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守主義,還是自由主義?——讀汪康年《從民權論到文化保守主義》 劉自立   這裡說的保守主義,是指上個世紀初葉,一班文章報國的知識分子,尤其是指那些在封 建制度的夾縫裡辦出所謂自由主義報紙的知識分子所信仰之主義(值得注意的是,自由主義 和保守主義二者的結盟,在中外歷史上不少見)。其中舉辦《時務報》的汪康年,就是突出 的一位。由廖梅先生撰寫的關於汪氏的專著,為我們瞭解這樣的一位報人及其時代,是很有 現實意義的。   《時務報》的出現恰逢清朝的改革開放時期,也就是所謂新政推行的時期。在這樣一個 時期如何辦報,報紙文字的寬容餘地有多大,的確是一個耐人尋味的課題。簡單而言,在所 謂的「大氣候」——清廷施行新政——還是朝向改革開放的環境中,一份銳意進取的報紙, 是不可以過於急進和過於反體制的。這是汪康年辦報的基本主張和原則。汪及其同仁的言論 框架,大約是在那些主張改革的官員和自由知識分子之間建構的,互相達成一種共識,以求 實現官民共處,求同存異之局面。這樣的辦報方針貫穿在他的用文尺度和用人標準上。汪本 人的文風,人格表率於茲,做到了進退自如,自律有方。因為非如此,不足以維持言論之自 由(當然是有限的自由);非如此,不足以在體制內外左右逢源,上下周旋,以求平穩運行 。儘管如此,報紙還是不斷收到來自上面的指責。當然,這種指責或許還是有善可陳的,還 是為了報紙的生存以至於發展的。如,他刊出梁啟超的文章「知恥學會敘」後,張之洞就呵 護有加地批評道,這類文字,「……若經言官指責,恐有不測」!   因為張和汪都不想一言遭禁。   但是報紙言論所及,中國社會之問題所及,當然不可能完全局限在官方許可的範圍內, 也會涉及到官方語言之外的層面。因為這樣的言論,本來就是要反映中國社會不可以迴避的 問題。因此,和官方的檢查制度發生衝突,也是無可避免之事。於是,報紙的做法只能是不 斷調整自己於體制之內外。擔任《時務報》主編梁啟超口無遮攔,大膽放言,但是汪本人的 文章老成持重,謹慎雷池。按照廖先生的說法,是汪的文章更重實際,而梁的文章更重感情 (包括在理論上的建樹,也是汪不如梁。)在那個時代那個時期,有限的改良或者說改革, 還是在一種相對穩定和相對寬容的局面下進行的。這也是《時務報》可以生存出版的前提。 固然,那時候的改革正在和革命並駕齊驅。在汪康年的眼睛裡,孫中山的革命簡直就是「土 匪」作亂,一無所是。有一個巧合是,汪是在1911年的革命暴動前夜撒手人寰的。這件事, 象徵性地宣告了革命對於改革的保守主義主張乃至行為的取締。固然,在思想上,革命必要 性與否這樣的爭辯,幾乎持續了一百年,還是沒有結論。   在以後的日子裡,在以後的報紙中,革命的和改革的爭論雖然一直不斷,但是牽涉到辦 報這件具體事務上,過激的行為,還是不大可能在幾代統治者手上被認可的。幾乎就是在《 時務報》遭到張之洞等人批評還是小事。以後發生的著名的《蘇報》案(1903年),就有了 人禍文難。吳稚輝,這樣一個當時言論如此激烈者,也無法和當局處死鄒容的悲劇劃清界限 ,雖然他並無出賣之嫌(唐振常先生一直堅持這點)。以後《民報》之被封查(1908年;只 是若干期),又說明官民之間的齟齬和衝撞。到了《大公報》時期,張季鸞雖然和蔣介石有 過筆戰,但是他和蔣的關係還是若即若離。而王芸生和國民黨《中央日報》的論戰,雖然顯 赫一時,但是,完全的反對派的角色,卻不是他的選擇,他是所謂的「中道而行者」。其實 ,就是在國民黨的官報《中央日報》裡,不是也發生了殷海光因為撰寫反對國民黨嚴重貪污 腐化之文章而受到蔣的指摘之事嗎?亦官乎?亦民乎?實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有這 些說明了什麼!說明了中國的報紙和報人的尷尬之處境。在辦報上做到絕對化的自由主義, 幾乎就是幾代報人之夢想了!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官方是在潮流上跟進時代的,如清朝之新政;國民黨之抗戰;以至 後來的《人民日報》的主張改革,放開群眾言路於後四人幫時代,那麼,即便是來自官方的 有限度的言論尺度,仍然是難能可貴,不可多得的。知識分子和官方的結合是不應該一概肯 定,也不應該一概否定之的。這裡要看他們是於時俱進,還是於時俱退。當然,這個正面方 向可以持續多久,往往就難答其案了。無論是汪康年時代清政府的改革,還是在後汪時代, 孫中山的革命,訓政,來自官方的和來自知識分子主張,究竟有多少吻合,多少分歧,一直 以來是紛爭不斷,未見終局的。如,中國的帝制之存廢問題;如,孫中山的訓政期究竟有多 長的問題,何時還政於民,都是含糊其詞的(一本張君勱的憲草,反反覆復,是到了台灣才 見出分曉)。   所謂保守主義的前途究竟如何,是一個似是而非的問題。因為凡是發生過的所謂的保守 主義,不是半途而廢,就是被革命取代。改革是否能夠完成其未競之業,成為中國歷史上說 不盡的故事。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改革失敗,再行進行革命——還是反其道而行之,革命失 敗,再進行改革——在既得利益集團不會做出絲毫讓步的情形裡,奢談改革。接下來的問題 是,革命,是否會導致新一輪的專制;歷史本身究竟有無進步可言,抑或只是無限地往復循 環。最後,革命之分野,依筆者言,是否也有正面意義的革命和負面意義上的革命;有真革 命和偽革命。這裡的區別很簡單:就是看他有無新質地。倒退到革命以前的局面,或者還不 如不革命之局面的革命,不搞也罷!   可以說,這是我們所處的所謂轉變和過渡時期特有的時代癥結。這個過渡期,是歷史上 無數之過渡期的重複。這個重複,並未使得結局明確。其未來走向還是充滿了不確定的因素 。可是,在某種意義上回顧這樣一些古往今來的過渡期,好像不無必要。我們看到,在邊沁 置疑民主制度中與之共謀其政的貴族和皇權政治的時候,是把民主和平等,貴族和智慧,皇 權和力量這三種權力特徵一併加以分析的。他沒有看出,用民主取代後二者之大必要;也就 說,他將三者融會貫通,稱其為最佳而互補之選擇。這個論點(見邊沁『政府片論』),在 經歷了英國歷史和整個西方歷史的考驗之後,被證明為其言有虛;因為,英國的皇族之虛位 臨政和其文化象徵的意義,比較其實際地位來得更重要。這就對邊沁的折中觀點所做的歷史 的規避。   而穆勒,即小穆勒,在其『自由論』寫作時期,則提出了過渡階段人們的困惑和思考。 筆者不久前購得郭大力先生三十年翻譯的『穆勒自傳』(約翰。穆勒),他在書中詳述了這 個所謂過渡期的特點。他說:   「……但是這個過渡時代的特徵,是舊思想感情已經動搖而新學說又尚未佔得優勢的時 代的特徵。在這時候,從事任何精神活動,已拋棄舊信仰,而不能確知所抱思想是否會動搖 的人,都熱心聽新的思想。但這狀態必然是暫時的。特殊的思想體系,將糾合大多數人在它 周圍,組織與這思想體系相適合的社會制度及行動樣式,教育則將在無引導的精神過程時, 以新信條傳授給新時代的人。如是,漸漸的,新信條代替舊信條而取得同一的強制力。這種 有害的力是否發揮出來,要看人類這時候會不會自覺,這種力的發揮,將妨害人性的伸張而 使其萎縮。」   於是,穆勒結論道:   「『自由論』的教訓,於是有最大的價值。也許,『自由論』的教訓,能在一個很長的 時期把這種價值保住。」   穆勒對於新舊勢力,他們的所謂的強制力的擔憂是不無根據的。這種根據在哈耶克看來 ,也許是因為邊沁,穆勒等人所一部分崇尚的社會主義之做祟的緣故吧!因為哈耶克以為, 他們之所以偏向後來的改良主義,是因為他們對自由主義的雞肋沒有剔除之故。新舊強權的 更疊,是一個強權的兩種表像,這個觀點正好說明的是社會主義革命前後的政治社會特徵, 就是人們一向所說的「民主的有與無,多與少」的問題。雖然,法國革命也讓夏多布里昂個 恭古爾之流憂心忡忡,遺世而恨,但是,革命回歸秩序的過程並未最後定格在新強權勢力的 基地上,而是將那種強權的實體做出孟德斯鳩式的分割。所以,保守主義的意義,在他們眼 中,也應該是文化意義上的保留和回顧,不應該是邁過穆勒,邊沁,走向極權主義的倒退。   而文化保守主義在哲學上的限定,應該是類似德裡達們的在結構中做解構,是在歷史承 傳的前提下的批判和否定,而不是破舊立新,來個痞子運動,或者像辜鴻明說的,將民主變 成民瘋——可惜,這個民瘋,在六十年代不幸被其言中,可能是猶過之而無不及。在這個意 義上,我們看到的,我們中國人對於那個過渡時期所表現出來的大憂患,也是令人骨徹心寒 的。這裡,最為徹底的文化含政治保守主義者們,正在二十世紀初葉的天地裡號啕大哭,悲 天搶地。   那時,王國維為中國文化之殉難,和陳寅恪先生為之所做之悼詞,流行一時。那個悼詞 ,是對中國文化之哀悼——多數學人持此看法。也許,過了十來年,人們,尤其是年輕人, 就又對之不得而知了。   是的,陳先生是這樣寫的——「敢將私誼哭斯人,文化神州喪一身。越甲未應公獨恥, 湘累寧與俗同塵。我儕所學關天意,並世相知妒道真。贏得大清乾淨水,年年嗚咽說靈均。 」   此所謂文化神州喪一身者,就是他對後來辜鴻銘所戲稱之民主為民瘋的預言(辜將demo cracy 改為democraze.見唐振常文『從中西文化衝突看五四之反傳統』)。我釋譯是,這個德謨克 拉西,變成了德謨克拉賊了。這當然是極為悲哀和極為不幸的;這個陳大師當時的哭泣,是 有其回聲的。而這回聲,也是還有不幸的。就是,人們對待民瘋——文革,迄今為止還是兩 個態度,國內外皆然。   是的,廖梅先生是看到了這一點的。   她不失時機地援引了英國保守主義學者柏克的觀念。在光榮革命和斷頭台前,柏克選擇 的是前者——因為他是一個保守的英國人——而英國人之所以首肯保守,來源於他們保守主 義文化中的積極因子。他們的傳統來自於他們的大憲章,來自巴力門(議會),來自責任內 閣制……等等。一種光榮的,和平的,甚至理性的政治運動,之所以在英國成為可能,是因 為他們有此政治文化傳統。那麼,如何設想中國人傳統中的此類積極因子呢?中國人能否祈 望施行一種背棄革命的英國式選擇呢!看來可能性是不大的。因為中國人的文化裡沒有這個 憲政傳統,沒有遠到希臘羅馬式的,對於這個問題的思考和實踐,沒有正教分離的實踐,沒 有中世紀西方化解宗教,將之運用到文化建設上來的實踐,沒有自由主義對於宗教和耶穌的 反思和批判——在中國只是打倒,沒有反思的運動——這類實踐,沒有化解儒士釋道至現代 思想中的實踐,只有對於蘇俄專制的愚蠢的仿造和實踐,中國人的近代史實是在承襲一種俄 國式的革命。這樣的革命,終結在對於法治和議會的死亡中。   而法治和議會之復興,在另一方面,是要進行法國式的革命。但是法國式的革命——在 後革命時代,重現確立憲法——從憲法到法典(拿破侖法典)——在我們這裡,今天的意義 究竟如何,答案也並不明確。   汪氏的人生處境,責令他既要面對即將出現,後來居然真的出現了的「革命」,又要他 面對現實,面對傳統。而用傳統來取代革命,好像成為那一代人的最後的選擇。廖梅舉出了 許多這樣的人物,如張太炎,嚴復等。而嚴復,則是在限定個人和群體之關係,個人和國家 之關係上,避開了自由主義,承認了國家主義,民族主義,這就回到了消極的傳統,異化了 穆勒自由主義的初衷。這個詮釋是負面意義的。另外,他的正面的物競天擇,優勝劣敗,則 又被改變為物質崇拜,船堅炮利,人本思想式微,所以,這個保守不好,我們的祖宗還是屬 於劣者,沒有成為勝者。是嚴復之誤也?是赫胥黎之誤也?!   今天的人們重讀汪康年,也是在重複中國歷史上的一個極其簡單而又複雜的問題:在體 制內辦報,宣傳體制內的主張,能否達到民主自由之終極目標。深而言之,實行克己復禮的 守舊主義文化復興,繼而主張新儒家精神的發揚光大,是否可以探求出來一條今日中國的政 治改革之路;中國人有無必要,有無可能像英國人施行光榮革命一樣,避開革命和暴力而走 上一條法治,理性之路;抑或只有通過暴力,來達到類似法國革命式的後革命結局,繼而確 立憲政。再抑或,像眼下的學者所說,只有根本反對和取消中國文化中的專制主義傳統因子 ,才能實現政治的和輿論的現代化。   現在的人們還有一種我稱之為新保守主義的說法,就是,統治集團的所謂後集權時代中 ,媒體自由主義在體制內的某種可能行。坦率言之,就是自由主義者們的言論問題的適度合 法,合理性的問題,在意識形態和思想,文化之官方機構中的生命自由的問題;就像許多自 由主義者其實是依附在思想之自由和體制之不自由處的兩棲人,不像俄羅斯等地的純粹異端 。比如說,像南都報事端,不是作為意識形態之爭,而是被顧左右而言他地判了罪的;人們 無論其觀點之對錯;也沒有對於文人論政的任何理論的和實際的大批判。這當然是汪康年, 吳稚輝輩始料未及的。這個特徵的走向如何?在何意義上,他是走向極端的革命式改革,在 什麼意義上,他走向健康的自由主義,人們的分析又當如何?看來,已知其詳者,少也!   看來汪康年沒有給出這個答案。故此,細閱此書的有關章節,重溫那時候文人報國,文 章報國之精神的正面的和負面的可能性,實有必要。這是因為,我們可以從汪氏的邏輯,或 者說他的未完成的邏輯中,繼續推斷報紙輿論和國家法治和國人命運的大前提和大走向。昨 日之報紙,不是今天之報紙;但是換一個角度說,昨日之報紙,就是今日之報紙。因為所有 過去的因子,還是活躍其中。汪氏的過時性,看來是要等過去因子在真正的新時代中死去, 才會來臨。   報業自清末明初,人才濟濟,文字可觀,是可大書特書的。但是牽涉到中國之政治前途 ,卻是怪論百出,幾乎無意一中的。所以,蒙塔古說,一個民族的天才可以創造一種天才的 政治制度,而這種制度,未必可創造政治天才。此話意深,值得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