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崇拜:從張獻忠到毛澤東 ——為成都大屠殺三百六十週年而作 (四川)余傑 胡適曾經說過,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妓女。此語雖刻薄,卻也極其真實。今年是成都大屠殺三 百六十週年,但如果走上街頭詢問普通的成都市民,卻沒有幾個人記得這個日子。中國的歷 史太悠久,「遺忘」也許是「生存」的前提。如果進一步追問:究竟誰是指揮了那場屠殺的 屠夫?那就更少有人知道了。在天府之國這塊物寶天華的土地上,生命像稻草一樣茂盛,時 光卻都消耗到喧囂的麻將桌上。 三百六十年前,這片土地上浸透了鮮血,空氣中飄蕩桌腐敗的屍體的臭味。所有的房屋都空 了,所有的田地都荒了,「揚一益二」的成都重新回到了史前時代。修建了都江堰的蜀守李 冰,沒有料到成都會遭受這樣的慘劇;用華美的文字來謳歌家鄉的司馬相如,也沒有料到死 亡會籠罩這片世外桃源。即便是飽經戰亂的杜甫和仕途坎坷的蘇東坡,也難以想像他們所愛 的土地會變成人間地獄、他們所愛的鄉親會成為刀下亡魂。 殺人和吃人的可怕傳統 三百六十年前成都大屠殺的始作俑者,就是所謂「農民起義領袖」張獻忠。在今天官方的大 學、中學和小學的歷史教科書中,張獻忠依然以「高大全」的形象出現。那麼,這個代表「 農民階級」的「偉大領袖」究竟對人民做了些什麼好事呢?吾友冉雲飛學識淵博,整理出長 文《明末清初蜀難編年初編(附殺人方法及死亡人數)——兼紀念成都大屠殺三百六十週年 》,其中有不少讓人觸目驚心的歷史文獻。例如清代學者毛奇齡在《後鑒錄》提及屠成都及 其州縣事:「(張獻忠)先檢各衛軍及在營新兵年十五以上殺之,會計各路所殺衛軍七十五 萬有奇、兵二十三萬有奇,家口不計。乃次殺民之諸生、釋道及堪輿、醫卜有材技者……凡 三十餘萬,家口不計。然後挨戶殺,名『草殺』。自成都起由城北威鳳山至南北桐子園綿亙 七十餘里,屍積若丘山。其婦不勝殺,則引緪而批於水。歲丙戍元日,命四將軍分路草殺。 五月,回成都,上功疏:平東一路,殺男五千九百八十八萬,女九千五百萬;撫南一路,殺 男九千九百六十餘萬,女八千八百餘萬;安西一路,殺男九千九百餘萬,殺女八千八百餘萬 ;定北七千六百餘萬,女九千四百餘萬。獻忠自領者為御府老營,其數自計之,人不得而不 知也。」面對這樣的史料,秉承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唯物史觀」來撰寫中國歷史的御用 史學家們,則統統斥之為「地主階級知識份子對農民起義領袖的侮蔑」。然而,我在家譜中 發現,母親這一家族乃是源於「湖廣填四川」——正是因為張獻忠的「功勞」,導致了人口 最稠密的四川需要從外省大量遷入新移民。我想,這樣的事實總不是誰能夠的杜撰吧。 張獻忠的「由魔成聖」,說明在中國一個人可以憑藉殺人之多而成為英雄。在中國文化中存 在著一個可怕的傳統,即「屠夫崇拜」。魯迅是最早發現這一殺人和吃人傳統的現代知識份 子之一,魯迅最厭惡的人是誰呢?大概許多魯迅研究專家都沒有想到,魯迅最厭惡的人就是 張獻忠。魯迅在寫到這個屠夫的時候,用的是最為尖銳的語氣和最為痛恨的情緒。魯迅看重 每一個人生命的獨特性,因此他萬萬不能原諒像張獻忠這樣以殺人為榮、以殺人為樂的屠夫 。與魯迅恰恰相反,與張獻忠最為「惺惺相惜」的人是毛澤東。從本質上說,毛澤東就是吸 取了現代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思維方式的、推陳出新了的「張獻忠」。魯迅痛斥張獻忠, 而毛澤東卻欣賞張獻忠,這一細節說明了魯迅與毛澤東之間根本的差異。所以,毛澤東說「 我與魯迅的心是相通的」是一句謊言,這種說法只能欺騙一些單純的文人。 有人認為屠夫至少還有一個值得羨慕的品格,那就是「勇敢」。但我認為,屠夫不是勇士, 屠夫的另一面乃是懦夫。真的勇士,乃是譚嗣同、秋瑾、張自忠、遇羅克、林昭等人,他們 或為同胞之解放而斷頭,或為反抗異族侵略而戰死疆場,或為求索真理而獻身。真的勇士, 乃是像殷海光這樣知行合一的自由主義知識份子,正如林毓生教授所論:「殷先生言行的意 義在於:在一般人不被允許參與政治的條件下,他受到了作為一個公民所必須具有的責任感 的召喚,以他那震撼人心的道德熱情為原動力,硬要參與政治過程所發揮的政治性影響。殷 先生說:『唯有對民族,對國家,對當前危局抱有嚴重責任者,才不辭冒險犯難,據理直言 ,據事直陳。』當時普通公民參與政治過程的唯一管道是言論領域,在『白色恐怖』的年代 ,殷先生以一個讀書人扮演了近似反對黨的角色。在那個年代,大多數知識份子對於政治避 之唯恐不及,而殷先生卻逆流而行。」這才是真正讓人肅然起敬的大勇。與之相反,屠夫們 在骨子裡都是懦夫,他們背離真理並摧殘真理,他們並非挑戰強權而專門屠戮婦嬰,他們出 於恐懼和猜忌而實施他們那邪惡的屠殺計劃,最後他們自己也走向了偏執狂和精神分裂。我 們今天很難讀到關於張獻忠的日常生活狀況的史料,但卻能在李志綏醫生的回憶錄中發現關 於毛澤東病態心理的詳細描述。屠夫們最恐懼的便是眾叛親離,屠夫們最後的命運卻無一例 外都是眾叛親離。他們本該在瘋人院中被治療,卻不幸地掌握了毀滅同類的權力。 漠視生命價值、崇尚暴力英雄的「中國特色」 中共建政以來,漠視生命價值、崇尚暴力英雄的「中國特色」的歷史傳統,與作為「農民黨 」的中共的意識形態相結合,便衍生出一套虛幻的「農民起義創造歷史」的烏托邦(當然, 與其說中共是一個「農民黨」,還不如說它是一個「流氓無賴之黨」,因為它依靠發動農民 革命奪取政權,卻對農民實施了歷史上最為嚴酷、最為惡毒的統治)。毛澤東喜歡閱讀《水 滸傳》,因為這本書就是他自己的鏡子,中共就是一個水泊梁山。其實,從劉邦、朱元璋、 李自成、張獻忠到毛澤東,都一樣是心狠手辣的流氓無賴,只是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失敗 了,「成者為王敗者寇」而已。當然,毛澤東是這一歷史人物序列中最偉大的「紅太陽」, 而張獻忠也儼然成為一個不可以批評的、苦大仇深的「階級戰友」。張獻忠文化水平不高、 理論素養不深,兵力有限、控制區域也有限,所以他的殺戮主要還是集中在四川及其相鄰省 份。而毛澤東君臨天下之後,以「繼續革命」為屠殺的理論基礎,以現代國家機器為屠殺的 工具,其殺人之多、範圍之廣、時間之長、效率之高,都讓張獻忠望塵莫及。 從張獻忠到毛澤東,中國的「屠夫崇拜」變本加厲。近期《新京報》報導發表了一篇題為「 偉人紀念商品京城熱銷」的專題報導,記者林文龍寫道——    在北京圖書大廈的讀者留言簿上,記者看到這樣一句話:這就是永久紀念,金版《毛澤東詩 詞手跡》將是我們的傳家寶。北京圖書大廈企業策劃中心工作人員劉艷告訴記者,因去年紀 念毛澤東誕辰一百一十週年而掀起的「紀念商品熱」並未隨紀念活動的結束而低迷,上週六 在北京圖書大廈舉辦的英國作家菲力普·肖特撰寫的《毛澤東傳》的首髮式上,短短一小時 內就簽售了近百本,金版《毛澤東詩詞手跡》全書共三十六頁金紙製成,每套標價一萬八千 六百元,上市前就備受關注,自三月十一日正式發售以來,短短二十天內即賣出一百二十二 套,這一記錄刷新了北京圖書大廈精品圖書的銷售碼洋紀錄。熱銷的除了圖書外,還有音像 製品。據大世界音像副總經理郭豐錄介紹,為紀念毛澤東誕辰一百一十週年推出的大型文獻 專題片《獨領風騷——詩人毛澤東》VCD一上市就大受歡迎,現已賣出一百多套。    這段文字讓我毛骨悚然。在西方,最黑暗的年代就是對屠殺保持沉默的年代;而在中國,對 暴行的沉默卻成了「道德高線」,因為大部分人都成為屠夫的真心實意或三心二意的幫忙與 幫兇。直到今天,在中國對屠殺的肯定和對屠夫的讚美都不絕於耳,其中還不乏教授和博士 這樣的知識精英。新老左派雖然互相攻擊,卻共奉毛澤東為邪教教主。某些學者文士雖以「 後現代」的西裝革履出現,卻怡然自得地與屠夫一起茹毛飲血。近年來,中共外交部多次譴 責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自己卻對毛澤東這個比日本戰犯們還要暴虐的屠夫頂禮膜拜,難 怪日方從來就不理會中共那有氣無力的抗議。在西方,為希特勒、墨索里尼喊冤叫屈,無異 於對抗社會基本的道德倫理;而在中國,張獻忠依然像游魚般逍遙於歷史教科書之中,毛澤 東的頭像依然在天安門城樓上注視著他的子民繼續遭受屠殺。這就是西方與中國的重大差異 。 讓英雄享有英雄的榮譽,讓屠夫接受屠夫的審判 思想家鮑曼致力於對大屠殺進行研究,他深入探討了大屠殺產生的背景:「殺人不眨眼的暴 政所締造的非人的世界,逼迫其受害者和那些冷冰冰地看著迫害進行的人把自我保全的邏輯 當做喪失道德感和在道德上無所作為的藉口,而使他們喪失了人性。在不堪重負這個絕對事 實面前,沒有一個人可以被宣佈有罪。」當把人定義為「非人」的之後,屠殺就變得理所當 然了。在張獻忠的邏輯裡,那些被殺害的讀書人都不是人,而是豬、狗、羊;在毛澤東的邏 輯裡,那些被殺害的「反革命」都是「牛鬼蛇神」,他們不屬於這個「新社會」。屠夫蔑視 愛、同情和悲憫這些高貴的價值。那麼,人類有沒有希望從仇恨和殺戮中解脫出來呢?鮑曼 不接受「以屠殺始、以屠殺終」的、對人類歷史進程的黯淡的預測,他認為人內在的恥辱感 可以將人類從屠殺中解放出來:「然而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從這種道德屈服的自我貶損中得到 原諒。只有為個人的軟弱感到羞恥時,才能砸破比其建造者與看守更為長命的心智的牢籠。 今天的任務就是要在牢籠已經被拆除很久之後,去摧毀暴政使其受害者與觀望者淪為囚徒的 潛力。」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鮑曼發現了人類擺脫屠殺、對抗屠夫的一線希望:「有多少人 選擇道德義務高於自我保全的理性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確實有人這樣做了。邪惡不是全能 的。它能夠被拒於千里之外。少數抵抗的人的事例粉碎了自我保全的邏輯的權威,它表明了 它歸根結底才是——一個選擇。」 我們必須正視這樣的事實:中國還是屬於張獻忠和毛澤東們,屠夫們依然在這塊土地上為所 欲為。因此,我們應該選擇「這一個」選擇,儘管我們會成為屠殺的第一批犧牲品。這是制 止屠殺、擊敗屠夫的唯一辦法。我們不能乞求屠夫突然大發善心放過我們,我們也不能祈求 天國突然降臨人間而自己什麼也不做。今天,我們紀念成都大屠殺三百六十週年,乃是要追 悼那些淪為孤魂野鬼的同胞,乃是要將張獻忠這樣的屠夫從「先賢祠」移入「西湖跪像」。 讓英雄享有英雄的榮譽,讓屠夫接受屠夫的審判,中國人才能徹底告別被屠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