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記 (一九九四年三月七日—三月十六日) (北京) 丁子霖 三月七日:七點蔣找許良英,提議發表「改善中國人權狀況呼籲書」的事。蔣談 到,最近北京、上海等地拘捕、拘詢了一大批異議人士;這麼大一個中國,不能沒 有人出來說話,但不宜搞廣泛的簽名運動,可由少數有共識的知識界人士共同簽署 。蔣當時提了五個人。蔣的提議得到許的贊同和支持,說他也有這個想法,但主張 多找些人簽名,說可以找他的幾個朋友,蔣不好推拒。又商量了文件的起草及徵集 簽名等具體事宜。 三月八日:上午,許、丁、蔣、何、王等五人商量許起草的「呼籲書」文本;下 午由丁、蔣找××徵集簽名,××簽了名。 三月九日:上午,××去許處,撤銷簽名;下午—晚上,徵集劉、邵、張簽名, 同意;晚上由蔣修改「呼籲書」文本,打印、複印,送許處。 下午,魏京生秘書僮屹來家,對外打電話,與魏通話。戶外出現便衣監視。 三月十日:晨,「呼籲書」文本最後定稿,打印、複印,送許處。 上午,蔣給研究生上課;由許給江澤民、喬石郵寄「呼籲書」;下午,由許約見 《紐約時報》及「法新社」記者遞交「呼籲書」。 下午,××來,史雯(瑞典)來,賴錦宏(台灣《聯合報》記者)來。住宅周圍增加 了監視人員,安全部門、學校治保部門、家屬委員會人員及「小腳偵輯隊」全體出 動,有幾十人之多,幾乎包圍了住宅。我們交給賴兩篇紀念「六四」的文章和一份 呼籲書,叫賴立即離開。 下午三點半,電話被切斷,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繫。 下午四點半蔣送賴出後門,至人大糧店和老商店之間,被人大保衛科長叫住:「 蔣老師,請等一下。」蔣停下:「什麼事?」問:「這是什麼人?」答:「丁老師 的朋友。」「他進校門沒有登記,跟我走一趟。」「這是我們的客人,有事找我, 到我家去談。」「不行,跟我走!」治保科長動手拉人,我不讓,拉他回我家。僵 持。從東西兩邊胡同串出兩輛小臥車,一輛「標緻」,一輛「夏利」,同時跳下五 、六個大漢,包圍了我們。我問:「你們是什麼人!幹什麼?」其中一人出示證件 ,僅晃了一下,無法看清。保衛科長答:「他們是工作人員。」我接著問:「什麼 工作人員?」不答。客人出示證件:台灣《聯合報》記者。不理。擁上抓人。我抗 議:「你們不能隨便抓人!他是我的朋友!」我拉台灣朋友回我家。大漢們蠻不講 理地綁架客人塞進「標緻」小臥車離去。保衛科長走近我:「你跟我走一趟。」「 為什麼,我犯了什麼法?」「你去了就知道了。」「有話到我家去說,你無權要我 去,我要回家!」「我在外面等你。」「你愛等你就等去!」以後並沒有再來叫我 。 家裡史雯小姐目擊並聽我講述了經過,說:「要不是我目睹這一切,我怎麼也不 會想像到是這樣的。」身處如此境地,是走還是留?最後她決定走。她說:「如果 要扣留我的話,晚走不如早走;他們扣我,我就給瑞典使館打電話,請使館向中國 政府交涉。」她走後遇到了什麼麻煩,當時我們不得而知。後來才知道,她也被中 國公安當局扣留、審問了兩個半小時。 晚上××夫婦來,××來,受盤問,××來,跟蹤。 夜間嚴密監控,兩輛小臥車停在樓門對面,有多人巡邏,如臨大敵。 午夜,丁心臟病發作。無法用電話呼叫校醫救治,靠自行輸氧緩解。 三月十一日:上午,××來。九點半,陪丁去校醫院看病,醫院內外有四人監視 。檢查結果,T波異常,心動過速(124)。回家後,蔣去醫院灌氧氣,向監視人員提 出要見他們的負責人,要求保證丁的治療。監視人員問:「心臟病嚴重到什麼程度 ?」蔣答:「剛看過病,可以去查病歷。」他說:「沒有說不可以看病!」鑒於丁 犯病的誘因,蔣要求便衣人員撤離到視線以外的地方,告訴他們病人神經不能再受 刺激。便衣回答:「這要由我們來決定。」蔣又提出:「明天丁要按期去小西天骨 傷科醫院看腰病,請你們保證她的人身安全。」答:「昨天你們的書記不是到你家 裡去了嗎?要看病,可以向你們的領導提出。」 下午,起草並遞交第一份抗議書: 哲學系暨人民大學轉有關部門: 昨天(三月十日)下午,你們非法綁架了訪問我的來客;切斷了我的電話;日夜監 控我們的行動。我對以上種種違反我國憲法、侵犯公民權利的行為,提出強烈抗議 。 三月十日夜間,我的心臟病再次發作,因家中電話被切斷,不能呼叫校醫院及時 救治,我丈夫又無法離開我身邊,只能靠自行輸氧緩解。今天(三月十一日)上午去 校醫院門診,心電圖檢查不正常。 為此,我要求: 1、立即恢復我的電話線路; 2、把監視我的人員和汽車撤至我的視線之外,以排除誘病因素; 3、停止對我來客的騷擾。 否則,由此造成的一切後果由你們負全部責任。 再有,我自九四年元旦以後一直在小西天附近海軍總醫院所屬骨傷科醫院治療腰 病。我的治療不得中斷。明天(三月十二日)上午我要按時前往治療。我要求你們必 須保證我外出的人身安全,並不得干擾我的治療和騷擾為我治病的醫務人員。如你 們認為必要,可以配員監視,但必須亮明身份出示證件,而且我要求哲學系派專人 護送。 以上請盡快答覆。 丁子霖 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一日下午四點 下午四點,××夫婦來;晚××來,受盤問,跟蹤,監視;××、××從蘇北來 ,受盤問,蔣出面交涉後放行。 五點半,「法廣」播發「呼籲書」及賴錦宏被扣押、審訊事。 傍晚,哲學系副主任董、安來,傳達對我的抗議的答覆:沒有不讓你去看病,但 不能做除看病以外的事情;你的人身安全你自己負責,比如交通事故,我們不能負 責。 夜間繼續由兩輛小車及巡邏隊監控,人員有明顯加強。 三月十二日:晨,「美國之音」播發「呼籲書」。 上午,丁去小西天海軍骨傷科醫院就診,由系總支副書記朱淑然陪同。 八點三十分,朱來家告知,由學校保衛部門派專車送我去醫院。隨即一輛灰色小 臥車到了我住所的樓門口,車號是58356,前窗玻璃上臨時放了一個寫著「人大39」 的紙牌,司機是一位身穿牛仔服的年青人,後來知道他也是安全部門派來的。我們 坐的那輛小車一走,一輛「奔馳」無牌車隨後緊跟。車至人大校門口,見有幾個便 衣等候,都是這幾天在我門口見到的熟悉的面孔。其中一個戴墨鏡的人與門衛嘀咕 了幾句,車就放行了,平時東大門是不讓走車的。 在車上,司機故意問我醫院在哪裡,路怎麼走?還向我解釋,他是剛調來人大不 久,不熟路線。第二天我發現,他也加入了對我的監視隊伍,他本來就是個便衣。 九點多車到醫院,後面那輛「奔馳」幾乎與我們的車同時停下,從車裡出來兩男 兩女,跟隨著我們,當我們走近診室門廳時,便見三個便衣已等候在門廳口,原來 另一輛「奔馳」早已停放在門外了。進了門廳,又見兩個便衣坐在診室門外的椅子 上。隨後我進了診室,又發現就診椅上還坐了一個。我這次外出看病,包括司機他 們一共出動了十多人,其中兩個女的。這些人都是這幾天在我住所附近執行監視任 務的,都已很面熟了。 我一進診室,見幾位大夫都有些緊張。這時一便衣把給我治療的陸大夫叫了出去 ,我也跟了出去,對一男一女說:「你們如果是看守我的,可以隨我進診室。」那 兩人說「不用」。我說:「還是進來吧,免得不放心,我也不願連累大夫。」女的 說:「不用了,你們的書記不是陪著你嗎?我們相信。」 事實上,他們並不相信,因為當我開始治療時,發現診室牆角早就站著一個女的 ,穿褚色服裝,戴大耳環,緊緊盯著我。我剛治療不久,診室的門就打開了,那個 穿褚色服裝的女子走出了診室;而由穿綠色服裝的女子在診室門外監視。因為房間 太冷,我大聲說:「請把門關上,如不放心,你們可以進來!」隨即護士長就把門 關上了。我治療完畢,發現那個穿褚色服裝的女子一直在我身後監視。 他們對我看得很緊,連我上廁所都不放過,也跟著我一起進廁所。 離醫院時,我發現連我自己坐的,一共出動了三輛小轎車。小胡同很難走車,開 得很慢。快到魏京生住宅樓門口,見有好多警察巡視,因交通堵塞,還幫著維持交 通秩序。 回人大門口時,我發現有兩輛警車停在門口,明顯增加了門衛,而且有幾個穿的 是公安服裝,傳達室裡也增加了便衣。我又發現原來在醫院監視我的幾個便衣早就 在校門口等候著我了。 三月十二日上午,××來,××來,××來,××來;下午××及一女士來,× ×來,均沒有接待。來客都受到盤問。 晚飯後,去陳家,遞第二份抗議書: 哲學系暨人民大學轉有關部門: 今天(三月十二日)上午,你們同意我去校外醫院就診,並配有專車「護送」,謝 謝了。 我於三月十日半夜發作心臟病,因家中電話被切斷,無法呼救,以至情況危急。 三月十一日雖經治療,但症狀未消。我於三月十一日曾提出要求,恢復我的電話暢 通,以便緊急情況呼叫校醫救治,但這個要求你們至今不予理睬。因此,我不得不 重申這個要求,請予以答覆。如果你們不放心,完全可以對我的電話採取監聽手段 。 至於你們侵犯公民通訊自由的做法,我已於三月十一日提出過抗議,這個抗議至 今有效,我保留申訴的權利。 丁子霖 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二日 夜間又加強了住宅周圍的監控,至少有四輛小車。這大概與傍晚「法廣」的廣播 有關。廣播稱:有消息透露,美國國務卿克裡斯多夫此次來華,曾向中國政府提出 要會見魏京生、王丹和丁子霖、蔣培坤夫婦四人,中國政府可能以他們不在北京為 由不予安排。此消息雖未經證實,但我們猜測,對我們如此級別的監控,與克裡斯 多夫訪華不無關係。 三月十三日:晨八點蔣出去「散步」,四名便衣跟隨,兩人騎車,兩人步行;另 有兩人騎車去東大門和北門堵截。蔣行至北門口時,兩便衣上前阻攔。蔣:「干什 麼盯這麼緊!」一便衣答:「保護你的安全。」「我的安全用不著你們保護!」另 一便衣說:「你要老實交代問題。」「我有什麼問題,你懂不懂法律?」答:「你 沒有問題?老外找你!」「找我怎麼啦!」蔣不再理他們。在回家的路上,便衣繼 續跟隨,至西北門,增加一輛小車跟蹤。 中午,丁去商店,在糧店門口,一便衣出言辱罵丁:「放老實點!……你要愛國 !……自古以來當漢奸、賣國賊的沒有好下場!」丁問:「你懂什麼叫賣國賊,什 麼叫漢奸嗎?你憑什麼這樣對我說話!你拿出證據來,你拿不出來就是誹謗罪。」 丁要他找他們的負責人對話。那個便衣一面耍賴,一面溜走。 下午,遞交第三份抗議書: 強烈抗議 哲學系暨中國人民大學轉 中國公安部、安全部: 自三月十日起,你們切斷我的住宅電話,日夜監視我的行動,盤問和扣留來訪者 。這一切是對中國憲法和公民權利的粗暴踐踏。 今天(三月十三日)中午,你們派來執行監視任務的便衣人員在商店門口當眾辱罵 我為「漢奸、賣國賊」,「沒有好下場」;還對我當眾訓斥,要我放老實點。作為 執法人員,在執行公務的過程中,竟如此目無法紀,任意辱罵、誹謗一位公民。我 對此種違法行為提出強烈抗議,並保留以「誹謗罪」提起訴訟的權利。 丁子霖 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三日 下午四點,去陳(系主任)家給親屬(××)打電話,由陳請示黨委,答覆:可以給 親屬打電話,但不能由丁自己打,得指定專人代打,而且不能講與此次事件有關的 事情。結果,由陳給××的鄰居通話,通知××來人大。 至此,我們知道安全部門對我們的限制有兩條:一是不准自行出校門,外出要由 安全部門派車「護送」(如三月十二日去小西天就診);二是不准外出打電話,即使 純屬私人性質,也需要得到安全部門同意,並指定專人代打;三是不准我們與外人 接觸,尤其禁止與外國人和記者接觸,來訪者要盤問甚至扣留。以上三條,使得我 們完全與外界隔離了。 下午三點××來,五點××來。 夜間對我們住所的監視一如昨日。 三月十四日:上午一切如往常。 下午,去系裡聯繫明日(三月十五日)去小西天就診事,傍晚答覆:可以自行去看 病。 下午四點多樓門外的監視車撤離,人員有所減少。晚上,已看不到監視跡象。但 電話仍沒有恢復。 三月十五日:去小西天看病,出東校門時沒有發現便衣,在醫院治療時也沒有發 現。看完病出醫院時見到小童,這時發現了幾個便衣監視著我們。我們三人一起轉 到小胡同裡散步、說話、又折回,這才看清那幾個便衣原來就是這幾天常在我們家 門前監視我們的。回家時我們叫了一輛「面的」,我們的車一開,監視我們的便衣 跳上兩輛小車跟隨。我們回家時發現有兩個便衣已等候在我們住宅東頭的路口了。 三月十六日:公開的監視改為跟蹤,雖在視線以外,但仍可發現。晚飯後去校外 商店,有摩托盯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