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產夢想的破滅看中國社會的超穩定 歐陽懿(四川) 一、我說超穩定 搜索記憶,不能確定是在什麼時間和怎樣一條鄉間便道上與賢斌談論起中國社會的穩定 結構。1988年夏?在涪江河畔?還是我家鄉即將收穫的玉米地?總之,沒有了確定的記憶。 或許是在不同的地方,談論了更多的話題。 我們的談論類似於20世紀四十年代黃炎培與老毛在延安窯洞裡的夜談:其興也勃焉,其 亡也忽焉,跳不出週期性怪圈。老毛的回答是:我們已經找到了新路——民主。 這種回答和許諾讓黃炎培滿意,不滿意的是那些在「洗腦」和「鳴放」中要他兌現承諾 的羅隆基、章伯均、儲安平之流的「右派」和四十年後的我們——那條路從來沒有支付給死 者和苟活的人們。我說:「超穩定系統。」賢斌說:「金觀濤和劉青鋒有關於超穩定結構的 研究。」從此我知道和關注了金先生夫婦的研究:亂像叢生的中國社會是一個治亂交替的單 一的超級穩定的結構。 二、相對系統的闡述 2002年初,有機緣就這個問題作一些相對系統的闡述,後來速度慢下來,現在,我又開 始做下去。需要說明,在此之前,我寫下了《文明碎片上社會結構模式的思考》、《一陽子 念哪本經》和幾篇與產權有關的文章。是它們的存在,使這篇《從中產夢想的破滅看中國社 會的超穩定結構》有了依據。 對於劉太公而言,老三劉邦是一個混帳二流子,好吆三喝六。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去哥 嫂家蹭飯,不耐煩的嫂子一見他進門就用勺子猛刮鍋底,聲音糙得厲害。太公免不了對他發 脾氣或做政治思想工作:看二娃子的家業發達了,你有什麼? 劉邦自有他的打算,這要從秦始皇巡遊說起。贏政在他乾爹或者親老子大商人呂不韋的 啟動下建立起「六王畢,四海一」的基業,免不了要炫耀——巡遊啊,封禪啊什麼的。不想 這種炫耀被閒人劉邦看見,便要「大丈夫當如是」。原本為了威懾天下,結果種下僭越的禍 根——劉邦更加閒了,更加吆三喝六,日日與蕭何等一幫鳥人廝混在一起。 若干年後,閒人劉邦褪拔掉一身雞毛,變成一尊天龍或美鳳凰,對他老子說:你不是說 老二很有出息嗎?今天,你說,我的產業與老二的產業誰多?太公說:當然是皇上的產業多 呀,普天之下都是你的產業,普天之下都是你的臣民。不過,那麼多人都被你封了官,賜了 地。你二哥已死,留下你嫂子和侄子沒有分封,莫不是你忘記了? 劉邦皇帝笑道:哪能忘記呢?那勺子猛刮鍋底的聲音山響,很動聽,我打算封她們為刮 羹侯呢。 其實,劉邦很清楚,天下還不全是他的,比如北方還有匈奴,所以他唱《大風歌》。不 過不是電視廣告中的唱法,而是孤獨與無奈那種。他必須征戰,他的世界不像今天的國家有 固定的地域和民族性,他的世界就是他的視野所能達到的地方,不能有化外之地和化外之民。 結果挨了一箭,中毒身亡。他的視野和世界固定下來,不再漫無邊際。 劉邦死了,匈奴單于用輕薄的話來撩撥他的寡妻呂太后,太后和兒孫只好窩火,把些無 關緊要的美女送去和親敷衍。另一方面,大搞「休養生息」和「韜光養晦」的基礎建設。直 到漢武帝劉徹君臨天下,一道「著江南二千石以上的大戶,合族屯外,產業充公」聖旨下, 「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朝廷獲)財務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田大縣數百頃,小縣百 余頃,宅亦如之。於是商賈中家以上大率破。」(《史記。平准書》)戰爭又開始了。 是呀,天下如果分成幾瓣,這天子就沒面子,那個「奉天承運」的理論和「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的旗桿就立不穩定。所以就收回自己的產業來統一另一部 分產業,似乎很有道理。 三、皇帝的產業 天沒有盡頭,皇帝老兒要不斷地籍沒那些暫時放在臣民那兒的他的財產。人們發現,一 切努力,是在幫皇帝白干,甚至自己也是皇帝的。所以,一切都變得曖昧起來了:有人想討 那老兒歡喜,使皇帝老兒的財產更長久地放自己那兒;有人那兒放有老兒的財產心裡不安, 乾脆揮霍乾淨;有人籍沒別人而保全自己;有人老是被籍沒,感覺到沒法活下了,要皇帝輪 流著做……所以,無論綠林、赤眉來了也好,還是太平道起事了也好,天下就崩潰,皇帝老 兒就成孤家寡人了。 皇帝的產業很多,少不了要找些人來管理,管理的人或親或疏,沒有定制,免不了推來 攘去拆台使絆子。還有呢?就是太監呀、宦官呀、權臣呀、後戚呀,都變著法子讓皇帝變成 老白癡或者變成吃、喝、拉、撒也不能自理的嬰幼娃兒,然後趁機狠撈,這樣,一般人連平 民也做不成了。 所以,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真理的英明指導下,除了皇帝 老兒有產權外,華夏或者炎黃之地,其餘的人都是或前或後的偉大的無產階級或者其中的一 員。它以無比的傲慢普遍地否定了人們對於生活及其財產的幻想。一個剖面為倒金字塔的陀 螺在旋轉,只要停止轉動就會跌得粉碎,但有多少人願意揮動鞭子給予動力使它不停止轉動 呢? 社會的穩定模式為紡錘型,它需要一個龐大的中產階層。 而中華文化及其世界使這個可能出現的中產階層湮滅:帝王那裡是決不允許你存在,所 以要剷除你;依附帝王的權貴要兼併你,儘管權貴的地位朝不保夕;徹底的無產者要革命你, 我活不了意味著你也別想好活。 四、與中產階層作對 劉邦一類的還有劉備、曹操、朱元璋數人,出生高貴一點的有商湯、周文、楊堅、李淵、 趙匡胤等,這是較成功的一路。除了自己,甚至子孫也要與一個良性發展的穩定社會模式需 要的中產階層作對。 陳勝、樊崇、張角、翟讓、竇建德、黃巢、王小波、方臘、李自成、張獻忠、劉福通、 洪秀全……一路,等而下之,只有自己胡亂地打碎一個舊世界了事。他們的主要打擊對象, 也是那些沒有產權的中產階層——土豪劣紳或大戶之類。 依附於帝王的權貴如何來兼併和蠶食鯨吞,這方面的材料很多,在此不列舉。 還有一種人——御用文化人也要來打擊那些沒有產權保障的中產階層。 一個新的王朝,經過一番修養後,民間生活開始富足,但也正是帝王們對外擴張能夠得 以實施的時機。這時,一些御用文化人開始以「富國強兵」為口號,開始為王朝收攏財物。 以1069年王安石變法為例,即可看出端倪。 王安石的變法可以概括為「理財整軍,富國強兵」8個字,即通過「理財整軍」,達到 「富國強兵」對外擴張的目標。 理財方法有農田水利法、青苗法、免役法、均輸法、方田均稅法和市易法,整軍方面有 保甲法、將兵法、保馬法和軍器監製法。同時有對《詩經》、《尚書》、《周禮》的重新注 釋和宣揚,從文化上為王權服務。結果是由宋英宗治平年間4400萬貫的年收入,增加到宋神 宗熙寧年間5060萬貫的年收入(《宋史。虞策傳》),6、7年間,「中外府庫,無不充衍」 (《宋史。安燾傳》)。從而為抵禦遼夏、平定河湟、佔領200餘年沒有歸屬唐以後的南方 政權的土地的系列軍事行動奠定了基礎。 王權得到了加強(有人用「中央財政」或「國家實力」來敷衍混淆),皇帝的「土」和 「臣」增加了,民間的利益卻沒有得到保障,所以,這種努力必然遭到各方抵制。以王安石 為例,他的御用革新,被司馬光等人指為「侵官、生事、征利、拒諫」等。 我無意評論雙方爭論的新舊是非,但我們可以從中發現這樣一個事實:這些改革不會為 民間帶來利益,相反,它以犧牲民間利益支援王朝(或帝王個人)的貪慾。那個沒有產權保 障的中產階層再次遭到削弱,沒有發展的機會。 一般而言,發展到這一步,一個王朝的壽命也就不多了,又一次變亂或亂變等待發生。 五、明末人物印象 我在寫《明末人物印象》一文時發現,皇帝的銀子堆放在倉庫裡變質的同時,饑民無食 淪為強盜,邊防軍無餉只好裁撤去壯大強盜隊伍。這時的上書言論不是讓開倉消禍,而是說 朝廷不富裕,請求「籍沒富戶」和「收刮臣宰」。富戶和臣宰也只好盼著等著朝廷的完蛋。 上一世紀前半期,在「打土豪,分田地」的呼喊聲中,人們為實現「兩畝薄地一頭牛, 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願望,促成了中國社會再一次政權變更。然而,這種願望最終為「一大 二公」、「興無滅資」、「狠鬥私字一閃念」的(農村為先互助組,再合作社,最後人民公 社和土地國有;城市為公私合營到國有國營)全民無產化運動所湮滅。當崩潰的經濟形勢使 鬆綁性改革得以發生時,人們重新開始了致富的幻想和追求。然而,「四化」建設沒有政治 改革的支撐,「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並無憲法依據,「共產」卻赫然在典冊之上,政府、 官僚對民間利益的擠兌和剝奪無處不在,社會穩定的憑藉缺少堅實基礎。是繼續在治亂交替 的傳統社會結構模式中轉圈,還是跳出固有模式,生長出新型的穩定模式是一個不容忽視的 問題。 在舊模式中轉圈是一種選擇,人們自然無話可說。要跳出固有模式,我想,以「私有財 產神聖不可侵犯」入憲顯得很重要了。 六、入獄 因為相關內容的張揚,2002年12月中共「16大」後我和趙常青、何德普、姜力鈞、戴學 忠、桑堅成諸君入獄。我不多,兩年,其他人繼續在黑牢裡不得脫身。橫臥豎坐中我觀看 「私有財產不得侵犯」而非「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入了憲法,看「專家」論述「不得侵 犯」與「神聖不可侵犯」的本質區別,感覺這修改與入憲與不修改不入憲並無不同,無非是 一種障眼法而已。 出獄後瞭解了「孫大午案」的原由和民間社會的悲壯抵抗,然後是「陝北民營石油投資 案」和它的律師朱久虎先生被拘捕的事件,以及網路總統東海一梟妹婿林彰旺民間集資修路 被拘捕事件……我對中國社會在「共產」而非「私有財產」的保護格局中的「中產夢想的破 滅為必然」的看法無法改變。 由此,我們可以繼續以「公民社會」和「憲政民主」的實現來實現對權力的限制制約, 恢復和保障人們對於中產的夢想和追求的努力,應該非常關鍵。 然而時間和時機的提供也是有限的,畢竟,五千年的歷史慣性更容易消磨人。 再然而一回吧,時間和時機還等候著我們。上天太偏愛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了,有時候, 我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