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雨紛紛 任不寐(加拿大) 煙雨:你好!   又到清明節了。蒙特利爾被春雨擦洗得更加透明,天藍得讓人感到危險。每年到這個時 候,正如你所瞭解的,我都會作侯鳥狀把自己放回城市廣場,通過追逐那裡的煙雲繚繞求得 流亡的內心平安。但最近幾年來,另外一系列普普通通的死亡事件更強烈地控制了我,因此 我想在今年清明時節,向這些普普通通的家庭表達我的哀思。   正如你已經看到的,我仍然在不寐論壇堅持報道中國大陸每天發生的非正常死亡事件。 我知道我每天因此接受的傷害對我內心世界的影響。我多年來戰勝過的自殺念頭重新開始襲 擊我,我把這視為魔鬼對我受洗後瘋狂的報復。這些死亡新聞象刀子一樣,每天要割在我的 心上,那種流血的痛感似乎可以緩解我對那些生命悲劇的精神愧疚。我知道這有些瘋狂,對 我來說,消除這種瘋狂唯一的辦法是慢慢的麻木。請理解我,我沒有辦法放棄。我試過,但 我做不到。這就是我的宿命吧,正如耶利米的眼淚被預定給了以色列一樣。我一點也不是在 自義的那種意義上說這話的,我只是希望這麼說能給自己一個堅持下去的更光明的理由。每 天面對這些屍體,我有時候也會把自己想像成受害者或他的家屬,把自己想像成被圍觀的死 者或者正在麻木圍觀的人。這種感受把我推到絕望的盡頭,在那裡通過每天的祈禱獲得解脫。 這種心靈狀態開始影響我的生活,它使我常常不快樂。當然,也使我對評論家們任何的自誇 或互相吹捧深惡痛絕,他們上演的不過是另外一種新聞聯播而已。我的不寬容首先根植於廣 場悲劇,那個早晨或者可以視為律法約櫃在中國的降臨,所有人因此成為罪人。其次是「不 寐之夜」創辦以來我對中國非正常死亡事件的追蹤,這些悲劇更經驗地把我們放在了罪犯一 邊。我這樣解釋只是想全面的告訴你我的內在問題,並希望你能原諒我的固執和驕傲對你造 成的傷害,以及我對朋友的嚴厲態度。   我顯然意識到了這種傷害。我的驕傲使我對任何實用主義的建議深惡痛絕,而我曾經是 這樣看待你的建議的。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在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朋友,主要是我覺得朋友對 真理會造成很大的傷害。更可能的是,我從內心深處厭惡「朋友」身上的那種庸俗,那種不 可救藥的智力上和道德上的愚蠢。我這樣說不是說我不是那樣,那你就錯了。我非常清楚, 我對人這種絕望恰恰是因為我所厭惡的那種局限,不同程度地存在我自己身上。比如我們最 近的分歧,我之所以感到不能理解你的批評,就是因為我認為你的批評完全屬於約伯的那些 朋友的批評。我不是說我是約伯,更不想否定我自己的罪錯。我感到難過的只是:為什麼朋 友最高的境界也僅僅是約伯的朋友們的那種境界——你們說的我豈不知道呢?!而那種批評 和善意的勸告我自己也常常用來對待朋友。實用主義(我在「災變論」中稱之為「災民理 性」,在最近出版的書中稱之為「江澤民主義」)是我一生的敵人,由於它也存在於我自己 的身上,更成為我無法容忍的精神疾病。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這一點,而理解了這一點,就 明白我過去竭盡全力所抵擋的,和未來必然竭盡全力所要征戰的。我的所有文字幾乎都是服 從這個目標的。   這種災民理性不僅是黨文化的本質,也是所有民間抗議的文化品質。具體地說,在社會 批評、政治批評和文學批評方面,在所有的糾紛和爭論中,以實用主義為底色的善惡二元論 大行其道。中國人與黨一樣,從不遲疑地把人分成兩類,一邊是聖人和君子,另一邊是流氓 和小人。他們把對神的讚美給前者,把對魔鬼的詛咒給後者。由於人的自利本性,自己則永 遠跟前者是一夥。我不僅厭惡把人說的太好,我覺得聖人和君子說就是一種偉光正綜合症, 是一種謊言 ;我也極其厭惡把人說得太壞,彷彿一無是處,這是另外一個謊言。後面的這 個謊言更可恥之處是它帶著根深蒂固的機會主義特徵,一方面,這種攻擊完全取決於利害和 不是是非,取決於自身利益,因此現在因為利益問題被他用另外的道德理由罵得狗血噴頭的 人原來正是他百般恭維的人。另一方面,為了達到毀人不倦的目的,否定一個人往往通過高 度讚美另外一些人來實現。這種讚美不是為了讚美本身,而是為了否定本身,或者否定黨, 或者否定自己生活上的敵人。這種小精明在很多時候伴隨著文學抒情,以便把自己打扮成苦 大仇身,並在苦大仇深中感受到自己有替天行道的責任。其實替天行道永遠是一個謊言,人 的局限鎖定了人永遠是替己行道而已。我很欣賞一位朋友多年前說的話,他是所謂廣場四君 子之一,他說「我厭惡君子這個說法」。遺憾的是,他現在不再厭惡了,或者開始有選擇地 「厭惡」了。人就是這樣。最近發生了兩件事情,我自己都很難過。第一件事情是我反對把 人說得太好,包括把一位醫生說成聖人(其實我一再強調我很尊重他,批評我的人跟本不知 道我說的是什麼),把我說成是網路英雄。另一件事情是我反對把人說得太壞,而這種否定 同時把另外一批「重量級的人物」說得完全偉大光榮正確。於是,我成功地贏得了兩方面的 討厭。   更重要的是,我得罪了「人民」。我從來不喜歡「人民」。無論是中國的極權主義歷史 還是西方的極權主義歷史,都是我認識到「人民」是最大的兇手。而閱讀《聖經》,使我更 清楚地看見人民永遠是拿石頭打死先知和妓女的人,而他們從來沒有先知的智慧或道德恩賜, 卻永遠比妓女更淫賤、卑鄙和偽善。人民當然不是魔鬼,但人民更不是上帝,而我們長期以 來一直把人民視為另外一個上帝。不過,由於群眾心理的特徵,人民更可能成為魔鬼的工具。 人民是一幫文化李逵。這些文化李逵一點也不蠢,他們有著人正常的嫉妒和自私,但由於他 更精明地迎合人們的審丑需要,審傻需要而可以為所欲為。這些人由於有著「我是粗人我怕 誰」的道德優勢,因此在謀取個人利益方面更理直氣壯,因為他們能把嫉妒打扮成義憤填膺。 落井下石者和「趁機毀人」一直是群眾的習性之一。人們可能譴責對李思怡的麻木不仁和圍 觀,但這些譴責者不過是另外一寫災難的麻木不仁和圍觀者而已。這些人有著低能的政治熱 情和粗淺的正義觀,這一點點道德上敏感完全墮落為自義的幫兇,因此你可以看到所有的一 些自由主義憤青更缺乏人道精神和寬容,那種批評又被嫉妒熊熊燃燒——他要「替天殺人」, 目的僅僅是「我殺故我在」。   欣賞著中國式的歌頌和中國式的批判,我相信中華民族的確是一個有病的民族,這種病 有很多臨床症狀,諸如「懷才不遇」、「攻擊性心理障礙」、「窺陰癖」、「以卑鄙為智 慧」、「以麻木為成熟」等等。出來半年多了,我感到不僅「百姓」需要知識啟蒙,整個中 國知識份子更需要基本的道德啟蒙——他們不過是另外一批悻悻的豬而已,這群生病的豬唯 一的幸福是如何在同伴身上發現和製造醜聞。我剛剛收到一位作者寄來的一本書,那裡面一 位「海外清流黨」批評魏京生,看來看去也不知道他要批評什麼,唯一的結論是:批評什麼 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批評。我一批評,我就「高」了。   成為人上人是中國人全部的理想,這一理想唯一的實踐方式是否定他人。這是所有政治 內戰和文化內戰唯一的真相。我最近在重讀岡察雷斯的《基督教思想史》,我不止一次地感 慨,這位作者對他人及思想的評介非常公道,而這種道德素質為漢語思想所罕見。對於中國 作者和評論家來說,連還活者的人都肆意褒貶,對於死去的人,更是隨便拿來捏成自己喜歡 的形狀,或者「吃魯訊」,或者就是完全詛咒以裝飾自己的「高」。我們就生活在這樣的文 化中,我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可怕的是我總是意識到這些,因此與「人民」的隔閡不可 避免。這種隔閡在任何意義上都是一種傷害。   我自己這種心靈上的敏感,使我與周圍的不敏感之間產生了一種張力,它也可能是一種 道德自負。但這一點點自負幾乎全部淹沒在悲痛和絕望中,每天一次的記錄使我沒有時間玩 賞自己的驕傲,我剩下的只是顫慄,和對顫慄的艱苦治癒。我這樣說不是想求你看在苦難的 份上寬恕我的固執和率性而為,而是想求你看在神的份上分擔我的孤獨與驕傲。我想最艱難 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受洗後那「四十天」的攻擊已經過去了。我正在努力從預定論的角度看 待這些悲劇,我希望在宗教和政治之間,在出世和入世之間,獲得一種心理平衡。我很感恩, 因為如果我現在仍然是不信者,可能我早就自殺了。   也許你也奇怪,我的文字常常理性得嚇人,今天這些話怎麼如此「文學」。我想這可能 同我剛剛閱讀過下面這些材料有關,我覺得完全理性的態度無法配得上這些悲劇。我編輯這 些材料準備給一份雜誌。我這幾天收到那位編輯朋友約稿信後一直在想,快到清明節了,我 該怎樣祈禱。這幾天正是耶穌復活的日子。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受到「救主」的含義,是的, 沒有這種依靠和盼望,心靈唯一的出路只能是自殺,而那些還沒有自殺的心靈已經不是心靈 了。我請你與我一起禱告,不僅求神帶領我們怎樣在主內彼此相愛、彼此饒恕,更求神安慰 那些破碎的心靈,並使用這些悲劇帶領更多的心靈歸向祂,從而使更多浪子返回家園。   這裡有很多海鷗,她們此時此刻在春日的天宇裡開放迂迴。她們使我想起遠在大陸的朋 友,想起你,想起漸漸模糊的那片草原,想起李思怡那位小姑娘。我想起十字架上主耶穌凝 望母親和約翰的剎那……   那裡的清明好嗎?   任不寐 2005年3月30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