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六四】 重要的是奠定民主社會的基石 ——「六四」五週年感言 (北京) 江棋生 這幾年來,每當我拿起新的日曆,總會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六四」這個讓人 刻骨銘心的日子。五年前的那個夜晚,在中國北京,發生了震驚世界的大事件。這 個事件,官方稱之為「六四平暴」;人民則稱之為「六四屠城」。稱其為「屠城」 者忘不了「六四」。他們忘不了死難者喋血長街的慘烈,忘不了對大屠殺的肇凶進 行嚴正的道義審判。稱其為「平暴」者同樣忘不了「六四」,因為他們躲不了這個 日子。按他們的邏輯,他們本來也沒有任何理由要象躲債遭疫似地逃閃「六四」。 既然「六四」是平息暴亂,誅殺歹徒,在萬般危亡之際,挽共和國於既倒,則它理 應是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日子,是每年都應用來慶功祝捷、緬懷犧牲的共和國衛士 的日子。若將「六四」定為法定節日,於情於理均不為過。 然而,這五年來當局總好像是生活在巨大的歷史陰影之中,總像是做了虧心事似 的,怕「六四」,躲「六四」;每年從清明開始就自己嚇自己,進入高度戒備狀態 ,直至六月底,才能稍稍鬆口氣。年復一年,何堪重負?我揣摩當局的心態,是巴 不得每年的日曆上都撕掉「六四」這一頁! 這還用說什麼呢? 昭昭天理,清清良知,皓皓民意,煌煌歷史,已將「六四」定評。從這個意義上 說,「六四」已經不存在平反不平反的問題了。而且,我們也應該成熟到能超越將 平反「六四」作為主要訴求的階段了。 記得去年秋天,聽到鄧小平又有「六四」不得平反的上諭時,我只是淡淡一笑。 我既知道上頭不會有平反之意(真要由當局出面平反「六四」,那就意味著舊制度快 要結束了),也知道已經逐漸成熟起來的人民不稀罕這種平反。時代的發展已經使歷 史揭開了新的一頁。今日之域中,維持冤獄的強權者所背的精神負擔,已經超過了 蒙冤者所背的負擔。追想五七年和六十、七十年代,那時的權勢者以「無產階級專 政」的名義,心安理得地整肅異己,草菅人命,不躲、不閃、不避、不懼。那時的 所謂「右派」和「牛鬼蛇神」,則唯有期盼當局去解其於倒懸。對他們來說,「不 得平反」或「不得解放」的一紙批文,不啻是晴天霹靂,將置其於萬劫不復的悲愴 境地。比之於今天的淡然一笑,實有天壤之別,隔世之感。這說明不僅在社會心態 上,而且在整個社會的道義力量上,都已向民眾方面傾斜,強權者再也不能像以前 那樣為所欲為了。 人類已經跨進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我像我的許多朋友一樣,不僅不再是精神上卑 躬屈膝的奴隸,而且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作為一個公民,重要的不是去向權勢者 呼籲平反或討還公道,而是反求諸己,喚起公民意識,爭取基本人權,培育民間社 會,以民權之壯大來抗衡和制約強權,並最終化強權政治為民主政治。 說到這裡,有必要提到《和平憲章》的基本路子。《和平憲章》之運作本身,是 勇敢行使公民權的一次大膽嘗試。但它主要立足於呼籲權勢者採取主動,順應民意 ,以達成朝野和解。《和平憲章》認定:中共及其政府是唯一能主導大陸和平地完 成從一元化專制政治轉型到多元化民主政治的社會力量。坦率地講,我不贊成《和 平憲章》的基本路子,也不同意它的上述認定。我想起九一年八月下旬在一位朋友 家裡,大家談起蘇聯八·一九事變後中共當局會如何對待改革時,我曾發表過這樣 的意見:在經濟領域,中共迫於維持和延長統治的需要,會把改革進行下去;而在 政治領域,由於東歐巨變和蘇聯八·一九政變失敗,已經昭示了共產黨政治改革帶 來的「惡果」,因此中共從今以後再也不會進行任何動真格的政治改革(臨近「巨變 」時,他會在政治上節節退卻,那就另當別論了)。近三年來的時局變化,證明我當 時的看法是正確的。我至今認為:中共及其政府恰恰與某些人所願望的相反,它們 是反對政治制度和平演變的主要社會力量。我真不明白,有什麼根據可以把中共認 定為主導政治變革的主要社會力量,而且是「唯一」的力量呢?說中共開啟了從計 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轉型,從而客觀上為民間社會的成長提供了有利條件,並為以 後政治制度的轉型創造了某些必要的前提,那倒不無道理;但這與「主導大陸政治 制度的和平演變」相去甚遠。 平心而論,市場經濟對於喚起公民意識,促成從「臣民」向「公民」的轉變,有 著不可低估的歷史作用。市場經濟是一所大學校。資本也並非每個毛孔都流淌著骯 髒的東西。這幾年間,我們都能感受到公民的自主意識、平等意識、權利意識有相 當程度的增強。唯其如此,我對許多投筆從商的知識分子表示理解並懷有敬意。 然而,市場經濟又不是萬能的;所謂「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則更是如此。以為單 靠經濟變革就能水到渠成地全面改善人權狀況,自動地生長出人格健全的自由公民 ,乃至於出現成熟的民間社會,這是誇大了經濟變革的正面作用,必然要導致自我 取消在政治、文化領域中必不可少的艱苦的基礎工作。 觀念的誤導,加上中共當局政治上的控制,使得自下而上地爭取公民基本權利的 鬥爭在中國大地上遠遠沒有達到應有的廣度和深度。這樣的鬥爭得不到開展,或者 大大滯後於經濟變革的推進,就無法造就新一代的自由公民,也就不會有真正的民 主政治。造就自由的、人格健全的一代公民,乃是建立民主社會的基石。而這正是 我們的歷史責任和當務之急。 作為第一步,我認為捷克《七七憲章》的經驗是值得我們吸取的。即:喚醒久被 壓抑的公民意識,樹立符合人類理性的道德準則,從訴諸良心,拒絕謊言,敢說真 話做起,逐步掙脫精神枷鎖,恢復被扭曲了的人格和心靈。從人權角度來說,首先 是爭取思想、言論自由這一公民最基本的政治權利,讓腦袋長在自己的肩膀上。在 中國大陸目前的情況下,這樣做當然是要冒風險的,這在當局看來是犯了言禁;犯 了禁免不了要受到懲罰,目前仍在大陸堅持抗爭的許良英先生、於浩成先生以及丁 子霖、蔣培坤兩位教授這幾年來的遭遇充分說明了這一點。他們付出了代價,但他 們面對強權不躲、不閃、不避、不懼。他們默默地做的,正是為未來民主社會奠基 的平凡事業。我想,如果有越來越多的人這樣做,中國的民主化就會大有希望。 國內有些「民主」人士,熱衷於闖紅燈,拉隊伍,樹旗幟,有意無意地搞山頭。 在我看來這是離民主遠了而不是近了。還有一些人學著共產黨的樣搞什麼社會各階 級分析,意欲通過鼓動工農造反來「改天換地」,這就更不可取了。由此使我想到 ,為了完成奠定民主社會基石的歷史任務,中國民主進步人士自身的素質亟待正視 和提高,除了思想修養、意志錘煉和思維模式等方面的改善之外,有一個極重要的 因素需要特別重視,這就是民運人士的人格力量。這幾年就我的所見所聞,使我不 得不這樣想,中國民主化的進展是否順當,與民運人士的人格力量干係很大。《七 七憲章》發言人哈維爾、巴多卡、哈傑克等人的偉大人格力量和道德勇氣值得我們 欽佩與師法。我幾乎認識國內所有著名的持不同政見者,其中不乏智勇真誠者,但 我衷心希望在他們中間,「作秀」心、名利慾、門閥觀、山頭癮、救世感淡些,更 淡些;這樣,為民主社會奠基的事業也許會做得好些,更好些。(一九九四年三月四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