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中國    林培瑞(Perry Link)         一,中國對我的吸引力      前些日子我過了60歲生日。花甲一輪,感覺到這個里程碑來得有點突然。似乎覺得還沒 到回顧一生的時候,還是應該好好回顧一下。我上中學的時候喜歡物理,在大學時喜歡上了 哲學(最欣賞英國的分析派哲學),本科畢業以後改念中國歷史和文學,後來一輩子就被中 國吸引住了。念了許多書,交了許多朋友,轉眼已經過了大半輩子,再回去走物理或哲學的 路已經來不及了。      中國對我的奇特吸引力是多方面的,不容易一句話說清楚。但我在回顧的過程中,還是 能意識到有幾個人對我的影響特別大。這裡所說的「影響」指的是認識和觀念上的影響。我 對中國的基本理解是從哪兒來的?古代和「現代」(大約1850-1950 年)且先不說,對當代 中國的基本認識,我獲益最多的,就是二十多年間接觸劉賓雁和他的作品。我對當代中國社 會的架構和價值觀的理解,受他的影響是最深的。      我第一次看到賓雁的作品是1979年10月。我剛到北京,準備做一年的關於當代中國文學 的研究。有一天一位普林斯頓的華人同事的侄子,從他在北京的家到友誼賓館來看我,手裡 拿著一本79年第9 期的《人民文學》,把期刊放在我的桌上說:「這是關於中國的索引」。      「什麼索引?」我問。      「叫《人妖之間》,你看看。」      我讀了。剛到中國不久,我根本沒資格判斷什麼「索引」不「索引」,但對《人妖之間 》,立刻感到很強的吸引力。為什麼?      首先是因為真實感。1979到中國去做研究的外國人少之又少,我到哪兒都受到特殊待遇。 到新華書店、中央廣播電台、中國青年出版社等單位,每次都有二十幾個、甚至四十幾個工 作人員出來跟「外國朋友」喝茶、做訪問,在「無拘無束」的氣氛裡「盡興地」把「個人的 看法」說出來。實際上氣氛拘謹得不得了,說「無拘無束」明顯是假話。我作為外國人感覺 得到,在場的中國人也不可能沒有感覺。當時的「傷痕文學」好一些,但也有類似的問題。 常常揭發文革時期(有的也涉及更早的大躍進時期或反右時期)的各種罪惡、暴力、腐敗和 冤假錯案,中國讀者讀得很興奮,我也跟著很興奮,但總覺得大部分作品還有「概念主義」 的問題。毛時代的英雄人物「打擊走資派」,「傷痕時期的英雄人物」粉碎「四人幫」,物 件很不同,但姿態常常差不多。「橫眉冷對」等等,給我一種不十分真實的感覺。         二,賓雁的作品令人耳目一新      賓雁的作品很不同,讀起來耳目一新。語言是自然的,沒有「表現」和「實際」之間的 距離。作者似乎在直接跟我交談,故事裡也還是有「英雄」,但不是那種設計好了的模範英 雄,,人高馬大、相貌堂堂之類,而是一些常常從社會中層或下層來的,甚至坐過牢的有自 然生活氣息的老百姓。「人妖之間」裡的劉長春和史懷亮是「小人物」,可是「辦大事」: 「第五個穿大衣的人」裡的金大清,在自己的心理負擔很重,壓力重重的同時,還「以天下 為己任」地替別人服務效勞。      賓雁的作品之所以能夠對我產生那麼強的吸引力,另外一個原因大概跟道德概念在作品 中的主要位置有關。在這一點上,我們兩個人有些不約而同的共同傾向。我年輕的時候,還 沒接觸中國以前,已經對道德概念發生了興趣。在大學念哲學系的時候,我選的學士論文題 目是「道德概念是否是普遍的?」論述頗為幼稚,,但很誠懇。結論是肯定的:基本的道德 概念是人類共用的,但共用的原因不是因為有外在的權威——上帝、法律、「合理性」、等 等——而是因為人類的一種共同的、自然的傾向。哲學家感覺得到,老百姓也感覺得到,各 種文化基本上也都接受。因此賓雁的作品反映出中國老百姓的道德概念,在我聽來是舊曲新 唱了。   我那一年在中國做研究,除了訪問十幾個「工作單位」以外,還見了三十多位中國作家。 但一直沒能見到劉賓雁。我的接待單位是中國社會科學院,跟社科院提了幾次想見劉賓雁的 要求,都沒有結果。賓雁老是「在外地」,「」現在不方便「等等。社科院大概沒有意識到, 他們這種敷衍的話,會在一位年輕美國學者的心裡產生多麼大的反作用。遠方的和尚好唸經, 我越見不到賓雁,賓雁的形象在我腦海中顯得越重要,越神秘,越代表我想追求的」真正的 中國「。         三,我們是神交      回美國以後我編了一本篇幅不長的《劉賓雁小說與報告文學》的英文集子。第一次與賓 雁見面,是1982年他到美國來開第一次在加州大學舉行的「中美作家會議」。在一個雞尾酒 會的場合,我看到了他,走過去握手,自我介紹:「我叫林培瑞,,久仰……」      「我知道。我們是神交。」賓雁大概這樣回答了。我現在不能確切記得他的原話是什麼, 但「神交」兩個字肯定用了。當時「神交」對我是新的中文辭彙。雞尾酒會以後忙著去查字 典,心裡感到格外高興。      後來與賓雁見面的機會就多了。他1988年從中國出來,先到加州大學來講了一個學期的 課。我當時也在加州大學,準備那一年的秋天到北京去做一年的「美中學術交流委員會」的 事。88年的春天賓雁告訴我,「中國知識界最近挺有意思。你可以記記日記,可能會發生事 情。」賓雁的話果然應驗了。1989的「事情」後來全世界都知道了。「記日記」的勸告也成 為了我的那本《北京夜話》的最早的種子。      1990年代初,賓雁和朱洪到普林斯頓來安家後,我跟他們接觸的機會就更多了。普大辦 了一個「中國學社」,開了許多討論會。賓雁給大學生開了一門「當代中國社會」的課程, 賓雁和朱洪編了CHINA FOCUS 和《大路》,活動很多,我在這兒無法一一列舉,但通過這些 活動,我對賓雁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四,我對賓雁的認識      我不敢說這些認識「深」到哪兒去,但有一點我覺得很有趣,姑且提出來給讀者參考。 賓雁的個性特點裡,有一種「陰陽對比」的關係,看上去是矛盾的,但在他的身上卻是統一 的。      比如,他非常關心中國,似乎天天不忘,時時不捨,但他個人的性格又很難說是典型的 「中國」性格。先說第一方面:他的關心中國。我認識不少「流亡海外」的中國朋友,流亡 若干年以後走的路子也慢慢就很不同了。有唸書拿學位的,有做生意發財的,有信教去講道 的,有嫁美國人養家的,但無論如何,這些路子多多少少都使人走出中國的心理境界,融入 西方的世俗社會裡面。在我認識的這些朋友中,沒有一個人比劉賓雁更加把「心」留在了中 國。      有任何一點關於中國的資訊,他總感興趣,有任何人從國內出來,他總願意聽聽情況。 的確,賓雁的興趣不限於中國,他對全世界的新聞都感興趣,知識面也很廣,掌握的歷史知 識很深。但他對美國、拉丁美洲、歐洲、前蘇聯等地的興趣,常常都是跟中國有關係的。中 國跟人家怎麼比較?哪些方面能借鑒?三十多年前哥倫比亞大學名教授夏志清先生寫了一篇 文章,題名《現代中國作家的負擔:被中國魂牽夢擾》(obsessed with China )。夏先生 所指的是「五四」一代的魯迅、老捨、巴金、茅盾等人,但我認為這個特點在賓雁的身上 (以及二十世紀下半葉其他比較優秀的中國作家的身上),也相當明顯。      陰陽的第二面呢?儘管賓雁很關心中國,多麼被中國「纏住」了。可是有一些「中國特 色」在他的身上並不容易找到。中國人的耐心是有名的。逆來順受,遇到不公正時心裡酸可 是不吭聲,得過且過,免得惹更大的麻煩。看到普遍問題,影響很多人的利益的問題,還是 常常不反抗,讓別人站出來吧。槍打出頭鳥,還是做旁觀者安全。魯迅早在《阿Q 正傳》裡 就把這個「民族特點」提出來了,後來在後半世紀的極權主義制度之下這一特點又惡化了許 多。但劉賓雁呢?在這方面多麼「不中國」!看到不公正,說!面臨挑戰,寫!「人妖之間」 出來的時候怎麼會顯得那麼獨一無二?難道唯獨劉賓雁看到了腐敗現象嗎?當然不是。劉賓 雁的希奇是因為有膽子把它寫出來。作品馬上在全國打響的現象正好說明千千萬萬別人早就 看到了腐敗問題。前不久我跟賓雁作了一次較長的錄音訪問,我問他這一方面的性格怎麼會 顯得跟一般同胞那麼不同,他說他幼年在比較開放的哈爾濱長大,父母也對他較為放任,這 兩點可能是因素。但天然性格當然也是一個因素。無論如何,這對比是值得注意的:那麼熱 愛中國,又在性格上那麼「不中國」。這就是賓雁。      賓雁的另外一方面的「陰陽對比」,是他能夠同時照顧到大理想和小細節。理想自然是 宏觀的東西,概括性盡量廣的東西。(這一點康得可能說得最好:衡量一項行為的「善與不 善」的標準,是你能不能把它的準則無限地擴大化。)賓雁的作品沒有一個不充滿理想概念。 揭發黑暗當然不是為了黑暗本身,而是為了起襯托作用,為了說明有「不黑暗」的可能性。 沒有理想,「揭發」的概念沒法運作。但有趣的是,雖然賓雁的文章裡一直關心宏觀理想, 一直被理想纏住,但寫的內容多半是小細節。這寫法給文章一種活生生的氣息,而且作為把 理想介紹給讀者的寫作方法,也是比較聰明的。與其大叫大喊「腐敗是不對的!」不如客觀 地、細緻地把事實寫出來,讓讀者自己得出結論。最後的結論肯定跟作家的一樣,但讀者自 己「發現」比作者給他說教,印象要深刻得多。         五,我對賓雁作品的認識      有人說賓雁的作品有點「鬆散」,組織似乎不太嚴密,小細節顯得多了一些,時間的敘 述不一定直線,空間也會跳來跳去。但如果說這些都是缺陷,倒不如說是它的長處。第一, 賓雁的小細節是選得很精明的,很難找到一個不起作用的細節。例如,關於時間和地點的 「不嚴密」安排,我覺得我們應該先這樣問:要是敘述「不嚴密」的話,為什麼整篇文章能 給讀者很強——不是一般強,而是非常強——的「統一」的感覺?是什麼把它統一化了?托 爾斯泰有過這樣一句話:      一部作品給讀者的「統一」感覺,小部分原因是因為人物、題材和情節的結構,而大部 分原因是因為作者的道德視野一直存在,,一直靠得住。      我覺得把托爾斯泰的這句話放在賓雁作品上恰到好處。甚至於,我懷疑賓雁的「鬆散」 結構是否在某種程度上故意的——因為作品裡最值得思考的是道德視野層面,用這個線索來 引導讀者,比時間和空間的線索更重要。      賓雁作品常常能夠從小細節上說明宏觀問題,來自於他的另外一個特點:他的很不尋常 的分析能力。我在1988年春天聽他在加州大學講課的時候得到的印象很深:對任何現象, 他觀察以後再推理,推理以後得出來的結論是你本來沒想到過的。他的作品裡也有很多這樣 的例子。在《關於一次無效採訪的報告》裡,賓雁注意到一位法庭的秘書記的筆記很奇怪。 《人民日報》記者來調查冤案,法庭人員不情願地接受採訪,請人記筆記,但記下來的卻不 是答案內容,而淨是記者所問的問題!這是一個小細節,但說明要害問題:法庭關心的不是 事情的真相,不是案子的真假,而是怎樣對付記者,甚至怎樣預備告記者的狀。賓雁的觀察 和推理很敏銳,說句笑話,來世若不再當記者,可以做一個很好的偵探。      還有另外一個例子:1979年11月劉賓雁在中國文代會上講話。《人妖之間》剛出 來不久,引起了爭論,在場的作家都希望賓雁能夠堅持住,不要因為怕事而停筆。賓雁在演 講結尾說了幾句很機智的話,引發了全體的熱烈鼓掌:「我從小數學不好,在小學裡數學課 最差。但有一個數學題目我早就想明白了。一篇錯誤的文章等於一頂右派帽子,但一百篇類 似的文章也等於一頂右派帽子。應該繼續寫嗎?」      賓雁的分析能力不僅僅限於對細節的關注。在宏觀的問題上他也很善於推理。最近,他 回顧冷戰的歷史,提出一個問題:1940、50年代形成的冷戰,對整個20世紀的後半葉的深遠 影響——比如,冷戰是否提供了毛澤東可以亂來一通的歷史空間?冷戰是否播下了21世紀的 「恐怖主義」的種子?在這些大本大原的問題上,賓雁的推理能力也很有獨創性。         六,培瑞,你恐怕沒懂      我記得1998年,賓雁讀了何清漣的《中國的陷阱》以後,極力向我推薦。他把內容要點 講給我聽,我幫他組織了一篇英文書評,在《紐約書評》上發表了。我把初稿寫出來寄給賓 雁,他很客氣,可是也很直接,說:「培瑞,你恐怕沒懂這本書的基本論點。」怎麼沒懂? 我心裡想。我寫出來的都是官方腐敗的例子,也說明了腐敗問題越來越嚴重,現在涉及了外 國公司,而且很多貪官污吏把款子非法地送到外國去存起來了。這些我都寫出來了,文章也 很長。怎麼會還不夠呢?後來,賓雁很耐心跟我解釋了他的看法。賓雁的意思是:何的書證 明腐敗的大幅度的增加只是她的一部分貢獻;書的新突破,最重要的貢獻,是幾點關於社會 本質的變化的問題,即:      ——原先「工作單位」的公家財產被剝奪(等於被偷竊)到私人的手裡。許多「市場經 濟的擴大」不是致富而是財富轉手而已。      ——偷竊國家財產的人和政權之間有默契:我允許你偷,你支援我。(何況,多半偷財 產的人本來就是政府的官員。)      ——工人老百姓並不愚蠢。清清楚楚地看到「公轉私」的新局面,整個社會的道德風尚 因此也受到嚴重的損害。(上面在大搶特搶,我小老百姓何苦那麼規矩呢?)      賓雁解釋了這些道理之後,我一下子明白了。他說的對,我本來是真的「沒懂」。我看 到了同樣的事實,但沒能像賓雁那樣分析得那麼深刻。      1996年夏天我到北京去管理普大的語言班。剛到機場,邊防警察就截住了我,對我不客 氣地說:「上面不同意你到我們國家來。」於是我被迫登上了下一班飛機回到了美國。以後 的八年,我一直拿不到簽證,無法到中國去。常常有人問我:「你作為漢學家,無法到中國 去,不覺得孤立嗎?」我總是告訴他們,我要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研究生或助理教授,我真的 要擔心黑名單會影響我的工作機會和事業;但在我這樣的年齡的漢學家來看,腳踏不上中國 領土,雖然有些難過,有些不方便,特別是有些事情應該做而沒法做,但我心裡並不覺得 「孤立」。      為什麼我不覺得孤立呢?一方面是因為大學的圖書館很充沛,幾乎所有需要的書報都可 以拿到手。還有現代世界的通訊手段——電話、電郵、萬維網——天天給我的資訊多得我常 常覺得應付不過來。      資訊足夠,但感情上怎樣呢?中國安全部把我歸類於「反華」人士、「敵對外國勢力」 等等,難道我對中國不覺得有點「異化」嗎?但我感覺不到。真的絲毫沒有異化的感。這又 是為什麼呢?反省自己的內心,我覺得最重要的因素是我的中國朋友。前不久過60生日的那 天,賓雁朱洪等二十多個中國朋友來到我家裡慶祝。有的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我的中國, 是這些朋友所代表的中國,也是魯迅的中國、老捨的中國、聞一多的中國、乃至侯寶林的中 國,等等,等等。與江澤民,羅干之輩的「國家機器」完全是兩碼事。在我的感情裡,劉賓 雁願意來慶祝我的生日,羅干同時給我戴上「反華」帽子是有點荒誕的,甚至是又滑稽又好 玩兒的。帽子戴起來輕如鴻毛,一點兒也不影響我對中國的感情。(有趣的是,要是羅干們 一旦改口說林培瑞是「中國的朋友」,那頂帽子的問題就大了。與羅干說的那個「中國」— —或者當上像基辛格那樣的「朋友」,我可不行。)      中國官方很喜歡用「代表」兩個字。各層政府都有「人民代表」,江澤民發明了「三個 代表」,使館的人到普林斯頓大學訪問的時候介紹自己是中國人民的「代表」。——多可憐 的兩個字,用在那麼多的空話裡!我們給這兩個字翻身吧!在我這個用了大半輩子來研究中 國的漢學家的眼裡,沒有人比劉賓雁更值得做當代中國的代表——劉賓雁,他代表我心中的 中國。      2004年10月15日於普林斯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