嘉的悲劇性格比喻為 「冰上燃燒的一團火」, 他的悲劇性死亡,是「 為我們的民族揮灑一弘淚池」。在丹真旺青《一滴晶瑩的淚——獻 給西藏現代詩歌的開創者端智嘉先生》中,同樣謳歌了端智嘉為民族拋灑清淚熱血的志向: 君已遠去不歸來, 君聲如雷依然在, 只恨有生未相識, 但願君志傳萬代。 君為雪原灑熱血, 處處雪花為君開。 …… 著名學者白瑪奔(Pema Bhum )以藏文撰寫的《照亮夜空而消失的一顆流星》一文,其標題 的詩的意像已經把握了端智嘉悲劇精神的要義。 境內的藏人,儘管在論述端智嘉方面無法大膽直言,但他們在整理端智嘉的思想和文學 遺產方面作了大量工作。普日科、達爾基、貢布達吉等人編輯的藏文本《端智嘉全集》(六 卷本),一九九七年由民族出版社出版,曾先後榮獲全國藏文優秀圖書一等獎、中國民族圖 書一等獎。 端智嘉流星般的的短暫的一生不是一個句號。許多藏人在繼續他的探索,繼續發出他們的問 號,並將繼續寫出令人驚異的文學作品。 圖丹歐珠的身祭 端智嘉的自殺不是在公眾場合進行的。在端智嘉犧牲十多年後,我們看到了西藏民族中一次 更為悲壯的獻祭: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七日,印度首都德裡,在「西藏青年會 」舉行的一 次接力絕食抗議中國西藏政策的活動中,一位名叫圖丹歐珠( Thupten Ngodrup )的流亡 藏人點火自焚。圖丹歐珠雖然只是一個普通僧人,不是一位詩人,但他的一生行止和最後犧 牲,本身就是一首壯烈的悲劇詩。他點燃的烈火激發了西藏詩人的悲劇情感和創造靈感。要 瞭解並理解這一悲劇事件的原委和意義,讓我們結合流亡美國的詩人托登才仁(Topden Tsering )的《愛國的火葬柴堆》( Pyre of Patriotism) 一詩來敘述和評說。 佛國聖土之都的某個地方 當空氣如著火的秋葉絲絲作響 在一個佈滿污穢屎尿的人行道上 乞丐和雜種狗在爭奪地盤 宛如印度神話的劫難原型 宛如對一個走了樣的世界的反應 那裡飄揚著一面自在的旗幟 兩頭牴觸的雪獅,一輪燦爛的太陽 飄忽在藍色帳篷的牆布上 沉重的心在默念救贖的經文 哭腫的眼睛靜靜流淌傷心淚 古老的雙手緊握閃光的念珠 來來回回拖著焦慮的步履 使得令人窒息的德裡的熱度升溫 預報一陣受挫的灰塵的漩渦 圍繞著那個破碎的帳篷 帳篷裡是六個絕食者 勇敢的靈魂此刻瘦成幾把骨頭 凸現的顴骨矢志不移的精神 一九九八年夏天 當飢餓的身子支撐不住人的忍耐力 半閉的眼睛閃爍神聖的信仰之光 獨立運動似乎在一生的奮鬥所能實現的地方 然後,現實抬起了它畸形的頭 它的觸角在惡的貪慾中伸展開來 不久之前緊握在它的手中 人類的信仰再一次顫抖 死在天國的大門口 宣判在永恆的煉獄邊 希望死在那個早晨—— 四月二十八日凌晨, 在那鋌而走險跳起裸舞的時候 在那犧牲的祭壇上尋找自由的時候 在一個烈士誕生在西藏流亡世界的時候 被火星劫掠的烈焰中的形象 最高愛國主義的人體火葬場 半是跛行半是跳躍 半是垂死半是狂歡 大步穿越狂亂的當下舞台 他的雙手在哀求中抱著頭顱 他的雄雞報曉般的雙唇不止一次呼喊,最後一次呼喊: 「西藏獨立!」「西藏自由!」 這首詩首先點明事件的發生地,是在印度這片佛教發祥的土地上,具體地說,抗議活動是在 德裡市中心一個叫加丹日滿達日的小公園裡舉行的,時間雖然不是在與悲劇相應的秋天,詩 人卻以想像中的燃燒的秋葉來點染當時濃厚的悲劇氛圍,來烘托神話中的劫難的重複,或歷 史劫難的一次現代重演。詩人筆下的「雪山獅子旗」,表達了西藏青年會的獨立訴求。但他 們同時表示,堅決接受作為西藏政教領袖的達賴喇嘛的領導。他們訴諸國際輿論向聯合國提 出的具體要求是:第一,要求聯合國就分別於一九五九年、六一、六二年通過的有關西藏的 決議為基礎,繼續展開討論;第二,為了調查西藏的人權狀況,由聯合國專門任命一個特別 代表;第三,為了和平解決西藏問題,應設法在聯合國監督下,收集西藏人民的願望和看法。 這種比較激進的抗議活動,代表了相當一部分藏人的心願。當絕食者處在瀕臨死亡狀態, 「當飢餓的身子支撐不住人的忍耐力」時,他們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國際上的關注。聯合國 秘書長安南,寫信對絕食者的健康表示了關注,並且要求他們停止絕食,但是,令藏人感到 遺憾或不滿的是,安南對絕食者的有關要求並沒有給予任何具體的答覆。因為,用英國作家 法蘭士(Patrick French )當時的話來說,這個機構已經淪為「可憐的無用的聯合國」。 達賴喇嘛親自去看望了絕食者,但是,他也不能採用命令的方式阻止絕食的繼續。絕食者堅 持到四月二十八日,這一活動進入第四十九天。當天凌晨六時,由於中共一位高官即將抵達 德裡,幾百名印度警察突然衝向絕食所在的公園,他們有其人道主義的理由來阻止絕食,即 挽救人的生命。當印度警察將最後三名絕食者強行連人帶床扔上汽車時,「被火星劫掠的烈 焰中的形象」不可遏制地出現了。詩人所描繪的圖丹歐珠的形象和當時的場景,的確悲愴淒 婉,驚心動魄。這場絕食抗議活動,終於以一位烈士的獻祭而嘎然終止。 圖丹歐珠,原本雅魯藏布江旁扎西倫布寺的一個小僧人。他和許多藏人一樣,一九五九年流 亡印度後,曾參加修路大軍,然後在印度軍隊當過兵,退役後為達蘭薩拉寺院廚師。他一直 沒有成家,沒有直屬親人,他把退役金和生平所有積蓄全都捐給了西藏兒童村。在參加那次 抗議活動時,他已事先留下遺書說:「 我為獲得這樣一個效勞的機會而感到高興,絕無半 點悔意。我對達賴喇嘛的中庸之道堅信不移。」 從他的奉獻精神和犧牲精神來看,他是具 有「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精神的。可是詩人不能任他下地獄。在詩人的想像中,他經歷 著永恆煉獄的烈火的考驗。在基督教看來,一個人只要不行大惡,在煉獄通常可以獲得拯救。 詩人顯然把圖丹歐珠視為西藏的民族悲劇的一個寓言,等待著西藏民族的最後獲救。 圖登額珠火化的葬禮,於是年五月五日在達蘭薩拉舉行。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數千流 亡藏人含著熱淚向他的遺體告別緻哀,為他送行。他那遍體鱗傷的遺體像一陣熏香,飄向遙 遠的喜馬拉雅山頂。根據各方面的報道,最後,藏人抗議的情緒高漲,遊行示威活動自發進 行。十多人由於悲憤激昂而當場昏暈過去,其中一個青年以刀刃在自己的胸前劃出了鮮血淋 漓的 FREE TIBET (西藏自由)的英文字母, 他立即被送往醫院搶救……。對於這鮮血淋 漓的傷口,我們可以借用唯色在《意外》中的詩句說,「 這是我的傷口!/ 被自己割開,/ 又被自己縫合……」。 但是,正像圖登歐珠的自殺是為他的民族獻祭一樣,這位無名青年 劃下的,既是他自己的同時也是西藏民族的傷口。 為了彰顯圖登歐珠獻祭的悲劇意義,為了癒合民族的傷口,不少藏人人用輓歌和詩詞紀念這 位烈士,哀婉的紙張貼滿了達蘭薩拉,當地報紙也刊載了大量紀念詩文。詩人才嘉在《雪山 之子——圖丹歐珠》一詩中,讚揚圖丹歐珠「點燃了自身的火炬」「 劃破了靜謐已久的天 空/ 驚醒了沉睡百年的雪山」。在羅桑丘卓 (Losang Chodron)的悼念詩的最後幾行,詩 人這樣悲哀地寫道: 雪飄落在土登遺體的火化的柴堆上 他的骨灰覆蓋了 靠近佇立 溫暖的雪花 為雪域的英雄飄落 從熊熊大火中 雪片揚起 痛苦的受難的火焰 躥出來可以聽得見了 在一個冷漠的世界的 震耳欲聾的嘈雜聲中 ……佇立在這裡 強烈的卑微 在你為真理而枯萎的火焰中 我不能忘卻。 圖丹歐珠的悲劇性引火自焚,以及在詩人悼念他的悲劇性詩作中,烈火既是一個鮮明的現實 形象,也是一個宏偉的藝術意象。圖丹歐珠以他的生命的烈火映出了世界的冷漠,也使我們 照見自身的 「強烈的卑微 」。 應當看到,烈火既是強大的破壞性力量,同是也是偉大的建設性力量。今天,這種建設性力 量主要在於拯救冷漠的世道人心。一般來說,佛教反對殺害一切生命,也反對自殺。但是, 傳說為古印度龍樹所作的《大智度論》有「自害其身而不得罪」或 「自殺無殺罪 」的說法。 在所謂「烈士」中,有帶罪的烈士,如穆斯林攻擊他們的敵人,甚至攻擊無辜者的自殺性爆 炸的 「人肉炸彈 」,此外,即使在正義戰爭的戰場上的英雄烈士,也難免擺脫「殺罪」。 但是,不帶任何攻擊性而僅僅作為一種抗議行為的自殺,使得圖丹歐珠成為當代西藏的一個 不帶罪的烈士。 儘管如此,佛教徒仍然不贊成這種行為,因為他們認為自殺容易導致自殺者的忿怒心,不利 於轉世。在圖丹歐珠自焚之後,達賴喇嘛一方面專程去醫院看望了奄奄一息的圖丹歐珠,勸 說他在生命彌留的最後一刻「不要對中國人生仇恨和忿怒心,要保持心靈的和寧,為你的來 生祈禱」,另一方面,達賴喇嘛在對記者的講話中指出:我認為絕食至死和自焚屬於暴力范 疇,但這又是被迫和無奈的,如長久以往地發展下去,很可能會使這些行為升級,他為此表 示憂慮。 西藏青年會是遍佈世界各地的流亡藏人組織,相對於近年來達賴喇嘛主張的中庸之道來說, 這一組織顯然有激進傾向,依照達賴喇嘛的觀點,他們表現了「絕食致死」 這樣的 「暴力 傾向」。那些自願報名參加絕食的青年,都曾以書面材料向西藏青年會表明:他們自願在任 何情況下,隨時隨地根據鬥爭的需要獻出自己的生命。從今天的民主觀念來看,任何人都沒 有權利要求他人為了諸如祖國的統一,民族的獨立,或民主事業等諸如此類的「崇高的目的 」而犧牲生命。但是,當一個人自己心甘情願做了這樣的選擇而他人無法阻止時,我們絕不 應當去貶抑他,而應當深入思考如何避免這種犧牲的根本途徑。就目前來說,主張獨立的藏 人所表現出來的極端,與恐怖主義的極端是絕不相同的。相比之下,藏人的激進仍然屬於中 庸範疇的激進。烈火中永生的圖丹歐珠,對於一切真誠地希望解決西藏問題的人們來說,應 當是一個長鳴的警號,尤其值得中國統治者聽取:不要把藏人逼向極端! 丹真旺青的悲劇命運 顯然易見,一種極端往往容易激發另一種極端。極端的壓迫激發極端的反抗,極端的殺戮激 發血腥的復仇,這在世界歷史上乃至在文學作品中已經是經常講述的故事。但是,篤信佛教 的藏人卻在民族劫難中表現了世所罕見的忍耐力,而他們的靈魂是不可征服的。 詩人丹真旺青,在西藏曾就學於一所醫科學校,不知道他是否有魯迅的那種棄醫從文以求療 救人的靈魂的心理軌跡。他的《 雪山和雪山人 》一詩,表達一種泰然面對死亡的英雄主義 精神,高揚了人的尊嚴和愛心。詩人採用與具有象徵意義的雪山和一位中國士兵進行對話的 方式。全詩如下: 雪山 如果你不能像人一樣站起來, 那麼你即使處在世界最高的地方, 那也只是讓每個人更加清楚的看到你的醜陋, 躺在最高的地方, 不如站在最低的地方。 大兵 假如你必須向我開槍 請把槍口對準我的頭部吧 千萬不要朝我的胸口瞄準 因為我的心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在悲劇詩人眼裡,一個民族在世界民族之林的位置高低,一個人的社會價值高低,在於這個 民族或這個人物所達到的精神水準。我們在這裡看到了一種千古魂脈不斷的寧死不屈的悲劇 精神。在動情的詩的對話中,蘊含一種「絞刑下的幽默」。從大乘佛教倫理體系來看,這是 一種「善巧法門 」,它源於佛陀說法的智巧,即根據特定時間和場合來變通表達方式的技 巧。丹真旺青正是借鑒了這種法門。一位見證過中國軍人向無辜的遊行示威者任意開槍的詩 人,當他想像自己面對槍口的時候,他當然不能在此刻奉勸屠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死 不足惜,唯一的遺願是最後留給人間一種情愛,乃至關懷眾生的大愛。這種愛,並不能阻止 開槍。但是,從人或有之的惻隱之心來看,這種愛造成的振聾發聵的審美震驚,也許可以讓 持槍者的雙手發抖。它體現了一個民族在逆境中的犧牲精神和人道關懷。 如前所述,流星是象徵悲劇英雄的最佳意象之一。與別的黯淡的持久不隕落的星星相比,流 星只有瞬間的閃光。當流星像神箭一般掠過長空時,留下了一條長長的發亮的軌跡,有時, 還可以預先聽到一聲裂帛似的聲音。流星快速進入大氣層與空氣發生的劇烈摩擦,然後在高 空燃燒殆盡,宛如社會生活中強烈的悲劇衝突和悲劇性死亡,剎那間照亮舞台,照亮黑夜。 丹真旺青的想像之火點燃之後,同樣爆發出流星般耀眼的光彩。他有多首讚頌流星的詩作, 如他的散文詩 《流星贊》的片斷: 你是一顆賓士於茫茫星際的流光,天宇是你的故園,彩霞是你的搖籃,你不會迷戀於蟻巢蜂 窩,更不會爭食於燕雀小雞,頭腦簡單的 「摹畫師」怎能畫得下你飛舞的風采,高度近視 的「觀察家」 如何看得見你閃爍的光環,你不曾畏懼於雷鳴電閃,更不會屈膝於嚴寒酷烈, 您崇尚「 五味」的人生,你熱愛執著的追求,我知道你不為別的,僅僅為了綠色生命的復 歸。僅僅為了人類尊嚴的靈魂! 在這裡,詩人多處將流星與其他一些動物形象和人物形象進行對比,例如螞蟻、蜜蜂,燕雀、 小雞、「摹畫師」、「觀察家」,等等。這些形象,都是相對平庸的人物的象徵。而丹真旺 青曾在民刊《牛仔》( 1997年 10月號) 上寫下這樣的座右銘:「 我是流星,流光是我的生 命。」 像流星一樣,自然界的電閃雷鳴,隨之而來的狂風暴雨,也是社會革命和悲劇精神的天然像 征,如丹真旺青的詩作《閃電的風采》中的詩行: 高天的光劍 曠野的神鞭 ——閃電的風采 …… 你代表著 一代兒女高昂的頭顱 一個民族不屈的精神 詩人展示的既壯觀又恐怖的自然景觀,均與悲劇現象極為相似。因為這些自然現象產生和進 行的過程,像社會悲劇一樣,充滿兩種力量的衝突,充滿一件事物誕生時遭遇的阻力和衝破 這種阻力的強力的爆發。而詩人筆下的彩虹或煙霞這些自然現象,則缺乏這種力的爆發。 《閃電的風采》的最後一部分,詩人歌頌了閃電對人類的意義,也就是悲劇的社會價值: 默記天火的風塵 降服旱魔的雨露 你是對庶民的恩賜 普照天地的光電 是你對蒼莽的肯定 洪荒最初的火種 是你對眾生的獻禮 …… 像烈火一樣,電閃雷鳴也是兼有破壞性和創造性的自然現象,人們因此以避雷針防止建築物 被電閃雷擊。但是,閃電引起的林火曾啟示人類鑽木取火,加速了人類的進化。今天的科學 家發現,閃電可以使土壤中的細菌將外部DNA合併到細菌自己的基因組當中去。這說明,閃 電可能在細菌的進化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因此,丹真旺青對閃電說,「潺潺小溪/因你流 淌/朵朵小花/因你開放/參天巨樹/因你成長……」悲劇藝術中的電閃雷鳴,有其特殊的美, 並不那麼可怕,因為在接受者那裡,彷彿裝有審美的避雷針。像雅斯貝爾在《悲劇之超越》 中所指出的那樣:悲劇道出了存在之恐怖,揭露了存在與人性之間的無形糾葛。悲劇英雄在 整個糾葛的過程中犧牲自己,在犧牲中完成了靈魂的淨化和救贖,從而達到悲劇的超越。 丹真旺青的不少詩作,同樣可以從上文論及的密宗的 「割捨禮 」的角度來賞析。據說,這 種「儀式性死亡」的成功舉行可以促使法師的覺悟,但也有些生手在儀式過程中走火入魔而 導致瘋狂甚至死亡。至今下落不明的丹真旺青,早已瘋狂了。從祭禮的角度來看,他「走火 入魔」了。但他的瘋狂,主要不是他自己的責任而是社會的逼迫。他在最後的半是清醒半是 瘋狂的狀態下,寫下了這樣的帶有狂氣的詩句 : 每一個異鄉月滿的夜晚 這薄霧為裳的山林裡 便會多一名瘋癲 那就是我 雪色依然的狼 ——《狼的情感》(1994年) 丹真旺青潛回西藏之後完全精神失常之前,也許還寫有不少狂詩,可惜無法收集到了。但他 現存的詩歌,已經使他成為一個西藏民族的一個「摩羅詩人」,一個悲劇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