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日子 ——紀念「六四」五週年 (北京) 丁子霖 自今年三月份開始,中國安全部門對我和我先生採取了限制人身自由的監控措施 (事實上的軟禁)。到我寫這篇文字的時候,已經是第五次了,連「五四」青年節都 不放過。「六四」五週年期間,我們的自由將會再一次被限制,這是可以肯定的, 以後我們的自由也不會太多。在中國大陸,所謂公民的「自由權利」,只是寫在紙 上的東西,在實際生活中得不到任何保障,可以任意被踐踏。好在我已「養成」了 在「便衣」們「眼皮底下」生活的習慣,否則就只能什麼也不做。中國政府連開槍 殺人都那麼「理直氣壯」,區區「公民權利」算得了什麼!因此我不再天真地去向 當局提什麼「抗議」,還是騰出時間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情,繼續尋訪「六四」受 害者及遇難親屬,為這個受害者群體呼籲人道援助。我將走我的路,以自己的行動 來行使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權利。 「六四」慘案五週年了。中國當局絲毫沒有改變五年前實行的嚴厲整肅國內民間 力量的方針,而且有些方面更是變本加厲。自去年下半年以來,尤其是自今年年初 以來,拘捕、拘詢了一大批因思想言論而「獲罪」的民運人士,對一些政治異議人 士進行非法的監視、「軟禁」和騷擾。這一連串的事件說明,所謂隨著「改革開放 」的進程和經濟的發展,中國大陸人權狀況自然會逐步得到改善的說法,純屬無稽 之談。 近年來,中國政府迫於國際壓力不得不在人權問題上做出某些「讓步」。比如釋 放幾個刑期將滿的政治犯,或把著名政治犯送去國外「保外就醫」等等,這不過是 適應外交需要打出的「人權牌」而已。中國政府在根本的人權觀念和人權立法上並 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改變。中國的當政者在國門之內不把自己的臣民當人看,打 開了國門仍然不把自己的臣民當人看;他們甚至把掌握在自己手裡的「犯人」當做 一項「政治資源」與外國政府搞交易。這說明,中國政府即使迫於外部壓力不得不 採取「實際行動」來改善自己的人權形象時,其所謂的「實際行動」,依然是對人 權和人的尊嚴的粗暴踐踏與愚弄。用踐踏人權的方式來改善人權,難道不覺得荒唐 嗎?在中國當權者的眼裡,人算得個什麼,不過是可以用來進行交易的「物」罷了 。近來國際上出現了一股向中國極權主義妥協的風潮,毫無根據地說什麼中國人權 狀況已有了很大改善。這不是出於無知,就是一種出於利益考慮的自我欺騙。 逢「五」是個重要的年頭。按中國人的傳統習慣,對於「六四」五週年這樣一個 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日子,照理會有各種紀念活動;但在國內,較大規模的、公開 的紀念活動根本不可能舉行,當局早就作了一系列預警措施,要封殺任何此類活動 。再說,現在的大學校園也與前幾年大不一樣了,大學生們普遍變得很「實際」, 利益的選擇代替了真理的追求,對于于己無利的事情已不太感興趣了。這當然不應 該過多地去責備青年學生,應該譴責的是中國的當政者。是當局對國內民運力量的 嚴厲鎮壓和對自由知識界的嚴密控制,再加上「市場經濟」的誘惑,使得原來思想 活躍的大學校園變成了思想的荒漠。除了喋喋不休的官方說教不聽也得聽,除了從 咖啡館、遊藝廳、週末舞會、通俗讀物之中尋求小小的刺激和樂趣以外,似乎再沒 有什麼可以讓人興奮的了。在這樣的生存環境中,學生們普遍地對未來感到迷茫和 無所適從。因此,除少數以外,多數人失去了追求人類普遍價值的衝動,失去了為 自己民族的命運勇於承擔的使命感。這說明,幾年來當局採取的「穩定壓倒一切」 和「淡化六四」的方針取得了相當的成效。為此我常常感到悲哀,為生活在我們這 塊土地上的同胞感到悲哀。 我為之悲哀的,還有我這幾年眼看不少當年運動的參加者,現在轉而與專制強權 妥協、謀合了。他們放棄了曾經有過的信念和本應承擔的道義責任,甚至回過頭來 詆毀當年那場民眾抗議運動。他們急於和自己的過去告別,洗心革面,改弦更張, 以便抓住時機在目前大陸的官場或市場上搶佔一個有利於自己的位置。他們是聰明 人,不吃眼前虧;為分得一杯羹,不惜以人的尊嚴作抵押。 國內外不少有識之士對目前大陸表面繁榮隱伏著的深刻危機感到憂慮,擔心各種 社會矛盾的積累和激化將誘發動亂。這是有道理的,但這是看得見的。我認為,在 目前大陸,還存在著另一種更深刻危機,那就是我們這個民族生命力的萎縮以及國 人道義水準的極度低落。 回想五十至七十年代,人們在共產黨鼓吹的「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煽動下 ,人人都成了勇猛好鬥的「政治動物」,他們為了那些與己並不相干的「真理」互 相廝殺,使得人性歪曲,民風凋蔽,給我們的民族造成了深重的災難。現在歷史已 翻開了新的一頁,往日那些用神聖詞句包裹著的「真理」已失去了誘人的魅力,不 再靈驗了。於是不得不搞改革開放,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驅使人們紛紛「下 海」。然而,物極必反。現今,商業社會信奉的實用功利主義成了主導我們這個時 代的基本價值取向,人們一變而為爭利於市的「經濟動物」,為「金錢」而互相廝 殺。經濟的市場化是時代的趨勢,對於中國社會來說無疑是一個進步。但是,人總 應該是人,而不應該是動物。人如果喪失了人的尊嚴,失去了對於人類理性、正義 和普遍價值的追求,那就無異於動物。動物除了你死我活的廝殺,還能有什麼別的 ? 對於目前中國大陸的狀況,我並不失望,但感到悲哀。 想想那些在「六四」慘案中遇難的人們吧。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去死的?難道他 們所嚮往的,就是現在這個樣子的中國?人死不能復生。但我相信,那些長眠於九 泉之下的亡靈想要看到的定然是另一個樣子的中國。他們當年喊出了自由、民主、 人權的口號,但這些現在又在哪裡呢?我作為死難者親屬的一員,無力改變目前的 一切,但我希望不要以我們的行動去褻瀆已經死去的同胞的靈魂。 「六四」是我們這個民族走向未來的一個隘口,不能繞開,也不可逾越,我相信 歷史終將要對它作出公正的處理。但是,我有責任預先提出警告:「六四」事件不 能成為未來權力角逐的籌碼,更不能成為大小政客用來謀取黨派利益的政治資本。 它是我們整個中華民族的一座豐碑,是我們民族精神的象徵,它以大寫的「人」字 向世界宣告:中國人像所有愛好自由、民主國家的人民一樣,也曾經為自己的理想 作出過驚天動地的鬥爭,而且付出過高昂的血的代價。我不求當局(包括將來的當政 者)對受難者「平反昭雪」,因為他們不僅僅是蒙冤者,更是為正義而慷慨赴死的勇 者;作為時代的勇者,他們已經活在而且將永遠活在人們的心裡。難道他們的無罪 還有靠皇權時代孓遺的所謂「平反昭雪」來求得當政者的恩准嗎! 「六四」事件作為中國歷史上空前的大血案,必須有一個了結,但應該納入法制 軌道,按嚴格的法律程序辦事。對於遇難者親屬來說,他們有權要求索賠索歉,對 事件的直接或間接責任者追究法律責任。這也許要等待到將來真正建立起民主與法 制的社會才有可能。但我想,時間對於那些死者來說已無意義,與其洗滌於渾水濁 流,毋寧等待來日的河清水澈。 面對目前大陸的狀況,有人主張社會和解,提倡寬容和理解,這我並不反對。以 眼還眼,以牙還牙,冤冤相報,只會消耗我們民族的元氣。共產黨的「階級鬥爭」 已使我們民族內部造成了人際間的仇恨、敵視、猜疑和無休止的內鬥,曾經使我們 的國家幾瀕於崩潰,其遺害所及,至今仍使得我們的民族步履艱難地落於人後。但 是,寬容、和解需要雙方的誠意。當一方的槍口對準你的胸膛時,還能有什麼寬容 與和解!八九民運只是要求與政府對話,可強權者的回答卻是機槍和坦克。八九民 運被血腥鎮壓了,又有人提出寬容與和解,主張與政府「謀合」。但結果怎樣呢? 結果是又有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抓、被拘押。近日中共總書記江澤民聲言,「如果『 六四』的時候軍隊不採取堅決措施,中國就不會有目前的穩定局勢。」(大意)他至 今斷然肯定五年前那場血腥鎮壓的「合法性」,我們有什麼理由相信強權者會對民 間力量採取寬容的態度!我想人們應該明白,只要專制強權存在一天,我們這個世 界就不會有安寧,所謂和解與寬容,只能是一句空話。 中國的出路只能有一條,這就是逐步形成和壯大相對獨立於政府的多元化民間力 量,爭取公民的基本人權和自由,以結束專制強權政治,建立現代民主政治,實現 社會普遍的平等和正義。只有在這個基礎上,才談得上社會的和解,才談得上真正 意義上的現代化。這是八九民眾抗議運動的基本訴求,也是今後很長一個歷史時期 中國人民的基本訴求。 「六四」是個沉重的日子。紀念「六四」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沉重的;今年紀念 「六四」五週年,人們會覺得更沉重。我們背負著沉重的歷史,邁著沉重的腳步; 唯有這沉重,才見出我們民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