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逢其時 生逢其地 ──紀念吳祖光先生 沉 鉤 直呼「毛賊」的吳祖光 2003年4月9日,吳祖光先生去了。我和先生素昧平生,緣分僅限於20多年前曾 看過青年藝術劇院上演的《風雪夜歸人》,以及關於他的不算多的新聞報導。相對 於另外一些名人,吳老先生從未當紅過。而先生逝世之後,卻突然成為新聞熱點, 媒體的寵兒,或許是人們終於意識到了先生的浩然正氣?但願! 觸動我寫這篇文章的是余傑和舒乙。余傑在《吳祖光的鐵骨柔腸》中寫到:記 得還是在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我在北京的一次半官方環保會議上見到過吳先生。─ ─輪到吳先生發言了,先生開口便說:「我們今天談的是中國的環境污染問題,不 過我認為中國更嚴重的問題還是人心靈的污染。污染中國人心靈的罪魁禍首是誰呢 ?是毛賊!」這一句話講得真是蕩氣迴腸,直指要害。先生逝世未滿七日,「神童 」、「著名」或「大師級戲劇家」不絕於耳,這些或許不假,但是世界上「神童」 以及「大師級戲劇家」何其多也,特別是在中國,這些頭銜早已貶值。而公開指出 「毛賊是污染中國人心靈的罪魁禍首」,直呼「毛賊」卻只有一個吳祖光。 舒乙在接受中新社記者採訪時說:「吳祖光是中國的大師級的戲劇家,在現代 文學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如果倒退幾十年,舒先生能否如此kind地對待吳先生 ?且不說吳祖光了,當年其父老捨自沈於太平湖,時已成年的舒乙以及其母之所作 所為已廣為人知。那個時代受蒙蔽的人比比皆是,浩劫之後,懺悔與否端在個人良 心, 但是若改寫歷史,甚或利用父親揚名就太過分了吧。這樣的人有何資格評價先 生呢? 先生病重之時,中共喉舌和耳目的頭子丁某居然貓哭耗子前去探望。這真是對 先生最大的褻瀆。新聞記者仍然毫無例外地無恥,依此再造出黨對知識分子「關心 」的狗屁文章。最讓我不解的是,吳先生的子女居然和那黨棍打手合影,除了長歎 一聲,還能說些什麼?難道丁某人是因為讚賞吳先生直呼毛賊的膽氣而去看望他嗎 ? 因為從未與吳老先生謀面,歷經劫難之後,他是否真如余文所說仍然保持著一 顆童心,則不得知。想來,余文中提及吳祖光客廳裡「生正逢時」的條幅以及拍案 痛罵「毛賊」應該不是杜撰,而這箇中的心境只有經過煉獄的人才能體會。 煉獄並非只對名人而設 從吳老先生的劫難,我想起我的父母。他們都是普通百姓,完全不懂政治,也 非作學問之人,勉強夠得上專業人士。我在此提起他們,只希望告訴人們專制的煉 獄並非只對名人和知識精英而設。 我幼年時,父親也被打成右派,這一去就是將近30年。在這期間,60年代的饑 餓,重體力勞動後的傷病,以及文革中再次被揪斗的毒打,父親曾三度被死神光顧 ,又三度從死神手中逃脫。記得父親曾經告訴我,當反右運動結束之際,他被工作 組召去向黨交心。在極為「誠懇」的鼓勵和勸誘之下,我父親提了一點和領導工作 作風有關的意見。第二天就被戴上了右派帽子。當時他還天真地想犯了錯誤改了就 是。什麼錯誤,從當右派起,他根本就是一個罪人了,不但其罪永遠不得赦免,還 要殃及後代。我母親更呆,她只知抱怨父親不聽她的話,喜歡在人前講話臭顯,可 她從未想到,80年代「右派改正」時,父親打開塵封的材料,發現自己竟是一個「 無聲右派」,因為他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鳴放」過。 如新鳳霞一樣,當時我的母親也曾被「關心」的領導勸告與父親離婚。因為她 拒絕離婚,右派的老婆自然就永遠低人一等,儘管她工作極為認真負責,甚至傻到 主動減少工資,仍然受盡欺辱。在文革的劫難中,我母親雖然沒有被打致殘,可是 因她曾自殺未遂,對她的批鬥更為凶殘,甚至在她自殺的次日,就被拖出去批鬥。 而且竟有極惡之人,無中生有地舉報我母親還要自殺,母親又被造反派痛打。我的 一個朋友,因為後悔在文革中與父親劃清界限(她那時還不到12歲),竟在成年之後 經不住悔恨和良心的折磨,投湖自盡。這就是煉獄。 在毛賊的專制時代,為了控制人心,專制政權將外在的身份罪進一步擴大到思 想罪。在不間斷的政治運動中,每一個人,隨時都可能在一夕之間由「人民」變為 敵人,而知識分子因擁有較其他人更多的思想和觀念,首當其衝地被迫害並不奇怪 。但是,知識分子受到迫害並不說明,工人農民「生活在毛澤東時代」就「是多麼 地幸福」。表面上,工農的政治地位高於知識分子,比如稱他們為「領導階級」和 「依靠的基礎」等,但是,1959年-1962年的天災人禍中餓死的幾千萬人中多為農民 ,歷來有「犯錯誤」的知識分子多被發放去當農民或工人,而不曾見「犯錯誤」的 工農被罰去當知識分子的,當年大學招收工農兵學員,工農大眾踴躍報名,如果工 農的實際地位高於知識分子,又何必如此。每「七八年來一次」就來一次的煉獄, 煎熬著不同的人,只不過專制制度缺乏多種屢次懲罰的手段,你無法再將農民下放 勞動,因為他們本來就處於最底層。 煉獄之後 歷經專制的劫難之後,人大致向幾個方向轉化。恐懼、躲避、馴化或反抗,胡 平先生已經在《人的馴化、躲避與反判》一書中對此作了極為透徹的闡述。然而, 煉獄之後的大部分人都變得畏瑣和無恥,比如錢偉長、費孝通、馮友蘭、週一良之 流。只有少數人才會被鍛打得高尚善良,並且依然矢志不改。比如甘地、哈維爾、 曼德拉和翁山素姬,以及堅持說真話的吳祖光先生。人不經受苦難就無法成熟,受 苦也是無法由他人替代的。但是如果認為專制的苦難和殘酷一定能使人變得高尚, 那就大錯特錯了。正如魯迅所言:奴才一旦當上主子,比主子更主子。 在專制制度下的日常生活中,我們也見過許多恐懼、躲避的例子,因為勇者畢竟少 數。恐懼和躲避本無可指責,更何況在殘暴的專制之下,躲避也算一種消極的反叛 。記得吳先生的子女也曾撰文提及,當年新鳳霞如何美麗,又如何勇敢地追求到了 自己的真愛。而文革之後,曾經勇敢的新鳳霞變得恐懼。恐懼使這對歷盡劫難,感 情極好的夫妻常起爭執。新鳳霞擔憂剛直不阿的吳祖光又會以言獲罪,不斷地苦勸 其「莫談國事」。依我看來,我母親年輕時的美麗絕不輸於新鳳霞,她也曾如新鳳 霞一樣的擔憂和恐懼。幾十年都已過去,這種恐懼不但深深刻在心裡,也刻在她的 臉上。恐懼令她的心裡長期充滿猜疑和仇恨,一張恐懼和仇恨的臉還能美麗嗎? 有些人在恐懼和躲避之後即被馴化,而且為了自保或者獻媚,還不惜出賣他人 。在文革中的中國,這樣的人上至周恩來下至普通百姓,幾乎比比皆是。最近,東 德解禁了前共產黨的檔案,許多受害人都前去察看,希望找出當年陷害自己的告密 者。他們驚訝地發現,這些告密者中的80%都是自己的親朋好友,甚至枕邊人。『反 右』中為自保而將吳祖光揪了出來的田漢,在十年之後的文革中也死得極為悲慘。 可歎的是,無論人們怎樣地百般討好,委曲求全,昧著良心,終究逃不出毛賊專制 的絞肉機。 從鄧小平時代起,當局已經無法如毛時代那樣強行地向人民灌輸它的意識形態 ,然而,它仍然嚴厲地禁止不同政見的發表和傳播,以所謂「宜粗不宜細」之類的 鬼話,掩飾和篡改著歷史。在這樣的情況下,某些經過劫難,或沒有經過劫難卻絕 對知道歷史真相的知識精英們不但不站出來說真話,不但不對暴政表示義憤,甚至 貌似高尚地說什麼,那些受到迫害的人不過是以一己之私之恨來衡量歷史,而毛時 代的大躍進,人民公社以及文化大革命中的某些制度創新因素,對歷史具有正面意 義。這事情真是荒繆得可笑,且不論深受迫害的人出來控訴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 任何一個旁觀者,如果他具有良知的話,看到別人受到不公正的對待,起碼有不平 則鳴的正義。正如一個小孩不慎掉到井裡,站在井邊的人不但不去救,卻冷漠地說 什麼,「我也不是他媽,這不關我的事」,甚或再以高深的理論闡述掉到井裡受苦 對社會的正面意義,因為其他小孩就明白了井的危險等等,這樣一種道德的衰敗, 無疑地是在幫助獨裁政權蒙騙和嚇唬青年。 一些玩弄著最時髦詞藻的「後」什麼主義的學者們,明知當奴才於人所不齒, 暗地裡去當個「過分聰明」的幫兇或幫閒,他們已經墮落到只會對美國說「不」的 地步。因為他們絕對知道,那些他們大聲說「不」的帝國主義國家,既不會拒絕他 們前去沽名釣譽的簽證,也不會阻斷他們與「世界接軌」之路。但是,是誰將中國 的廉價勞動力賣給西方資本主義的?又是誰連世界勞工條約都不敢簽,唯恐西方資 本主義剝削得不夠順暢?是誰污染了中國人的心靈,令今日之中國道德淪喪?這些 精英們可敢向始作俑的專制制度說「不」嗎? 在這些據說代表中國學術潮流的新左派的影響下,曾經獨立的《讀書》早已不 再獨立,其中的某個編輯居然能夠不顧基本事實口出「布什比波爾布特還壞」之類 的胡言。由於專制制度長期的愚弄和欺騙,至今一些上了年紀的人仍然在懷念毛澤 東,這樣善良的民族厚道得令人難以置信,令人齒寒。如果說這些上了年紀的人愚 昧也就罷了,可是在「精英」們的幫兇或幫閒之下,一些年輕人竟也認為那些歷經 劫難的人是活該,專制對人的迫害和污辱都有其合理性。有人說這些「學者」起的 作用比貪官污吏還壞,這話倒並非是胡言。 這世界上記性最好的是猶太人。二戰過去已經半個多世紀,他們還在不厭其煩 地向世人展示自己的苦難。「安法蘭克的日記」、「逃離索比勃」、「辛德勒名單 」、「美麗人生」和「鋼琴家」等等。世界上記性最不好的是我們中國人。文革過 去不到30年,年輕人已經將此當作天方夜譚。這並不奇怪,因為在某種程度上,猶 太人的苦難可以歸咎於外族,而近一個世紀以來,從解放戰爭的殲敵幾百萬(那時的 共產黨可沒有如今的同情伊拉克人民的心懷),到中共建政之後的歷次人禍,未來還 可能「解放」台灣,中國人的苦難多半來自自身,多半是中國人打中國人。2003年 4月21日的《時報週刊》,有一篇關於SARS的報告。其中引用了一位中國大陸呼吸專 家的話:「你們外國人更重視每個人的生命,因為你們國家人少,而我們最主要的 考量是社會穩定,為了維持這種穩定而保守因傳染病而死人的秘密是值得的」。誰 都明白物以稀而貴的道理,但是中共建政初期,人口不過4億,那時人的生命被尊重 過嗎?專制制度從未也永遠不會重視人的生命。因為專制制度的不合法性,才會有 穩定壓倒一切的說法。可惜SAR卻並不被愚弄也不懼怕暴政。 生逢其時,生逢其地 吳祖光先生86年的生命中,正如他自己所說:「我確實是飽經憂患,苦難嘗盡 。」他曾被抄家、批鬥、勞改、凌辱,他經歷過一個正直知識分子在專制制度下所 能經歷的一切。這還不夠,他所有的家人以及絕大多數親戚都受到株連。更為不幸 的是,他的正值藝術顛峰的夫人新鳳霞,就是因為不願與右派丈夫離婚而也被打成 右派。在其後的文革中,她又被一些曾受恩於她的人折磨成終身傷殘。誠然,人的 生命都是平等,被人視為生命中最有價值的那一部分也應該是平等的,比如一個農 民辛勤勞動一年的收穫,或一個自幼苦練而成的藝術家的舞台。然而,明年還可以 再種莊稼,藝術青春和絕代風華卻永遠不再。 吳祖光先生這樣的人是十分罕見的。在中國的土地上,他是少數幾個經過煉獄 變得更加高尚的人。他歷盡劫難,卻善心不減,他自費為居住區粉刷樓房,安裝燈 泡,為斗升小民做了許多好事和實事。他剛正不阿,仗義執言,74歲高齡仍然敢為 被漠視的公道和小人物挺身而出,從而被糾纏進一個官司長近5年。彼時和此時,那 些「後」什麼的學者正忙於左右逢源,他們精明地算計著如何既能討好當局,在中 國風頭出盡,又可討好西方新左派,從他們大肆攻擊的資本主義那裡,騙得幾兩銀 錢。如果那些知識精英們真認為毛制度那樣可取的話,何不辭去西方名牌大學的教 職,到伊拉克、北韓以及其他類似的毛澤東的好學生統治的國家去。在那裡,他們 盡可以求仁得仁,一償宿願。 我不知道吳先生是否曾經恐懼、躲避過。文革之後,他曾被吸收入黨(不知是否 能算得上短期馴化)。不過,沒幾年,因反自由化,他被強迫退黨,並成為自由化的 典型。六四屠城之後,他又被取消全國政協委員的資格。在一個民主的社會裡,說 實話本是稀鬆平常,根本無關「膽量」。而在一個充滿了謊言和虛偽的專制社會中 ,「敢言」就變得極不平凡,正如吳祖光先生之敢言,正如301醫院揭露隱瞞SARS疫 情的醫生蔣彥永之敢言(可惜中國媒體對這位真正的英雄卻隻字不提)。對於那些經 過漫長的煉獄仍然敢言的人們更應該給予英雄的禮讚。 如果你是一個無恥但不必懼怕而且可以邦助專制的人,你可以在專制的制度裡 取得最大利益,正如某些精明的諾貝爾獎獲得者,如楊振寧。如果你是一個麻木或 無奈或無恥但沒有勇氣的人,你可以苟活在專制制度裡。如果你正直、清醒但沒有 勇氣,如我等之輩只能活在民主自由的社會中。如果你正直、清醒而又有勇氣,你 可以選擇活在中國,因為那樣的話,你人生的意義將更為偉大。所以,吳祖光先生 說得不錯,他正生逢其時,也生逢其地。□ 徵文比賽 題目: 以下三題任選其一 1, 從爭取自由民主必須付出代價的觀點,論述美伊戰爭之意義。 2, 由(煞滋)經驗, 論述自由與民主之價值。 3, 自由民主的政治體制是國家整體經營永續發展的保障。 註:煞滋全名為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英文為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 ome, 簡稱SARS,即「煞滋」。 獎金: 第一名$1000, 第二名 $500, 第三名 $300,,另取佳作若干名各$100。 規則: 1,直行打字或直行格式稿紙撰寫, 字數在五千字以內。 2,已在報章雜誌發表過的文章不得參與。 3,由本分盟聘請學者與專業作家為評審委員。 4,經錄取者,版權即屬本會。本會有權在任何刊物發表。 5,必須在六月三十日前將稿件寄達或電子郵件至本分盟。 6,投稿請附真實姓名、地址、電話,若經入取而該文章欲以筆名發表,請附筆名。 其他相關事宜請電洽本分盟:626-307-4881 主辦單位: 全僑民主和平聯盟北美洲分盟 Global Alliance Democracy And Peac e of North America 3001 Walnut Grove Av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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