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持不同政見者和他的兩個女兒的遭遇    張林(安徽)         一,在我心靈的深處      在我心靈的深處,始終有一道傷痕。儘管歲月匆匆,世事紛紜,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 牽動我心。但那道親情傷痕,一經觸及,卻立刻泌出血來,引動我錐心的痛感。      如同消逝的青春永不再來,我欠女兒的童年幸福,也永遠不能彌補。所以這道傷痕,在 我有生之年,恐怕永遠也不會消弭。當共產黨人肆意迫害持不同政見者時,他們何曾想過, 他們也給受害者的妻女帶來了沉重的打擊,令她們生活在恐懼和絕望的陰影中。      1989年六四之後,當局開始在全國範圍內瘋狂鎮壓民運,大肆搜捕民運人士。做為蚌埠 民運的領導人,做為一艘船的船長,我不能丟下我的支持者。所以我一直堅持在最前線,指 揮學生和市民抗爭。6 月7 日的全市大抗議之後,我迅即被當局做為「首惡」,投入獄中。      關押兩年出獄後,我激情依舊,不顧病弱的身體,到處奔波,激勵人心,試圖掀起新一 波民運高潮。但是我周圍的人都被共產黨的坦克機槍嚇破了膽子,幾乎沒人像我一樣敢再度 挺身挑戰專制制度。      我意識到這將是一場長期的鬥爭,便轉向地下活動。1993年初,我重新開辦了三楚事務 所。「三楚」這個名稱,寄托了我的深意,因為中國歷史上有「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之說。 而我一向認為,共產黨和秦王朝一樣兇惡殘暴。當局對我嚴密監控,我的兩個副手都在威脅 利誘下成了公安局特別情報員,近距離地監視我的一舉一動。有時我邀請一些民運人士星期 天在我辦公室裡聚會的時候,特別情報員會賴在辦公室不走,我硬攆都不行。      特別令我難以容忍的是,當我發覺真相,憤然解雇他們時,其中一個竟然寧可不要工資 也要賴在我的辦公室。最後我只能威脅他們:「這樣賴下去,大家只有同歸於盡。」這個無 賴特務才悻悻離開。         二,民運活動沒有什麼進展      民運活動沒有什麼進展,做生意又總是讓我煩惱,所以那段時間我心煩意亂、痛苦不堪。 似乎只有杜康,才能緩解我內心的苦悶、彷徨。所以每天下班之後我都是約三、二知己對酒 當歌,暫忘煩惱。      那時紀曉也在我辦公室工作,擔任我的女秘書。她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以及苗條的身 材。她每天總是第一個上班,把我簡陋的辦公室打掃得乾乾淨淨、收拾的井井有條。她也總 是整理好桌上所有的文件,才最後一個下班。她對我很關切,我們經常聊天。她總是全神貫 注,傾聽我說話。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漸漸地愛上了她,而且越來越深。她是 傳統的南方女子,如水溫柔,如蘭芬芳,指如雪蔥根。不久我們就成為戀人。      但是我們很快發現,我們之間有不可逾越的障礙。我既沒有任何財產,也沒有穩定的收 入。我也根本不想結婚。與大部分趁勢而起參加民運的「民運人士」不同,我在青少年時期, 便經歷了長期孤獨的、痛苦的思考,認定共產主義是一條死胡同,只會給中國人民帶來無窮 無盡的災難。所以我很早就從事地下民運活動。而在1986年之後,我已經決然獻身於民運。 這樣當然意味著要承受政治迫害,要反覆地被抓進監獄,顯然不宜結婚生孩子。否則必然會 給妻子和孩子帶來難以估量的痛苦。      但是紀曉對此卻缺乏認識,她只相信我,不相信危險。她一心一意想嫁給我。儘管我努 力迴避著,但是我們之間的愛情卻與日俱增,後來我們終於同居了。最不幸的是,她懷孕了。      她告訴我:「我想給你生個孩子,我只想給你生個孩子。我不管你是否想要,我願意獨 自生下她,獨自撫育她。」我好像不認識她似的盯住她看,心裡想這小女子竟如此堅強!      她使我受到強烈震動,而同意與她結婚。由於我的父母拚命反對,我們只好婚事簡辦, 趁端午節,我們在她姐姐家裡吃了一頓喜酒。她的戶口遠在江蘇,辦結婚手續很麻煩,我們 準備以後有條件再打結婚證。         三,魏京生、王丹紛紛出獄      那時民運正有轉機。隨著魏京生、王丹紛紛出獄,民運圈子熱鬧起來。而更重要的是, 劉青領導的中國人權,開始給中國大陸活躍的民運人士群體,提供大筆的人道援助。經過天 安門血腥鎮壓四年後,民運開始緩緩復甦,正在經歷一個「小陽春」。      李海到全國各地聯絡,也到了我家裡。我們促膝夜談,他向我詳細介紹了北京的狀況。 不久我就關閉了我早已厭倦透頂的事務所,也開始到處奔走,聯絡同道。我必須繼續我職業 革命家的生涯,根本不去管這可能給我帶來什麼危險。因為那是我生命價值不由自主的取向, 如此活著我才感到我的生命有意義。      我去拜訪王丹,有段時間我住在王有才在北京的宿舍裡,後來我又搬到劉念春家住。劉 念春和他太太儲海藍為人特別真誠友好、無私無畏。他們家在北京當時的民運圈子裡最熱鬧, 幾乎成了民運食堂。每天都有很多人造訪劉家,經常有十來個人吃飯。據我估計,在那個艱 難時期,他們家所有的錢都用來給我們這些經常處於半饑半飽狀態的傢伙買食物吃掉了。      別的人都還有一份工作牽扯,幾乎只有我和李海是專業的民運分子,天天跑來跑去,只 要是民運的事馬上就干。我還到西北去聯絡翟偉民和郭海峰。94年2 月17日,給王丹過生日, 邀請了兩百多個民運人士及六四受難者家屬,我也忙得不亦樂乎。      其實從1986年開始,我基本上是以民運為專業的,只是從來沒有人給我發工資,一直是 在當義工。運氣好的時候可以得到一點資助,大部分時間我得另外掙錢養活自己。紐約時報 稱我為「職業革命家」。「湯武革命,順天應人。」我從事的正是順天應人的正義事業。但 同時,我也感到很辛酸,世界上哪有這樣窘困的「職業革命家」呀。      我也時常到魏京生家裡去,有一天他給我介紹了《華盛頓郵報》的記者孫曉凡,《加拿 大環球郵報》的記者黃明珍和《BBC 英國廣播公司》的記者麥傑思,他們很想深入中國農村 採訪,瞭解農民的苦難狀況。但這是違反中共宣傳部規定的。老魏讓我幫助他們,我毫不猶 豫地答應了。      然後我趕回蚌埠,和王庭金等民運人士落實這件事。我從事民運已久,周圍關心政治的 居民,幾乎都知道我。他們碰到一些特別麻煩的、與政治有關的問題,就會來找我諮詢。所 以我對周圍城鄉的情況十分瞭解。權衡之後,我精心地安排了兩個農民受共產黨欺壓特別嚴 重、農民生活特別苦難的鄉村開展工作。         四,秘密召集民運精英      在約定的日子,我讓王庭金帶一個人去機場接來孫曉凡和黃明珍,把她們安排住在我的 朋友的旅館裡。因為按當局規定,她們不可以到蚌埠活動,憑證件她們也無法住進任何酒店。 麥傑思沒有來,因為他沒有一副中國人的面孔,無法進行這次秘密採訪。麥傑思後來在一天 深夜來到蚌埠,和我的朋友見了面,談了一夜,但那時我已入獄。      我們先到懷遠縣,沿途看到公路邊幾萬農民在修路。我們都很吃驚,文化大革命不是早 就結束了嗎?怎麼這裡又在搞大規模群眾運動?我們索性先停下來瞭解這件事。原來縣政府 下令沿路農民每家每人都要去挖溝修路一個月,每天只給零點五元。不干就罰款,或抓到鄉 政府批鬥。所以沿途8 萬農民不得不拖家帶口去完成這項政治任務,這種做法,簡直比當年 秦始皇修長城還要野蠻!      見我們問東問西,又不停拍照,戴紅袖章的糾察隊員就警惕的走過來盤問我們,我們只 好匆匆離開。然後我們就到我表弟維方家裡,請來許多農民談話。這個村的黨支書一班人特 別野蠻,許多農民受到殘酷打擊。儘管我提前就讓表弟作了我們去採訪的準備,但是談了兩 個小時之後,表弟告訴我,幾個村幹部在附近轉來轉去,有可能在調集人手來衝擊我們。我 擔心有意外,脫不了身,就匆匆帶他們撤退了。      我和王庭金又陪她們到蚌埠市郊一個村採訪,那個村的村長貪污了幾十萬,當地幾百名 村民集體告狀好幾年卻沒有任何結果,反而遭到瘋狂的打擊報復。後來我又陪她們到合肥采 訪了幾位民運人士。      此後不久,所有人都被傳訊,王庭金也被抓走,我表弟維方,因為積極幫我們聯絡,還 被懷遠公安局關了起來。地方政府十分惱火,將之定性為嚴重的裡通外國、出賣國家秘密的 反革命事件。從那以後,我就不能公開在蚌埠市及懷遠縣露面了,當地村委會、鄉政府更狠, 下令聯防隊只要一發現我就可以先打斷我的腿!因為國外報紙的那些詳實報道嚴重地打擊了 他們,使他們遭到上級的嚴厲訓斥。      當時北京的政治環境略好一點,這時我已經與劉念春合作發展《中國勞動者權利保障同 盟》。我們頻頻會見外國記者,當時的英文《新聞週刊》駐京記者傅睦友友善的提醒我:那 幾篇關於蚌埠農村的報道給我帶來了嚴重的危險,他說:「我們很多記者認為不應當這樣做。 我們渴望瞭解真相,向世界報道真實的中國,但我們不能以你們入獄為代價!」      我當時並沒有充分理解這段話,沒有意識到得罪地方政府的嚴重性,沒有意識到地方官 員為了保證自己的政績和飯碗,可以不擇手段地收拾我。何況北京這時也有這個意思,無論 找什麼藉口,都要把我這個幹得太歡的專業民運活動者收拾一頓了。      我和劉念春開始到各地串聯,以把勞盟建成全國性的組織。返回北京後,我們已感覺到 非常危險了,沿途都有追蹤。幾乎每一個地方我們都是差一點被抓住,尤其是在上海和嘉興, 幾乎是我們前腳走,警察後腳到。為了繼續活動,我們不得不進入隱蔽狀態,住在通縣一位 朋友家。      我們秘密地約見了何德普等幾位民運人士。還先後與幾位元外國記者秘密交談,我們都 是在第一次見面時約好下次見面的地點和鐘點,然後只要在電話裡暗示一個日期就行了。      同時我們還在醞釀一個紀念六四5 週年的遊行計劃,起草宣言,到天安門廣場周圍仔細 地觀察地形,分析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以完善這個計劃。      我們打算秘密召集北京浙江安徽的民運精英,避實就虛,在便衣警察不多而人群又最密 集的西單百貨大樓門前突然出現,召開演講大會,從樓上往下撒傳單,在當局還沒有反應過 來的時候,就糾集足夠規模的人群向天安門廣場遊行前進,再造八九輝煌!         五,我迄今難以忘懷      5 月26日,在克林頓宣佈無條件給與中國貿易最惠國待遇的第二天,我和劉念春正在下 圍棋,聽到輕輕的敲門聲。我走過去開門一看,是幾個警察,還有幾個便衣,一起擠在門口。 我問他們是幹什麼的,他們說是派出所的,查戶口。我說可以,我要先去找防盜門鑰匙,我 關上門回來告訴劉念春,看看後門是否可以逃走,我來與他們周旋。      然後我去銷毀隱藏一些不可以被收走的東西,特別是我們打算在六四紀念日發動一場大 規模遊行的宣言,為了實現這個大膽的計劃,我們已做了很多準備。      敲門聲越來越急迫,我只好去應付一下,我擔心他們破門而入。當我回到客廳,劉念春 告訴我:「周圍全是便衣,起碼有六七十個,絕對不可能逃出去了。」   最後我們只好把門打開,從容就捕。      我迄今難以忘懷的是,在妻子最孤獨、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不能守候在她身邊。由於把 美國加拿大記者帶到蚌埠附近的二座鄉村,調查採訪當地村民受迫害的事情,我已超越了地 方當局容忍的底線。在1994年,公民維權比這些年要危險困難的多,尤其是把外國記者帶來 採訪報導這些「社會主義陰暗面」,更會被認為是裡通外國的「間諜活動」,絕對要蹲監獄 的。      所以從1994年4 月份開始,我就不能在家鄉公開露面了。只有一次,我在夜晚潛回家中 探望她,她在我懷裡低聲抽泣了一夜。孩子就要出世了,而我們既沒有錢,我甚至連自由都 將失去。前途黯淡的令人窒息。      風聲很緊,我在第二天去探望一位民運朋友時,一個我懷疑已久的「特情」突然出現。 他只坐了幾分鐘便說要下樓回一個傳呼。我乘機急忙逃走,去找王庭金。王庭金深知危險, 便警告我不能走大路離開蚌埠市,要由他騎自行車帶我抄小路脫身。那次驚險的逃亡之後, 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即將分娩的妻子。      我堅忍住沒有再去看我那即將臨盆的妻子,她卻每天流著眼淚,等著我回家陪伴她。她 在分娩的時候因難產而大出血昏迷過去,醫生只好問我母親:「如果只能存活一個,保誰?」 面臨如此危險,我母親嚇得要死,只有機械地回答:「只有先保證母親存活,否則母親死了, 孩子靠誰撫養呢?」      我那可憐的女兒,竟然差點被犧牲掉!聽到電話那頭妻子的泣訴,我多麼想飛回家去, 看一看她和幸運地活下來的女兒,把她抱在懷裡親一親。      但那時,我被熱烈的獻身精神驅使,只有犧牲親情。回想起來,為了造福中國人民的民 運事業,我們傾注了多少感情!我們失掉了多少愛情!我們承受了多少苦難!我們付出了多 大代價!      最後地方當局終於給我捏造了一個罪名,說我與紀曉是非法同居,還說我以前的談情說 愛是流氓行為,因而處我三年勞動教養。那罪名之荒唐,幾乎把我活活氣死,從而使我開始 了長達兩個月左右的漫長絕食。那是我第二次抵死抗議。我實在嚥不下這口氣,所以這次絕 食最為慘烈。我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政權真正是徹徹底底絕望了!不想活了。      我那時並不知道,江澤民有一個內部指令:政治案件的處理非政治化。後來我略微估計 了一下,94年江澤民實際掌權以來,將近一半的民運人士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抓入獄,另一半 人的判罪也名實不符,嚴重違反了中共自己制定的法律。      這就像江澤民打擊陳希同一樣,共產黨人總喜歡這樣做,總是自以為得計。卻不知這樣 不按規矩出牌,導致的嚴重惡果,對手的極端憎恨。這必然會造就出一批鐵石心腸,使未來 的政治鬥爭更殘酷。至少他造就了我。      我第一次見到女兒是在她已出生三個月之後。那天我突然被帶到審訊室,見到了全家人。 我久久地端詳著繈褓中的女兒,淚水直往外湧。我不能再給她們任何關愛,只能要求妻子堅 強面對苦難。我只能安慰自己:我的女兒也許會喪失童年應有的幸福,但是我的努力、我的 坐牢、我付出的代價,肯定會使全中國的孩子受益。所以是值得的。      共產黨中國的殘酷,不是自由世界的人們所能夠理解的。由於持久的、範圍曾經非常廣 泛的政治迫害,有良知有良心的中國人,幾乎滅絕,普通中國人的道德,十分墮落。當民運 人士為了民眾的利益,與專制政權抗爭的時候,一般的民眾,不僅不會給予後援,反而因為 擔心自己也受牽連、也受迫害,而疏遠我們。有的甚至乘機落井下石。      所以在我被捕後,我始終擔憂我的妻女遭受更多的傷害。當我最終出獄後,我所擔憂的 確實也發生了。      長期絕食使我的抵抗力下降,全身潰爛,惡臭難聞,又得不到治療。周圍的人都把我當 成一堆垃圾,掩鼻而過。沒人願意端水給我喝,我只能扶著牆一點一點挪到水池喝點水。      後來,我又站起來了,但是沒有一點力氣,而且厭食。別人都拿飯盆排隊打飯,我不想 吃飯,只揀幾塊南瓜或青菜象徵性地吃上兩口。那段時間,我一個星期吃的飯還沒有以前一 頓吃得多。      我的身體越來越衰弱,根本沒有力氣幹活,走路都困難,我也堅決拒絕被奴役。他們把 我轉到菜園班,隊副楊明球要求我做做幹活樣子,我拒絕了,他就毆打我,扒光我的上衣電 擊我。我再次絕食抗議,這是我第九次絕食。      我已記不清那段時間有多少次絕食,每次絕食多久了,大約在兩個月的時間裡,只是偶 爾吃一點點東西。面對共產黨的羞辱和虐待,我實在是太傷心了,太絕望了。      終於有一天,我的妻子帶著女兒來看我,回去後把我的情況告訴了《中國人權》,劉青 和他的同事們為我做了大量呼籲。後來當局終於把我送到醫院,我也確實快不行了。      我到現在依然清晰地記得,我奄奄一息地躺在椅子上,看著我的女兒,想著在我死後, 女兒的悲慘命運,我禁不住淚如雨下。後來我之所以堅強的活了下來,多半也是由於對女兒 實在放心不下,妻子如此病弱,誰來照料她、撫育她啊?      在我八年的囚禁勞改生涯中,只有一位民運人士混進去看望過我,那就是楚海藍女士。 受劉青、劉念春兄弟和《中國人權》委託,她自稱是我太太紀曉的表妹,從我家鄉派出所弄 到介紹信,和我太太一起來看我。      楚海藍是異常勇敢的女子,那些年她為民運做的工作,足令男兒們羞愧。我當時非常感 動,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種莫大的恩情!無法感謝的恩情!因為我們被嚴格限制與外界接 觸,不像一般的刑事犯,任何人都可以來看望。我們有時連父母都不准見。         六,我已被關滿了三年      1997年5 月25日,我已被關滿了三年,勞教隊卻拒絕釋放我。我怒不可遏,再次絕食抗 議,一周之後,他們才說剛接到上級指示,我可以離開南湖勞教處了。      回家的途中,我多次給家中打電話,始終無人接聽,令我焦慮萬分。我無法揣測,家中 出了什麼事。只是有點不祥之感。因為已經有一年時間,妻子和女兒沒有來看我了。我甚至 沒有收到一封家信。      我步出火車站,沒有人來接我。我趕回到家,發現妻子正在炒菜。她見到我,既無笑容, 也沒說什麼。我急忙入室看女兒,她正坐在小板凳上看一本幼兒識字課本。對我的注視,她 感到有點驚訝,便起身跑到站在門外的媽媽身邊,再轉過身來好奇地看我。三年裡她只見過 我三回,當然已認不出我。      後來,我才逐漸獲知,三年囚禁,使我已經徹底失掉了妻子的愛情。她已無法再承受這 種苦難而又膽戰心驚的生活,她的精神幾度崩潰,兩次自殺被搶救才得生。      回到家中,更令我悲哀。原來我妻子紀曉的精神,在三年的孤獨與苦難煎熬之後,幾乎 崩潰。她對我們的前途,已沒有任何信心。她之所以還守在家裡,就是為了把女兒交給我。 她已愛上了別人,此時執意與我分手。      我回家不久,就頻頻與《中國人權》聯繫,發表了兩份政治聲明,又發表了9 首詩。一 天晚上,劉青打來電話,警告我說又有危險了。我剛剛出獄,實在不願束手就擒,再回到監 獄裡去。當夜我就在王庭金的幫助下,離家逃亡了。      但我沒敢走遠,因為我可憐的女兒,始終沒有得到父愛的女兒,我還不知道怎麼安排她 的生活!我那可憐的女兒,在苦難裡出生,一直沒有父愛,3 歲又失去母愛,而我現在又不 得不逃亡!      紀曉沒有能力撫育女兒。後來我終於想到一位義人,魏輝,曾在六四鎮壓後拍案大怒, 作為車間主任,下令停工停產,率領大家再去動員大批學生,上街遊行,斷絕交通,衝擊中 共。      我找到魏輝一說,他慷慨同意,當天中午就到王庭金家抱走了我的女兒。然後,我才忍 住悲痛,離開蚌埠,離開我的骨肉,亡命天涯。      直到現在,只要回憶起那段逃亡托孤的情景,我就會黯然神傷。為了早日結束共產主義 暴政,我不僅自身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我的妻子,我的女兒也都跟著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在逃亡中,我到過很多地方,幸而碰到一位大學同學,他很同情我的遭遇,就建議我到 美國去,他可以幫助我。承受過長期迫害之後,我的容貌不僅未老早衰,心境也十分蒼老。 而且患了嚴重的勞改後遺症。勞改後遺症是可怕的,包括焦慮症、自閉症、恐怖惡夢症、失 憶症和失眠症。      中國勞改隊不是南非監獄,曼德拉始終受到人道待遇:可以閱讀全世界的報紙雜誌,可 以與世界各地的朋友通信通電話,可以會見朋友,每週還可以和妻子同居一夜,僅僅是單純 的監禁-身體活動區域限制而已。      而在中國勞改隊,你完全是抓來的奴隸,你沒有任何權利,你每天在恐怖和威脅下苟活。 這樣久而久之便會患上焦慮症,出獄後不知所措,不知所以。在勞改隊一年接受的資訊可能 還沒有在美國自由生活一個星期接受的資訊多,我根本無法應對。      勞教隊奴隸生活方式的絕對要求是你不能決定自己和他人的任何事情,甚至不允許你進 行任何思考,每天24小時的每一分鐘裡都替你安排好了,連撒尿都必須經過批准。你只要象 牛馬或機器一樣絕對執行命令就行了,否則就毒打你,用暴力威脅你的生命。      政治犯當然會全力抗拒,但只能坐在那裡在思想裡抗拒。抗拒勞動改造,抗拒思想改造, 抗拒變成猿人,抗拒變成動物。而習慣上抗拒一切,敵視一切,最後就變成了與世隔絕的苦 行僧,像中古時代歐洲坐在柱子上修行的的修道士一樣,只能坐在角落冥想。久而久之養成 自閉的思維習慣,出獄之後聽不進去任何話,也不想聽別人說什麼,更不可能與人交流互動, 這樣豈能搞什麼政治活動?      我那時幾乎沒有耐心聽任何人陳述,也讀不進去任何書和文章。不能連續寫100 個字以 上,莫名的煩躁令我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事情上。總是心煩意亂,總是一事無成,後來 就陷入幾乎癲狂的境地。         七,到了美國之後      到了美國之後,在家門之外我是個活躍的民運人士,每天獨處室內我又在嚴重的煩躁抑 郁裡掙扎。既不能讀書,也寫不了字,幾乎寫不成一篇完整的文章。我每天坐在一把從大街 上撿來的破椅子上,沒完沒了的抽煙喝酒,幻想怎樣摸到中共要害穴位,一個猛子扎進去, 四兩撥千斤,一舉推翻共產黨。除了飢餓時不得不去買上一大塊三明治充飢以外,什麼事都 是能拖就拖,不了了之。這種心煩意亂的生活我幾乎無力擺脫。      沒完沒了的惡夢也時常折磨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在夢中被追得走投無路,突然驚醒, 起身呆坐良久,驚魂也難安定。只有下床開燈,抽一根煙,恢復鎮定,擺脫恐懼感。      最多的夢中逃亡是我在空中飛,後面有一群怪物窮追不捨,有毒蛇,有老鼠,有野豬, 還有豺狼,怎麼也擺脫不掉。它們青面獠牙,十分恐怖,明顯是要吞噬我,而且他們數量太 多,我不能轉身與它們搏鬥,根本沒有一點勝算,只有逃亡求活命。      我的雙臂總是十分吃力,有時象翅膀,有時象滑板,而有時仔細看看,就是兩隻赤裸的 手臂而已,根本飛不起來的。這樣一想,我就開始直往下墜。而地面上滿是血污和垃圾,我 的眼一黑,就嚇醒了。      還有就是在胡同裡轉來轉去,處處都有殺氣,都讓我望而卻步。但是後面有魑魅魍魎追 擊,我又不得不逃,只有硬著頭皮,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吹著口哨,腳下盡可能快地穿過 去。      在巷口轉悠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中共特務,或是民運叛徒。而且很多面孔我似乎都見 過,甚至很熟悉,卻想不起來他們的姓名。這讓我感覺更危險,更心驚肉跳。為了不暴露出 來,我還必須保持表面平靜。      還有就是逃亡在荒郊野外,簡直就像喪家落魄之犬,還被追擊,我慌不擇路,鑽進了一 大片雜草叢,那草叢比人高得多,我竟然鑽不出來了。既沒有食物吃,也沒有水喝,累暈了 只有坐在地上喘粗氣。想找回頭的路,也分辨不清,白累一場。      慢慢地天黑下來,風聲鶴唳,無不驚心。也不知道附近有沒有野獸,會不會一下子就撲 過來咬斷我的喉嚨。儘管又困又累,我卻根本不敢睡覺,手裡緊緊攥著一根木棍,時刻提防 著。      我的腦子裡還始終納悶,我並無罪惡,那些人究竟為何要窮追我不捨?絕望已極,看來 只有一死了之了。又怎樣死呢?這時我就在絕望中醒來。      這也許是在恐怖高壓下,所有試圖反抗暴政,從事過地下民運活動,後來又在獄中遭受 過殘酷折磨的中國知識份子,都曾經歷過的內心驚恐。這是勞改後遺症的病症之一,也不能 指望醫生治好,只能自療的。      自從我從事民運以來,常做這些惡夢。這些惡夢對我的健康損害極大,因為睡醒之後, 我的頭腦很久都停留在模糊的夢中情境裡和恐懼感覺中,要過很久才能擺脫。      好容易擺脫逃亡惡夢之後,又感覺頭腦裡空蕩蕩的,身體也疲憊不堪,好像我已經累壞 了,好像這個世界對於我而言,除了惡夢什麼也沒有。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才能擺脫這些惡夢,才能有安甜的睡眠。第二天起床後,能夠精神 飽滿,給親人一個熱情的問候,然後去做一份工。      本來我自幼嗜讀,無論逮著什麼書,都要一讀到底。然後有好多天那些文句都還清晰地 停留在腦子裡,可以隨時向別人複述。1987年10月在廈門看守所連續5 天的絕食絕水,而真 正給我致命打擊的,還是1994年8 月在看守所開始的,連續2 個月以上的斷續絕食,和隨後 幾個月的厭食。那真使我耳聾眼花,記憶力10毀其9.      從那以後,大部分事情我都記不住。跟人家約好時間見面,轉身就忘的一乾二淨,令我 失去了很多朋友。鑰匙老是忘記帶,好多次只有撬門,最嚴重的一次是我新婚之日酒席之後, 幾十個親戚同學朋友要鬧新房,但是鑰匙又弄丟了,幾個同學想盡了辦法幫我砸鎖撬門,累 得渾身是汗。差不多2 個小時之後,快到後半夜了,大家才入內,也無興致鬧新房了。      至於丟東西、丟錢,褲子扣子忘記扣,更是老常事;弄得我老是檢查,反覆檢查,出了 門、上了街還要摸一遍,到人家門口還要最後檢查一遍才敢敲門。看到我這些小動作的人還 以為我有精神病。即便我謹慎如此,還有好多情況下忘記扣扣子。      更讓我尷尬的是,當我給別人講一件事情的時候,講了上一半卻忘記了下一半,別人在 等著,我卻愣住了,甚至連剛才自己說了什麼也根本想不起來。所以有好多年我都不敢輕易 開口,尤其是我在美國的那一年。      還有熟悉的名字,人名、地名、物名都會隨時卡殼,怎麼也想不起來,甚至過了好幾天 都想不起來,好像我的記憶被牆壁擋住了一樣,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      我從初一開始學英語,學了10年左右,到了美國我很想學好英語,但是我幾乎連一個單 詞也記不住,無論我念多少遍,背多少回,都記不住!      記憶力衰退到這種地步,加上我過去主要搞地下活民運活動,那時絕不能記筆記的,再 加上8 年坐牢,我幾乎有十幾年沒有看書寫字了,導致我提筆就忘字,好多字怎麼也寫不出 來,幾回字典一查,我就沒有信心再寫下去了。記得在紐約時,洪哲勝博士和劉賓雁老師都 曾認真地向我約稿,並付給我優厚的預約稿酬,我卻一篇文章也寫不出來。      除了水和食物之外,人體最必需的也就是睡眠了。睡眠不好,人會無精打采,心煩意亂, 不能集中注意力做任何事。久之還會影響健康,身體的免疫抗病功能會下降,特別容易受各 種病毒感染,慢性病也會悄悄發展,成為不可治癒的痼疾。      在勞教隊裡,最痛苦的還不是豬食,或者喝不上水,而是長期睡眠不足。一般每天只有 5 -6 個小時的睡眠,所以總是感到睏倦,有氣無力。時間久了病就多,頭腦也混混沌沌的。      我本來就患有神經衰弱,經過勞教隊6 年折磨之後,更是嚴重到可怕的程度。無論想什 麼辦法也睡不著覺,而到了需要出門做事的時候卻困得睜不開眼。      很多年裡,我的睡眠幾乎沒有任何規律,每天想睡的時間是不斷變化的。有陣子非要到 上午8 、9 點鐘才能入睡,晚上7 、8 點鐘才能睡醒,如果強制自己不睡,很快就會感冒咳 嗽生病,情況更糟。      早上喝茶、喝咖啡,晚上喝牛奶、喝酒的辦法我都嘗試過,不僅沒有效果,還使我染上 了茶癮、酒癮。不喝越來越濃的茶,起床後就一點精神沒有;而不喝越來越多的白酒,就再 也不能入睡。      後來我仔細觀察,我的失眠症也有一個規律,就是每天的入睡時間差不多都比前一天晚 一個小時左右,差不多一個月左右一個迴圈,也就是徹底顛倒一回。      我在紐約十分思念女兒,經常給她打電話。但是再次見到女兒,卻是相隔兩年多之後的 1999年底,那時我已經再次鋃鐺入獄。我父母千里迢迢、專程帶她到廣東勞教隊看我。面對 陌生的女兒,我百感交集,不知對她說什麼。父母說她一路上哭哭啼啼,不願來見這個她幾 乎沒有印象的父親。      原來我將她托付給魏輝的時候,魏輝為了使她在成長時期能有正常的心理,不會受別的 孩子歧視,便對孩子說他和李樂才是她真正的父母,而我只是他的「叔叔」,並重新給她取 了新的姓名「魏寶寶」。她對我本無印象,更不知其中原因,當然不願來看我,一路上我父 母又一個勁的跟她說我才是她的真正親生父親,她無法信任這對老年人,所以不知所措,十 分痛苦。      我父母自私地認為,我已近40歲,卻一無所有。唯有這個女兒,將來或許能與我相依為 命。而我卻因為他們沒有尊重女兒義父母的意願,在尚未懂事的孩子面前胡說一氣而感到憤 怒。果然,孩子回去後神思恍惚,到處打聽究竟誰是她的真正父親,母親又在哪裡?魏輝夫 婦十分憂慮孩子因此而傷心,從此不允許我父母再見孩子。      2001年11月,我終於再次出獄,回到家中。第二天我就去看望女兒。她根本不認識我, 當然不理我。魏輝夫婦十分瞭解我的感情,他們告訴我,孩子屬於大家,誰有空誰就多一點 照料她。      我一有空就去看女兒,但她始終不太理我。我從別人那裡聽說,她經常悄悄打聽,究竟 誰是她真正的父親?她的母親到哪裡去了?我揣測,也許她在怨恨我這個沒有盡責的父親。 又過了一年,為了上學方便,女兒才到我家生活。      在一起生活之後,我才漸漸地意識到,過去這些年來,她心頭所受的創傷。她到魏輝家 時已3 歲零4 個月,已記事了。突然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她非常驚慌,有半個月裡,天天 哭泣喊媽媽。我檢視她那時的照片,像個失魂落魄的大孩子,神情憂鬱的令人悲傷。      幸虧魏輝夫婦竭心盡力的照料,才使女兒的心理漸漸恢復正常。女兒遇到他們,是非常 幸運的。他們是世上少有的好人,在那些苦難的歲月裡,給了我的女兒無微不至的愛。在我 的心目中,魏輝夫婦永遠是我和女兒的恩人。      但是無論如何,我的女兒,在和平時期,卻像一個失去父母的戰爭孤兒一樣被陌生人收 養,都是一直無法彌平的精神創通。哦!我的女兒!我能拿什麼才能撫平你幼小心靈所受的 創傷!何況我現在仍然是受迫害的政治犯,仍然處在共產黨的嚴密監控中,隨時可能再度入 獄。      我就對中國腐朽的教育制度非常憎恨。教育腐敗涉及多方面,處處都有故意設置的關卡。 我女兒開始根本沒有上學權利,後來還是化了3000元,才獲得了受基本教育的權利,進入一 間小學讀書。而我回家後,為了給她轉到我戶口所在地的一間小學唸書,我和母親更是跑了 無數趟腿,都沒有辦成轉學手續。後來還是靠女兒義母李樂的人際關係,才辦妥了手續。      個人無法抗拒制度的損害,這種行業腐敗,就連共產黨貪官污吏的孩子,也不能倖免。 當然他們可以用貪污勒索來的錢送自己的孩子到國外上學,但是我們普通的中國孩子,卻只 有忍受這種虐待。所以我一直謀求發動因此一場保護兒童權益的運動。為了幫助女兒和千千 萬萬與她同齡兒童不受虐待,我曾經設計了一個「通過互聯網聯繫一百座城市一萬個父母同 時在一萬座學校徵集一百萬家長簽名的維護兒童權利活動」的計劃,準備在適當時候推出。 下面是我起草備用的呼籲書:      「每次看到女兒幼小瘦弱的身軀,背著沉重的大書包上學放學,我心裡都有一種難言之 痛。不僅書包沉重,功課也特別繁重。看到女兒從早晨6 點多鐘就起床梳洗、檢查學習用品、 吃早餐、上學,中午回來就做作業,晚上回來也做作業,一直做到晚上10點鐘才能上床睡覺, 我的心裡就更痛苦。她不能遲到,否則會被老師罰站在教室門口。這樣孩子每天就要忙碌16 個小時左右,根本沒有玩耍的時間。連睡眠都不夠充分。      孩子之所以這樣辛苦,並不是學習的需要,而是中國的教育制度太殘酷。一方面,教師 的道德和教學水平都極端低劣;另一方面,各級教育管理部門,又受利益支配,千方百計找 出理由,搞出一大堆考核標準,從而對下級部門敲詐勒索。學校也就把所有負擔轉嫁到孩子 身上,讓他們無休止地重複練習,從而記住大量根本沒有必要記住的東西。      假如完不成作業,孩子就要被老師罰站在門口羞辱,甚至用尺子打手心羞辱,用語言羞 辱,我的心裡幾乎痛苦不堪,因為我從來捨不得打女兒,更不能忍受別人羞辱和毆打我的女 兒。      為了不讓女兒遭到羞辱毆打,不讓女兒幼小的心靈和自尊心受到損害,我只有不斷地催 促女兒做作業,每個中午,每個晚上,每個週末,每個星期,我至少要幾十次催促女兒寫作 業。弄得她對我十分反感,視我為監工、乃至敵人,幾乎不願理我,讓我的心幾乎要流血。      在她看來,如果父愛就意味著不斷地催促她寫作業,那她真是寧肯不要我這個父親!      現在中國有勞動法,至少公務員每週工作限制在40個小時以內。但是孩子,我們的孩子 們,為什麼要從早上7 點多鐘到晚上9 點多鐘,差不多14個小時裡,除了吃飯上廁所,就是 幾乎不停地學習、寫作業呢?      週末孩子也不能休息玩耍,這樣累積起來,孩子們每週幾乎要學習80個小時以上,是成 年人的兩倍時間!果真必須這樣折磨我們的孩子、我們的下一代、祖國的花朵、祖國的未來 嗎?      《未成年人保護法》和《中小學教育法》沒有規定對違法此法的懲罰措施,所以從沒得 到施行。看來除非動員社會力量干預,政府沒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了。      正如作家劉曉波、余傑指出的那樣,教育腐敗已經威脅到我們民族的未來,已經威脅到 每一個中國家庭了!已經使我們不能再坐視不管了!      我看美國的小學生,每天上午大約9 點才上學,下午3 點多鐘就放學了,根本沒有家庭 作業,一個個還特別棒。我的10歲侄子和外甥女,到美國才一年多,就能說流利的英語,和 一些日語。許多美國六年級小學生,幾乎就會寫中國大學生畢業時才寫的一篇畢業論文,他 們是怎樣學習的?      當然,我們的教育制度有嚴重缺陷,完全是不切實際的,根本不是孩子需要學什麼才教 什麼。而是按照莫名其妙的、缺乏實用價值的的教育部教學大綱,再加上一些更不切實際的、 毫無必要的考量和評選指標,來對孩子們進行折磨和虐待!      但是至少,在我們目前還不能系統地改革這個腐朽的教育制度之前,我們至少有權利要 求,我們的孩子不受折磨、不受羞辱、不受虐待、不被摧殘!      我們不能再容忍,不負責任的教育部門領導和老師,把因為他們教學無能的責任,再無 休止地轉嫁到幼弱的孩子們稚嫩的肩膀上了!我們再也不想聽他們的托詞和詭辯了!夠了! 夠了!足夠了!      如果他們認為工資不夠用,可以正大光明地多收一點學費,只要是合情合理的,我們願 意付任何代價!但是各級教育部門再也不應該為了敲詐勒索,而弄出一大堆考核指標,巧立 名目折磨幼弱的孩子了!夠了夠了足夠了!他們應該拿出一點責任心來了!      我們現在僅僅要求,徹底地、永遠地取消小學生們的家庭作業,取消早自習,每天只上 6 節課。讓我們中國人的孩子也能夠健康地發育、成長,有時間玩耍、看電視、做遊戲,有 時間跟父母親人交流感情,學習一些人生經驗,學習一點人際交往的禮儀,學習一些更有用 處的生活知識。      如果一部分父母望子成龍心切,覺得自己的孩子能夠學習更多的時間和課本,老師可以 向他們提供建議,但絕不能要求每個孩子都跟著受罪,因為那樣做本質上就是虐待大部分孩 子!      當然,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這需要所有孩子的家長一起來努力!所以我希望,並在 這裡呼籲:每個小學生的父母,認真考慮這個問題,參與到這個簽名活動中,莊嚴地簽上你 們的名字。在這樣的問題上,你只有關心愛護全體孩子,你的孩子也才能夠得到關心愛護。      我還希望,我還呼籲:所有的成年人,都關注這個問題。也許您現在孩子已上中學或大 學,或者還沒結婚生育,或者孩子還在幼稚園,但是你總會有孩子,你的孩子也會有孩子, 反正總會有一天你會有一位你疼愛的孩子,也要讀小學。您肯定不希望他或她也像現在的小 學生一樣受折磨。所以你也應該花幾分鐘時間判斷一下,是否應該表明您的態度,簽上您的 大名。      孔子教導我們:你怎樣對待人家,人家會怎樣對待你。我們可以引伸為:你怎樣對待人 家的孩子,人家也會怎樣對待你的孩子。孟子教導我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 之幼。聖賢都是告訴我們一個真理:每一個人只有付出愛,才會得到愛。只有我們周圍所有 的孩子都得到保護,你的孩子也才能夠得到保護!   現在,讓我們先愛護好我們的孩子,讓他們能夠健康地發育成長,才是我們生活在這個 世界上最大的歡樂,最主要的希望!」         八,出獄      2001年底出獄後,我和美國大使館多次聯繫返美事宜,因為我在美國提出的居住申請, 早在1999年6 月就已獲得批准。美國移民局駐北京辦公室願意幫助我再次進入美國,但是他 們認為我必須擁有一本護照。我以前的舊護照早在1997年底即已上了中共海關的黑名單,即 內部作廢,並且五年內禁止我出入中國大陸。      出獄一年多來,我與公安局聯繫無數次,要求他們恢復我的出入境權利。但是他們從來 沒有向我出示任何一份文件說明一個正當理由,卻始終拒絕給我護照。他們還不斷欺騙我說 :「再過幾個月,再過幾個月。」這樣一過就是一年多。      這段時間我結了婚,又生了一個女兒。誰曾想,我這個可愛的小女兒給我帶來了無窮的 災難。先是居委會多次找我,要求我殺掉這個胎兒。接著是街道計劃生育委員會,他們像當 年的敵後工作隊那樣,先是一兩個人敲門,然後七八個男女突然闖進我家裡。他們神色詭異, 令人畏懼,從各種角度威脅我們絞殺胎兒,否則他們就會強行拖走我太太,按到屠宰板上殺 掉胎兒。      那幾個男女反覆告訴我,過去二十年裡他們一直都是這麼幹的,這就是他們的日常工作。 中國計劃生育委員會至少絞死了幾千萬個胎兒,當然在脅迫下被絞殺的胎兒可能數以億計, 這都是上帝造的生命啊!      風聲越來越緊,壓力越來越大,恐怖是現實的。我們實在不忍心我們愛情的結晶被屠殺, 我太太只好每天東躲西藏,以逃避追殺。最後我們只得逃離家園,租屋別居,而且每天膽戰 心驚不敢出門。最後,我們可愛的女兒終於歷經劫難,來到這個恐怖的世界。      女兒出生時,我一直守在產房外面。那一天那所醫院共有12個孩子出世,其餘11個全是 男孩。這是一個可怕的比例,多少女嬰被墮掉!儘管中國政府禁止醫生用超聲波鑒別胎兒性 別並告知父母,但是國營醫院如此腐朽,只要塞給醫生200 元紅包,馬上就給你作鑒別!      在嚴厲的計劃生育政策限制下,沒有任何社會保障的中國農民無論如何都要生一個男孩 給自己養老的。這些男孩長大成人之後,到哪裡去找配偶?恐怕這種人類歷史上最顛倒的比 例失調到一定時候都會引發內戰,十男求一女,不打架才怪。      孩子出生以後,為了申報戶口,我花了五個多月時間數十次的與蚌埠市西區大慶街道計 劃生育委員會聯繫,終於得到第一個通知:第一筆罰款13000 元。藉口是預征10年社會撫養 費,女兒申報戶口的事還遙遙無期,沒有任何承諾。      他們警告我:一個月之內我必須主動交錢,否則他們今後可以隨時強制執行,而且要加 上每天的滯納金2 %。一年的滯納金就是13000 *2 %*365=94900 元,將近10萬元,拖上 10年就是100 萬元,20年就是200 萬元!      我當然交不起這筆罰款,而如果等到我的女兒20歲之後自己掙錢交她的出生罰款,她一 輩子可能都交不清,那就只有祖祖輩輩交下去,這意味著在未來的數十年裡乃至數百年裡, 他們完全可以依法隨時對我和我的後代進行洗劫。其實按照計劃生育法,我的孩子也僅僅是 早生了幾個月,但就這幾個月之差,在貪官污吏的眼裡就可以勒索這麼多錢,何等貪婪!      而這僅僅是中共計劃生育委員會這一個行政部門的欲壑,另外還有幾十個其他部門呢! 每個人在一生中都要跟大部分部門打交道,加起來可能比宇宙黑洞還要黑!      這是在人均實際年收入不到2000元的中國安徽省,城市居民的低收入保障是每年1200元, 可能有一半無收入者根本領不到,我就是其中之一。而農村居民的低收入保障是0 !老了病 了又沒有兒子贍養的人只有象六零年一樣睜著眼睛等死!      一方面公安局不准我帶女兒離開中國,一直在尋找藉口把我再抓進去關起來。關了我八 年多還不過癮!害的我家破人亡妻離女散還不過癮!僅僅因為我關注中國人的悲慘命運並試 圖找到解決方法。另一方面其他部門就想出辦法來準備隨時洗劫我!這就是無產階級專政的 天羅地網!      想到他們隨時可能摸進我家裡搶走一切,這幾乎把我全家都嚇暈了。我父母愁的吃不下 飯,睡不著覺。儘管我家裡的全部財產也許不值5000元,但我們要靠這些家什過日子啊。雖 然這種事以前聽的見的多了,在農村司空見慣,每天都會發生,無數農民家破入亡,背井離 鄉。現在這種政策居然又按照共產黨的一貫策略,「先佔領農村,以農村包圍城市,再佔領 城市」了。      我出獄近二年了,由於在獄中受盡折磨患上多種慢性病,特別是精神受到重創一直沒法 找到工作,再說民運人士本來在大陸就是結構性失業者。我的生活只能靠以前的一點積蓄, 一直在為今後的生計發愁。      街道辦事處也從來沒有給過我一分錢的低收入保障,自從我的兩個女兒出生以來也從未 得過政府一分錢的幫助。甚至大女兒上小學除了付學費之外還要另外付3000元的贊助費,每 次打傳染病防疫針也都要付錢。      由此我想到十幾億的中國平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一年掙個幾千元,共產黨的貪官污吏 隨便找個理由就勒索一萬二萬的,胃口「與時俱進」。全中國人民都知道,現在中國幾乎無 官不貪,只有胃口大小之別,現在只是輪到我的頭上而已。苛政猛於虎,酷吏貪似狼。      上帝給我這個女兒,使我能夠領略近十億中國農民家家戶戶都曾承受的這份恐懼這份苦 難,這逼得我不得不認真思考中共的計劃生育政策。      中國的人口壓力本來並不大,毛澤東在五六十年代為了解放全人類,把中國的奴隸社會 制度用AK-74衝鋒鎗和原子彈推廣到全世界,號召人民多生孩子。原打算犧牲一半人喂原子 彈去實現這個理想的,只可惜毛澤東的兒子毛岸英在朝鮮戰場被美國人炸死了,這個遺願也 只有讓他的患難兄弟、金日成的兒子金正日來繼承了。      這多出的一半中國人沒有被犧牲掉,所以形成了人口多的第一個原因。加上消滅一切宗 教信仰,和尚尼姑神甫修士修女等等不願生育的人都得還俗結婚生孩子,意識形態上強制推 行共產主義標準生活方式,破壞了人類的自然增長方式,才導致人口激增。      所以這並不是老百姓的錯,不應該由老百姓來承擔。而且如果國家真正想減少人口,完 全不必去罰款殘殺胎兒,只要對全國人民,特別是農民,提供全世界全人類最低最低最低的 生活保障,哪怕每個月只給50塊錢,也就是6 美圓也就夠了。      中共官方報紙上說中國每年公款吃喝二千億,另外勒索人民付錢吃喝我估計可能過萬億, 大部分貪官污吏的胃都喝壞了撐壞了,還要花更多的錢療養。而這些錢的十分之一就夠支付 赤貧農民的生活保障。      中國農民之所以冒破產的危險生孩子,特別是堅持至少要生一個男孩,主要是出於生存 的危機感,老病毫無保障只有等死的恐懼感。中國工人有了養老金就不願多生育就是一個明 證,因為普通人在中國生活太艱難了。      還有,毛澤東長達數十年的閉關鎖國政策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把中國人民象家奴一樣 鎖在家裡不准出境,否則至少會有幾千萬中國人移居外國。樹挪死,人挪活,世界上空曠人 稀的地方多的是。在哪裡中國人會活活餓死?甚至連討飯的權利都沒有?或者因為口糧實在 有限活不下去而任由大批胎兒被屠殺?      我第一個女兒出生前5 天我就被捕入獄,三年後我出獄前,前妻即與我分手,我當時只 得把女兒托給民運人士魏輝撫養。等我到了美國之後想把女兒接過去撫養,當局卻拒絕給她 入戶,她沒有戶口當然領不到護照當然不能離開中國。直到六歲時趕上人口普查她才入戶, 母親多次向我述說入戶的艱難,至少跑了幾百趟腿,兩條腿都跑腫了,現在走路都困難。有 關政府部門都貪得無厭,一般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敲詐勒索的機會。      大女兒7 歲以前,我和她相處的時間只有一個多月,幾乎沒有機會養育她,這是我終生 的痛。現在上帝又給我一個女兒,並且讓我從她媽媽懷她那天起就能夠陪伴她,養育她,這 是一種天恩。      我的體會是,生兒育女給人類帶來的歡樂和滿足可能遠遠超過任何其他事,因為我們每 個人的生命都是短促的,只有幾十年。我們都會死去,無論苦難或歡樂都如過眼煙雲,都會 消逝。惟有孩子,惟有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後代,才會千年萬年地延續我們的生命,我們的 思想,我們每個人特殊的生命特徵,我們在茫茫宇宙中曾經生存過的肉體證明。      由於我們生逢亂世、受盡磨難,所以孩子就成了我們對美好生命的殘存夢想,我們被剝 奪了一切而頑強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撫育一個孩子真不容易,我五個月大的女兒每天都要在我懷裡玩耍幾個小時,不時拉屎 拉尿,她最喜歡讓我雙手摟住她的腰站在我的腿上,對我咿咿呀呀說個不停,彷彿在傾訴生 命的奧秘,生存的艱難。她那嬌弱的小手時而摸摸我的臉,時而抓抓我的耳朵。我看著她美 麗的小手,想到美國詩人迪倫- 托馬斯的一句詩:「沒有人-甚至沒有雨點-有這麼小的手。」      可是千千萬萬雙更小更美麗的手卻在睡夢中被絞成肉漿。      我久久地凝視女兒那雙澄轍的眼睛,彷彿天上的星星美麗而深不可測。想到那象天上的 星星一樣不可計數的胎兒,個個都有星星一樣明亮眼睛、個個都有小天使一樣聖潔面容的嬰 兒,被如狼似虎的計生官員二十年如一日地成批的大屠殺,我感到不寒而慄。這個世界,這 個地球,真的容不下她們嬌嫩清麗的小生命嗎?   真的沒有一口飯給他們吃,沒有一口水給他們喝嗎?必須殺害他們嗎?      小天使們在流血!小天使們在哭泣!星群在流血!銀河在哭泣!      當年納粹的理論是人類生存空間有限,所以必須大批屠殺劣等民族。現在呢?生存空間 有限?必須大批屠殺最弱勢群體胎兒?多麼恐怖的政策!多麼深重的罪惡!計劃生育政策的 制定者和執行者,你們認真思考過嗎?全都麻木了?      每當國際社會談論人權時總是用過高的標準來衡量中國,事實上也許只有李鵬說的準確, 中國的人權問題主要是生存權問題,也就是他代表的共產黨是否允許一個中國人活著的問題。      數以億計的生命在娘胎裡就被扼殺了,他們根本沒有生存權,甚至連看一眼這個世界呼 吸一口空氣啼哭一聲的權利都沒有。胎兒的父母敢反抗嗎?長城般的鐵拳隨時準備伺候,以 政權為依靠的計劃生育委員會工作隊拎著繩子和棍子橫行中國大地,惶論其他。      其實中國人現在已經不需要節制生育了。前南斯拉夫是世界上第一個實行經濟改革的共 產黨國家,也是共產黨實行經濟改革最成功的國家,這種成功使南共成為歐洲存活最久的共 產黨政權。      無可否認的是,南共的下場也最悲慘,米洛捨維奇和他的一班政治局常委現在都在監獄 裡受到人類公審,經歷長期內戰的前南斯拉夫人民也最慘。現在的中國,基本上正在沿著前 南斯拉夫的改革道路勇猛前進,正在不知不覺中一步步滑入戰亂。         九,別以為中國的民族矛盾少      千萬別以為中國的民族矛盾少,相鄰兩個村,相鄰兩個縣的漢族人打起來可能都比兩個 民族打起來還要慘烈。綿延2000年的專制使中國人議約合作的能力已經全世界最差,再加上 這幾十年的極端專制使得中國人的議約合作能力更是幾乎降到冰點。      即使在並不受共產黨壓迫的美國,流亡的一群中國民運人士也始終不能精誠合作,長期 沉湎於被窩裡苦鬥,內耗大於外耗。即使現在中共實行民主政治,民主力量在10年20年內也 不一定能夠挽狂瀾於既倒。      看看香港,過去一百多年裡英國人一直在主動地給香港人民民主權利,但大部分香港人 卻不屑一顧,從來沒聽說香港人大力爭取民主自治。直到今年今天才聽說50萬港人上街爭取 民主,實在令人驚詫,令人欣慰,港人畢竟還受了英國人一百多年的民主熏陶啊。      中國大陸蛻化到今天這種地步,悲慘命運已經難以挽救了。我以前還想拚命挽救,現在 則希望能帶著妻子和兩個女兒逃出中國,逃出這塊充滿邪惡與垃圾的沼澤地。中國人將來要 麼被捲入殘酷而持久的內戰,要麼逃亡世界各地。幾十年幾百年之後,世界各地的華人逐漸 歸化為美國人、英國人、加拿大人;以及印度尼西亞人、菲律賓人、泰國人、緬甸人。      血腥的內戰可能使中國大陸的人口減少一半以上。在中國歷史上,幾乎所有專政歷史較 長的專制政權的崩潰都曾經導致人口減少一半以上,秦末、西漢末、東漢末、隋末、唐宋元 明末莫不如此,一點也不聳人聽聞。只有清政權是通過談判下台的,算是例外。      我感到悲傷。為了中國人民能夠實行民主政治,能夠不受威脅地生存,能夠擺脫苦難, 能夠真正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我選擇了從事民運。在經過了近二十年的艱難努力,僅僅在 牢中就苦度八年之後,我現在不僅身殘志廢,也看不到中國有任何真正意義的進步。      所謂的經濟增長也就是充當世界苦力,迫令幾乎沒有生存機會的農民子女在出口加工廠 裡每天14個小時奴隸般的服苦役來掙每月幾百元的生活費,而且這種經濟模式和前南斯拉夫 一樣,根本經不起國際制裁,一旦將來台灣、西藏、新疆或內地打起仗來,甚至一場比SARS 更嚴重的傳染病,一場政治鬥爭,都可能使中國徹底崩潰。      至於中國的人權進步程度,直到現在我們連我們的孩子,自己的骨肉的生命都不能保護, 談何其他?何其可悲?面對這個徹徹底底幾十年無產階級極端專政導致國人現在幾乎完全喪 失了政治思維能力瘋狂加麻木的國度,我只有仰天長歎,以淚洗面!      我在勞教隊幾乎每天都在想,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我的同胞走到這麼遙遠、這麼可怕、 這麼邪惡的深淵。我的答案是:徹底的無產階級專政消滅了所有異見者,統治者和人民都被 堵上了耳朵,蒙住了雙眼,變成了一群十幾億的聾子和瞎子。      而在中國漫長的農業時代,朝廷很大程度上相當於一個議會,大臣們公開地大聲地表達 自己的見解,也可以寫成文章發表出去,觀點常常是截然相反,甚至極端對立的,皇帝很多 時候實際上相當於議長,必須聽取各種陳述、權衡利弊、最後形成決議,這樣形成的政策才 不致太荒謬。      正是這種言論自由,正是這種討論方式彌補了皇帝專政的不足,社會才可以大致維持正 常運轉,很少有文化大革命那樣的長期慘禍。可這幾十年來,即使在統治核心中共中央委員 會內部,什麼時候中央委員們能夠真正不受威脅地自由地表達自己內心的真實思想?      回想我在美國時總是感到心酸,每當我走在紐約皇后區百老匯大街上,看到滿街衣冠楚 楚精神十足的黑人西班牙人韓國人印度人,這大都是美國的窮人新移民啊,而且相互語言不 通,生活傳統徊異,按照中國大陸的文化標準不僅是文盲,甚至還是語盲,而紐約的民主制 度就是能讓佔人口一半以上的這些語盲過著富裕且有尊嚴的生活。      我想到我的中國同胞,我可憐的大陸同胞,識字能說會算的八億農民,滿頭滿面滿身灰 塵,端著鹹菜飯碗,蹲在家門口為幾畝地一年只能收成幾百元而發愁,這些土地由於幾十年 濫使大量劣質化肥農藥污染嚴重利用價值接近負數;為與時俱進的苛捐雜稅發愁,為將來的 日子發愁。      因此1998年10月我和魏泉寶一起,以獻身的精神,慨然放棄在美國的美好生活,以辛亥 革命志士林覺民《與妻兒書》時的心態,以荊柯易水別燕人的傷感,潛入中國大陸從事民主 運動。我們妄想以生命給惡魔致命一擊,製造一個驚天動地的大事件來撼動專制制度。或者 至少用身軀發出一聲震破夜空,令惡魔肝膽俱裂的怒吼。      我還清楚地記得,在甘迺迪機場,我和魏泉寶對送行的王柄章和付申奇淒然慨歎:風蕭 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果真一頭栽進圈套,栽進牢房,栽進殘酷的勞教隊,在魔 鬼腳下幾乎成了一個笑柄。      也真是的,大家都拚命逃出去,我們卻拚命鑽進來,根本沒有可能有作為,完全是飛蛾 撲火!難怪當時二十多個警察連續48小時輪番逼問我:「進來究竟想幹什麼?」幸虧我天性 如頑石,牙關如金剛鑽,抵死忘了一切。      結果中共當局惱羞成怒,在沒有找到任何罪證的情況下以公民擅自返回祖國為由以行政 命令方式奴役虐待我又三年,而且蓄意造謠污蔑我,反正是關起門來痛打落水狗,甚至連一 點點一點點反駁求證的機會都不給我;甚至我在勞教隊三年每天被強迫勞動改造16個小時什 麼也不知道,直到出獄之後才從魏京生、李宏寬打給我的電話裡得知一些情況。      劫後餘生,種種打擊折磨令我身心俱廢、神思恍惚、一蹶不振。本想回到美國,找份工 作,養育女兒,默默生活,療傷散痛。      不曾想這個社會已腐朽糜爛惡毒到這種程度,公安局嚴密監控我,死死扣住我不放,可 能一直在收集我的罪證,把我像王柄章那樣判個無期徒刑才過癮,另外這些喪盡人性的計生 官員現在又用此法來勒逼我。實在令我忍無可忍!無法再沉默,使我不得不再次拍案而起嘶 聲吶喊,控訴罪惡!      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的母親和我的太太一直在我身旁憂傷地注視著我。當我寫完 這篇文章時,她們竭力勸我不要發表。我告訴她們,這樣也許可以有助於挽救數以千萬象我 女兒一樣可愛的小生命,至少能為她們做一點點吶喊,她們沉默了。      我母親最後說,如果一定要發表,那就寫她的名字,她已經64歲了,她可以替我承擔一 切後果,她可以替我去做牢,可以替我去死,我受的罪已經太多,應該留下來養育她的孫女。 我母親是地主家庭出身,一生受盡勞累驚嚇,她真的擔心一貫殺戮生命、嗜血成性的計劃生 育委員會殺手隊衝進來,把我當成超生胎兒一樣用鐵鉗絞成肉漿,丟進陰溝。      至此,我實在禁不住涕淚交流,回首驀然驚覺:中國人多麼熱愛他們的後代!原來好多 中國人為了自己的後代能活的好一點,可以忍受一切,也可以付出一切,包括每人只有一次 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