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六四】 她,死於十九歲…… 莫默 一顆子彈,一顆真正的子彈,擊中了這個女孩子的頭顱。子彈從她的右太陽穴鑽 進,左太陽穴穿出,在她的左額頭上留下了拳頭大的一個洞。 這顆子彈是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凌晨,從在北京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戒嚴部隊士兵 的槍口中射出的。它擦過一顆筆直的楊樹樹身,在樹幹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劃痕, 然後鑽進了這個女孩子的頭。 這個女孩死了,就死在我的身邊。這是我在八九年六四事件中遇到的離我距離最 近的一位受難者,也是給我印象最深的一個。一九九零年底,我離開北京來到了加 拿大多倫多。幾年來,我一直在遺憾,這個就在我身邊離開了我們的世界的女孩子 ,連她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九三年八月,我有機會回到了北京,來到了北京的西長安街西單十字路口西北角 ,那個不知名的女孩子當年遇難的地方。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只是變得比過去繁華 了些。路邊的那幾棵當年被坦克車碾碎的大樹,已被連根除掉,重新植上了小樹, 並早已根葉茂盛了。我尋到那棵楊樹前,想找到當年的痕跡,卻見那劃痕已經隨著 樹身長高了,那條劃痕很舊了,形狀變的像只眼睛,看著那個女孩倒下的地方,看 著來來往往、匆匆忙忙的人們。也許它知道關於這個不知名的、已死去的女孩子的 一些事情?我想。 幾天之後,我有幸見到了丁子霖夫婦。他們在六四事件之後的幾年中收集了不少 當時被打死、打傷的死難者和傷殘者的名單和照片,並大膽地對外界傳媒公佈。在 他們交給我的死難者的照片中,我猛然發現了這張熟悉的臉,這張在八九民運事件 之後的幾年中一直經常出現在我記憶中的、血淋淋的臉。 「她叫張謹,才十九歲」,丁老師告訴我。 我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四年多了,這個一直壓在我心中的遺憾終於得到了排解 。我沖丁老師他們喊到:她就死在我眼前,這是死在我面前的那個女孩子! 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深夜,北京市區到處都瀰漫著催淚瓦斯彈的硝煙,憤怒和不 安伴著夜幕向市民們壓來。我和我的朋友在我們合作開設在西長安街西單路口的小 商店裡議論著這幾天的時局。西面的木樨地方向不時傳來霹霹啪啪的聲響,街上不 少騎車的市民一邊躲閃著馬路上設置的路障一邊呼喊著向東跑去:「他們開槍了, 他們殺人了!」不一會,傳來了轟隆隆的聲響和更大的霹啪聲。我們趴在商店的玻 璃上,見到長安街寬闊的馬路上,雙排的坦克車隊,中間夾著載有荷槍士兵的軍用 卡車,在慢慢地駛向天安門廣場。軍車上的士兵們,不時地向街兩邊還來不及躲避 的民眾射擊著。 他們真的開槍了! 「可能打的是橡皮子彈吧」,我的一個朋友說。他的話音剛落,躲在我們商店門 前的一個人就倒下了。在軍車通過的間隙,我用手電照了一下門外躺著的人。「你 看,血!」我輕聲喊道。朋友們圍了過來,「橡皮子彈有時候也硬著吶」,有人說 。「不對!不對!」一個朋友說著闖出了門,我們大家七手八腳地把躺倒的人抬進 了商店的後院裡。 是一個女孩子,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大張著,左額上一個拳頭大的洞,白 花花的腦漿和著鮮紅的血在往外湧。我們再低頭看看剛才抬她的手,已經粘上了不 少她的血。那位剛才說是橡皮子彈的朋友,呆在那裡,嘴巴張得和她一樣的大。一 位跟進來的婦女哭出了聲。有個小伙子轉身衝進了院裡一家住家的廚房,抄了把菜 刀就往外衝,嘴裡喊著「我和他們拼了!」大家慌忙地抱住他:「你去送死呀!他 們有槍」。小伙子在幾個大漢圍抱中掙脫著、喊著:「她是我女朋友,我們才十九 歲呀!」 剛才哭的婦女哭的聲音更大了。「趕緊送醫院呀!」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兒 。幾個跟著幫忙的人抬起她就要走,我趕緊攔住了他們,「別走大街,太危險!」 「上房!走後面胡同去郵電醫院。」有人提議,幾個小伙子抬著這個眼睛睜得大大 的女孩上了房,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她就躺在了這兒」。天剛濛濛亮,我就向圍觀在我們商店門前的人們講述著。 我們店的玻璃門已經被穿過她頭顱的子彈打破了,她的頭皮、頭蓋骨、頭\字(15). 、腦漿和血粘滿了我們的門窗。還有我們門旁的那棵大楊樹,樹幹上被深深地劃了 一道痕。一個圍觀的中年男人眼裡含著淚,彎腰在我的腳下拾起了一粒開了花的子 彈頭,放在手心上,抬頭看了看我們大家,然後攥緊了拳,頭也不回地走了。「也 不知她叫什麼」,人群中有人說了一句。我心中猛然一震,她就死在我的眼前,可 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一種遺憾在我心中升起,竟壓過了街對面長安戲院屋頂上 軍人們對著我們架著的機關鎗,那黑洞洞的槍口所帶來的恐懼。 「我以為,我永遠不會知道她的名字了。」我邊說邊望著丁子霖夫婦,看見他們 的眼裡閃著的淚花。我知道,我講的故事勾起了他們對他們的愛子蔣捷連的悲傷回 憶。他也是在那一天離開這個世界的。我為我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而稍稍感到了些 欣慰。望著丁子霖夫婦交給我的他們幾年來搜集到的有六十多位死傷者的名單和照 片,我彷彿覺得丁老師他們就是那棵筆直的大楊樹,他們的眼睛就像那樹幹上的疤 痕,永遠地望著我們。 是的,張謹死了,蔣捷連也死了,還有很多很多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他們叫什麼的 人在八九年的那場屠殺中死去了。他們還都那麼年輕,卻都去了,他們給我們留下 了什麼呢? 六四的五週年祭快到了。我們這些在海外的華人們,有不少是因為他們的死和他 們的流血,而得到了外國政府的庇護、人道移民身份和綠卡等等。我們這些還活著 的人,該為他們作點什麼呢?也許,我的責任就是應該告訴大家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叫張謹,死於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凌晨零點十分的北京,當時她只有十 九歲。是被一顆真正的子彈擊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