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幹部」制度與孩子的「官僚化」 余傑(北京) 錦州市某小學生在飯店裡設生日宴,專門宴請班上「中層」以上的班幹部;長沙市一個 小學生當上了管七個人的「小組長」,被「手下」請吃肯德基;北京市某小學的老師,因為 要求任命自己的孩子當幹部的家長太多,乾脆任命兩套班子,每隔一周輪換一次。當我看到 這一則則的消息時,不禁感歎:「官」的威力,已經由「官大一級壓死人」的成人世界,蔓 延到一顆顆幼小的心靈之中。只有在一個權力可以過度使用的社會中,權力才會成為公眾生 命中唯一的追求和嚮往;只有在一個道德淪喪的國度裡,才會連「祖國的未來」也不再擁有 「天真純潔」的心靈。孩子們不可能像蓮花一樣「出淤泥而不染」,孩子的言行方式無不折 射出成人世界的弊病。 長沙市那位學生的父母特意跟到肯德基店去,悄悄觀察女兒如何接受宴請。只見幾個十 歲左右的女孩子正在給女兒敬飲料,一個個「組長、組長」甜甜地叫個不停。女兒端坐在一 邊慢慢享用,矜持地接受同伴們的碰杯,完全就是一副了不起的「領導人」的氣派。小女孩 那種陶醉的快樂,不亞於在大會上做報告的大領導。回到家裡,女兒神氣十足地告訴父母說: 「當上小組長好處可多了,她們會送我吃的,還有禮物,就像原來我給組長、班長送玩具一 樣。」大有「想不到我也有今天」的英雄氣概。後來,這個女孩的父母去詢問另外的幾個孩 子:「你們為什麼要款待小組長呢?」這幾個孩子畢竟還是孩子,還沒有世故到睜著眼睛說 假話的地步,她們都搶著回答說:「小組長管收發作業和考勤等,權力可大哩。平時我們跟 組長搞好關係,關鍵時候就她就會給我們很大的方便。」 既然連一個小女孩都會如此地迷戀權力,我們就很容易想像當年在天安門廣場上接受朝 拜和閱兵的偉大領袖的心態。阿克頓勳爵的名言我不妨再引用一次:「權力導致腐敗,絕對 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從孩童世界的一個小小的「班幹部」到成人世界中的最高領袖, 如果沒有制度的監督和約束,人性固有的缺陷無法抵抗權力的侵蝕。在一個權力被權力者隨 心所欲地運用的社會裡,人的尊嚴和價值與他的創造力無關,而只能由權力來界定。獲得權 力之後,不僅可以翻天覆地地改變自己以及親朋好友的生活,乃至「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還能夠肆無忌彈地去干涉、左右別人的生活,以無權力者為奴隸。魯迅在《阿Q正傳》在生 動地描述了阿Q對權力的理解,那就是將趙太爺家的大床般到土谷祠裡,那就是「想要誰就 是誰」——不僅是吳媽,連小尼姑也不放過。所以,他會擁護「革命」,「革命」能夠給他 帶來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和地位。阿Q這一人物,其實是我們每個人靈魂的寫照,我們每個 人的心靈深處都有一個活著的阿Q.我們這個民族患上了嚴重「權力飢渴症」,權力成為我們 最執著的信仰。 昔日,劉邦和項羽看到秦始皇出巡的威風時,一個稍稍含蓄地表示「大丈夫當如是也」, 一個則赤裸裸地宣佈「我可以取而代之」。此後,「劉項見始皇」便成為中國人心靈深處的 「條件反射」。大家都在做著一個幾乎完全相同的夢——帝王夢。當帝王不得,則退而求其 次,做「陞官發財夢」。數千年來,中國人生命的終極意義都寄托在「當官」這兩個字上, 中國知識份子讀完四書五經之後也只記得一句話「學而優則仕」。當年,范進夢寐以求通過 科舉考試當官,屢試屢敗,窮困潦倒。連岳父胡屠夫也瞧不起他。最後,當范進得知中舉的 消息後,頓時就高興瘋了。為什麼他會樂極生悲呢?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中舉」必然意味 著這樣一個無比簡單的事實:自己一步就從地獄走進了天堂,從一個無權者蛻變成了一個有 權者。於是,昔日飛揚跋扈的胡屠父頓時在「文曲星」女婿面前嚇得抬不起頭來。我在《儒 林外史》中真切地看到,一套冷酷而腐敗的官僚制度,如何一點點地吞噬掉人的尊嚴和品格、 如何一點點地將卑鄙和陰險等邪惡的東西塞進人的心靈。然而,就在我所生活的現實之中, 每天都在發生著比《儒林外史》更為觸目驚心的事實。 學者波斯特曼在《童心的泯滅》中寫道:「我們的孩子比過去任何時代的孩子消息都更 靈通,這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孩子變成了大人,或者至少近似大人。這意味著,由於人們 使孩子得到成人知識的果實,而把他們逐出了兒童的樂園。」顯然,在中國的現實生活中, 孩子的心靈狀態比波斯特曼所描述的要可怕的多:中國的孩子已經不僅僅是「早熟」的問題, 他們毫無保留地接受成人世界扭曲的「遊戲規則」,他們主動迎合官僚制度的「話語規則」。 在一個官本位的社會裡,我們孩子們也在精心地建構著他們的「准官僚」體系。 在中國的中小學裡,最糟糕的一種「建制」就是數十年一貫的「班幹部」制度。這套制 度導致了在老師、家長和學生三者之間產生了一種獨特的「權力迴圈和交易圈」,人為地在 平等的孩子們當中製造了不平等。一大批從小就官氣十足的孩子脫穎而出。從小學到大學, 這部分「准官僚」逐漸掌握了權謀術和厚黑學,成為「人上人」。而在美國的中小學裡,從 來就沒有「班幹部」這一說法。每個學生都是獨立、自主、平等的生命個體,每個學生所擁 有的權利和義務都有明確的界定。諸如收發作業、記錄考勤之類的公共事務,都是由大家輪 流來分擔。如果說這也是一種「權力」的話,那麼它從來不會由某人固定地佔據和享有。在 學校裡,同學與同學之間的關係,不是「人管人」、「人壓迫人」、「人監督人」、「人討 好人」、「人嫉妒人」,而是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寬容。每一個人的個性都得到伸展, 每一個人的人格都得到呵護。正是在這樣的教育理念下,民主和人權的思想從小就被根植在 孩子們的心靈深處。隨著孩子們年齡的增長,這一價值觀就會像一棵樹一樣逐漸壯大和茂盛。 這些孩子長大以後,自然也就成為民主制度的支持者和促進力量。 然而,中國的孩子們卻都是「班幹部」制度的受害者,他們從小就呼吸著有毒的空氣, 他們從小就被納入看不見的權力體系之中。後來,他們自己也參與到散佈這種有毒空氣的行 動裡去——當「官」的孩子頤指氣使,當「老百姓」的孩子則忍氣吞聲。小時候是如此,長 大了以後自然也如此,而且會變本加厲。這是一種怎樣的惡性循環啊。 官僚社群的惡習瀰漫在校園裡:今天的小學生們,完全可以充當成熟的演員,演出一幕 幕昔日只有大人才會操作的「官場現形記」。看看電視螢幕吧,八九歲的小學生也會流暢地 對著話筒說「歡慶香港回歸」、「支援北京申辦奧運會」、「黨的政策就是好」之類的「官 話」。他們用一種拖腔拖調的童音——也就是「大人們」所假想的孩子「應當」的說話方式, 其實在現實生活中沒有孩子是這樣說話的——言說著兩種早已凝固的、模式化的話語,一種 是「人民日報社論話語」,另一種是「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話語」。說這兩種話語的時候, 孩子們都是一臉嚴肅認真、義正詞嚴的神情。他們提前長大了。雖然他們的內心並不知道什 麼是「黨」、什麼是「香港」、什麼是「奧運會」,但他們卻明確地知道:說這些話一定能 夠得到大人的鼓勵和獎賞。大人們教孩子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大人們以為自己控制了小孩子; 但是,在這一過程中,孩子們學會了揣摩大人的心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孩子們也在利用 著大人,這是一種透骨的世故。在成人與孩子的「互相利用」中,我們的社會喪失了最後的 一點恥辱感。 當年,魯迅呼籲「救救孩子」;但是,我卻認為,在「救救孩子」之前必須先「救救大 人」。因為戕害孩子的恰恰是大人。如果大人們更新遊戲規則和精神結構,那麼「救救孩子」 永遠只能是「水中月鏡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