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將臨 ——《在中國的一個寂靜角落》連載 劉 青 宣判的震撼 聽宣判自己死刑是何感覺?有人說五雷轟頂,一片混沌。是不是五雷轟頂,沒有 體驗過,但說一片混沌,感覺和意識全消失了,怕不盡然。起碼,華縣看守所的王 智紅不僅不混沌,反而比平日的觀察和思維還敏捷許多。 當時,王智紅趟著腳鐐,帶著被銬,被幾名勞動號架到中院五號門口查看他的東 西。凡是被叫出去宣判死刑的人,一出原來的號子就回不去了,因為死刑犯是與其 他犯人隔離的,為他準備的單獨房間和監管他的犯人早已齊備。他所有的私人財物 ,在他離開原號子後,也會拿出來堆放在門口,等著他宣判回來清點。王智紅是一 路嚎啕大哭著回到門口的,他只有十九歲。他的眼淚和鼻涕弄花了整張臉,勞動號 要不時的幫他擦拭。就這樣,他只向勞動號翻動著叫他看的財物掃了一眼,張口就 說少了一件白襯衫。 我想,這是他與號子裡的人過不去,故意栽贓。作為一個許多人都猜到要判死刑 的犯人,王智紅在中院五號的日子過得不輕鬆,他確實有理由怨恨中院五號。可是 我錯了,警察命令尋找後,在幾個紅頭的威嚇臭罵下,王一鳴把那件白襯衫交了出 來。王一鳴是五十來歲的老頭,他說王智紅把白襯衫放錯了地方,包在他的包裹裡 了。不過,叫我驚奇的,並不是這個老頭的貪婪和愚蠢,而是王智紅的精神。在剛 宣判完死刑的劇烈震動和刺激中,從一大堆被褥衣服裡一眼就看到少了白襯衫,他 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我是從中院七號調入中院五號後認識王智紅的。當時我戴著背銬,這意味我將面 臨當新號和戴背銬的所有苦難與考驗。這時候,素不相識的續金鎖給我幫了大忙。 做為五號的號長,續金鎖當眾宣佈,看在我和他都來自蓮花寺勞改隊的面子上,還 敬我是條「漢子」,我可以吃自己的本分,並安排我睡在大通鋪的第五位。吃飯的 時候,續金鎖又要睡在我後邊的老吳或是王智紅餵我。王智紅和老吳都犯的是花案 ,但我喜歡王智紅不喜歡老吳。老吳餵我飯時,掰一塊他的饅頭掰一塊我的饅頭, 常常把我的塞進了他的嘴裡。後來,他總要剩下一些湯啦菜啦的問我:「這點髒底 子你不要了吧?」王智紅餵我飯很規矩,總是先餵我吃完,再清清白白吃自己的, 所以我不介意他生疥瘡流黃湯的手,有兩次還克制住飢餓的吃欲,用老吳可以清清 爽爽聽到的聲音說:「剩下的那點是給你的。」 幾天後,王智紅翻著他的起訴書讓我看,要我估計他能判個什麼刑。他大約與二 三個女孩子有通姦也有群奸群宿行為。我很認真,但是這是一九八三年「嚴打」的 白熱化階段,不能用常識推論判斷,反而是熱昏了的夢囈十有八九不幸言中。面對 著王智紅稚嫩的臉,我拿不準該不該說些什麼。王智紅將手比劃成手槍抵住自己的 額頭,說「會不會打了我」。這在當地是槍斃的意思。他將手指在額頭上鑽了幾下 ,全神貫注的盯著我看,晝夜無眠的眼睛泛著紅光,臉也是紅紅的,他已經有許多 天這種樣子了。這好像是某些死刑犯的特徵,槍斃了的陳拉生就是由於這一特徵, 被許多號子裡的人早早斷言死定了。我說根據刑法也許要判三至七年。王智紅更加 興奮起來,要我說最壞的結局會是什麼。我想,他實在希望得到些像模像樣的欺騙 。但是續金鎖制止了我們,他說號子裡不准討論案情。放風的時候,續金鎖告訴我 ,王智紅死定了,看守特意要他和另外幾個人監視好王智紅,絕對不准發生意外, 「可不敢讓王智紅胡思亂想」。 王智紅一案五個人,三人被判死刑,一人死刑緩期兩年執行,一人無期徒刑。無 期徒刑的只與女孩子睡過一次。他們的案子被定性為流氓,判決書說「不殺不足以 平民憤」。他們那一批判了六個死刑。不過,不能與那一年中國其他的縣市相比, 報紙上報導有的縣市一批就殺一百多人。號子裡的人對死刑已經不那麼大驚小怪了 。就是眼紅臉紅卻無法入眠的王智紅,在預測自己會判死刑時,也只是惋惜的對我 說,他才稍稍摸到點門路,剛嘗出來和女人在一起的甜頭。 華縣看守所供應死刑號的飯,被形象的稱為最後的晚餐。華縣看守所規定,一般 犯人每天九兩糧。但是,一個死刑犯由四個挑選的犯人看管,二十四小時全必須有 人值班,他們每天中午和半夜加兩頓餐,額外多得八兩糧。半夜那一餐還有炒菜, 而且經常是肉菜。叫人羨慕的另外一點,每天夜裡值班還發一盒煙,如不夠賬上有 錢也可以自己買。嚴打前判死刑的陳拉生,他們號子放風時,其他號子總有不少人 透過門縫窗角偷看,除了看陳拉生,更主要的是看他們提著的便桶,晃晃蕩蕩的黃 湯上總是浮著一塊一塊、甚至一個一個的饅頭。但是廁所太深了,常有人望著那些 饅頭說,沒有人可以夠到它們。 王智紅對最後的晚餐卻並不滿意。他還沒有停止哭泣,就向進來巡視的看守賈迎 喜大聲報告,說他要吃一隻燒雞,請賈政府盡快幫他買一隻。賈迎喜嘴裡發出了嘖 嘖聲,說你娃子不趕緊忙著上訴那些正經事,現在還在嘴上瞎抓撓個啥呢。王智紅 又哭開了,說他現在手已不聽自己的了,還能抓撓到嘴上嗎?他不過鬧只燒雞吃少 件憾事罷了,總比現在僅給三天的上訴期想著實在些。賈迎喜轉而罵那些看管王智 紅的犯人,說他們攛掇著王智紅幹這種沒屁眼的事。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幾個看管犯 人沒有一人吭聲,他們能夠被挑中看管死刑犯實在不容易,只是在賈迎喜走後,他 們才把抱怨發洩給王智紅。 死刑可能開發了王智紅潛在的智能,原本沉默木呆的他,關入死刑室第二天,又 做開了生意。先是他的同村好友耿戰民隔著號子不顧死活的叫他,要他請我立刻寫 上訴書。耿戰民說,「想法子給五號弄兩合煙、丟幾個饃進去,叫老劉今夜裡就把 上訴書趕出來。」王智紅對這個主意沒有太大的興趣,他說我和他一樣戴著背銬, 他倒是願意用煙和饃換身全新的好衣服。他對耿戰民說,「你要是真念咱們兄弟的 情分,就幫這個忙,別看著我穿得討飯的一樣上路。」 看守所裡有興趣做這種生意的人很多,但是只有同一個院子的人才好做。先是瞅 准了看守不在的時候,願意交換的號子自報貨物:顏色、質地、樣式和型號等等。 有哪件衣服是想要的,便像市場上一樣討價還價、爭多罵少一番。價錢談妥後,每 天只有兩個時段可以冒險交換,就是看守和站崗的武警都在吃飯的中午和傍晚,這 時崗樓裡只有一個武警,而且懶洋洋的不大走動。於是,由手腳靈便的人用兩片筷 子磨製的小竹片,透過風門那一細細的小縫,把插銷轉動撥開。打開的風門可以塞 出一般的腦袋。觀察沒有危險後,交換的兩個號子打好招呼,便把繩子栓著的衣服 丟過去,對方把笤帚伸出風門去纏甩過來的繩子。有時候,進行交易的兩個號子中 間隔了幾個號子,要製作十幾米長的繩子,並且反反覆覆的丟和接。這是一種風險 大效率低的交易,只有最緊迫的時候才使用,否則的話,號子之間的交易寧願使用 廁所或者院子裡晾曬衣服的機會。王智紅說他剩的時間不多了,所以執意啟動了這 條雞毛信十萬火急的通道。 看守所裡流傳著一種說法,王智紅他們這批死刑,快了只剩三四天活頭,慢了也 就是十來天,因為死刑上訴書當天特快專遞北京,最高法院則有專門為嚴打成立的 死刑審核組,上訴書一到就裁定維持原判發回。但是,三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 傳說中言之鑿鑿的死刑裁定依然毫無跡象。不過,王智紅的交易並沒有因此遲緩下 來。他自己戴著背銬,一切全靠看管他的犯人幫忙,那些人也希望突然變的充裕起 來的食物和煙得到有價值的利用,趁機把自己的包裹也充實起來。有幾次,非常危 險,幸虧發現的是不願意多事的勞動號郝天順,他把頭扭開,不看那飛速拉入風門 的繩子。郝天順是負責給各個號子發飲用水的,這常常在看守和武警吃飯的時間。 有一天郝天順終於忍不下去了,他對王智紅說,「娃啊,做人總該有個夠吧,老當 著我的面是不是欺負人呢?」已經從頭到腳湊足了全套新的王智紅卻說,他還要換 些值錢的東西給老娘留下,大家都是原上的鄉黨,要照顧也只有這麼點機會了。 其實,王智紅最後沒有死。號子裡的人得知信息慢,大家認為這次嚴打已經殺紅 了眼的時候,實際不分青紅皂白就殺的高潮過去了。大約半年之後,我在渭南監獄 入監隊又看見了王智紅,他們那個案件還是槍斃了一個,等不及改判的自殺了一個 ,他幸運的變成了無期徒刑。他看上去不像長期吃飽飯的人,神情又恢復了沉默木 呆。後來我得知,王智紅興旺的生意也只做了個把月,他確實換了不少東西,天天 計算著如何交到老娘手裡。但是,由於蓮花寺勞改隊一夥勞教人員的到來,華縣看 守所的風氣和規矩完全變了,死刑犯雖然歷來被監管犯人視為改善生活條件的救命 菩薩,但在新的風氣中,卻失去了大伙的同情和敬意。同時,由於關押的死囚太多 ,時間又太長,華縣看守所給予死刑犯的優惠也慢慢名存實亡了。王智紅那案自殺 的楊亮寬,判的也是死刑,就是由於忍受不了看管他的犯人的毒打和虐待、看守所 越來越惡劣的條件,等不及上訴的結果而自行了結的。所以,王智紅想死後孝敬老 娘的那包財物,反而成了他的災星,為此多受了不少毒打和虐待,最終還是不保, 全部消散到其他犯人手裡,其中包括王智紅為自己上路準備的整套全新穿戴。王智 紅改判無期徒刑的裁定下來後,那些看管他的犯人向他祝賀說,多虧把他為後事准 備的東西折騰光了,要不然單憑這些晦氣玩藝也會咒他上路的。 生死逃亡 我至今也沒有弄清楚,面對將要來臨的死亡,任忠來是相信還是不相信。 任忠來是在一個寒冷的夜晚被關進看守所的。那天,中院七號的電燈憋了,號子 裡一片漆黑。任忠來扛著行李立在門前,有些猶豫和不滿,說「這麼黑的屋子怎麼 住人?」看守李改潮倒態度和藹,說先進去,一會就叫人來換燈泡。任忠來扛著十 分大的包裹擠進門來,頭一腳就把一個蹲在門口的人踩得鬼哭狼嚎,接著他的大包 裹一轉一掃,又將一個坐在鋪邊的人撞到了地上。我們八九平方米的號子已經住了 17個人,要躲他也不容易,何況,也沒有老號躲新號的道理。大家沒有發作,是因 為李改潮還沒有走遠。面對沉默的號子,任忠來卻高喉嚨大嗓子的喋喋不休,說哥 們委屈一下了,鋪上的人盡力擠一擠,他的包裹大,要多給讓出些地方來。沒有人 理睬他,任忠來把面前的黑影推了幾下,說這屋子裡的人日怪,怎麼都啞了。他將 那個大包裹東推西撞的硬是放到了鋪上,自己也趁勢往上爬。 一般情況下,那時期中院七號打人要等盧雷發信號,但是這次被任忠來推撞的人 中卻有按奈不住的,嘴裡責罵著被碰疼了,同時主動出擊在任忠來的身上連推帶打 。黑暗中,只見任忠來的身影跳了起來,說「嘿,哥們,要打人嗎?」這真叫盧雷 怒不可遏了,他大吼了一聲「打」。其實,在盧雷吼叫之前,已經有好幾個人和任 忠來攪成了一個黑團,盧雷這一聲打好像導致了山洪暴發,奔湧的腳步聲將鋪板踏 得一片轟鳴。任忠來可能被壓在了最下面,在亂踢亂打的響聲中,開始好像還在掙 扎對抗,嘴裡頗為不服的喊,「這算本事嗎?哥們,有種的放開了,咱們個對個的 來。」但是,幾聲被搞痛了的哎喲後,任忠來轉而大聲討饒,「哥們,服了,服了 ,」聲音高得震人耳鼓。 崗樓的哨兵放棄了沉默,沿著圍牆上的監視道走過來,嘴裡亂罵著問哪個號子在 搗亂。盧雷嘴裡蹦出了兩個字「被子」,立刻有幾床被子壓了上去,任忠來的聲音 只剩低悶的難以分辨的一點點了。有人要求把被子挪開些,好亮出他的下半身著力 痛打。這倒不讓人覺得可怕,叫人深感不安的是那幾床被子,任忠來已經發不出來 聲音,只有拚死掙扎發出的響動,使人感到也像窒息似的喘不過氣來。 我終於忍不住了,對盧雷說再打會出事的。提著消防隊的大斧頭將姐姐的男友在 澡堂子裡砍得遍地是血的盧雷,對這種沒有血的毆打看得輕描淡寫,他說,「能出 個錘子事!這種哈松不一次管夠,號子裡就沒有王法了。」我在中院七號已經有十 七個月的號齡,號子裡所有的紅頭的號齡加在一起也沒有我的多。因此,我對盧雷 提高了聲音說,至少不要用好幾床被子捂得那麼嚴實。我的勸解還是起了作用,毆 打輕緩下來並較快的收場了。 按照慣例,任忠來和他的大包裹都被踢到放馬桶的角落去了。任忠來臥在那裡嘴 裡唸咒似的囔囔著,「哥們,服了服了,哥們,服了服了。」我猜想,他還沒有從 剛才的一幕中回過神來。不承想,任忠來突然又跳了起來,怒吼著說,「告訴你們 ,我他媽的是要判死刑的人,我不害怕再捎上一二條人命的。」 任忠來是金堆鉬業公司開電鏟車的工人,他經常上夜班。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 喜歡停下工作,像巡夜人一樣,在廠區和家屬住宅區轉來轉去。一次,有人發現他 有一堆半新不舊的花花綠綠的女人短褲和乳罩,但他的妻子卻遠在東北,從來沒有 來過陝西他那深山溝裡。金堆鉬業公司的保衛處責令他停職交代,卻意外的發現他 是一個獨往獨來的江洋大盜,有三十多起驚天動地的大案件是他幹的。他曾經闖入 幾個富裕的家庭,將貴重財物錢糧票券一掃而光,再澆上汽油把幾間房燒成平地。 金堆鉬業公司的工會費了吃奶的力氣,才湊了幾萬塊錢安裝電視轉播台,大家新鮮 勁還沒有過去,轉播台卻被任忠來搬回了自己屋裡。 這類嚴重罪行,即使不在一九八三年秋季嚴打高潮,即使只犯了其中的一個,吃 飯的傢伙也十有八九難保。所以,中院七號幾乎沒有人對任忠來的前景看好。不過 ,一九八三年的下半年是一個人性麻木的秋冬,早在八月份酷熱時節,鄧小平在他 避暑的涼爽的北戴河邊,冷嗖嗖的命令在全國開展嚴打,號子裡在酷暑中已熱得神 志不清的犯人,就把看守所裡對死刑犯的那點同情和敬畏蒸餾光了。任忠來可能會 判死刑,沒有給他帶來號子裡的優待,反而成了大家開心耍笑的材料。常常有人拍 著鋪板說:「任忠來,從鋪底下爬出來,給哥們說說,你上路之前計劃捎上我們之 中的哪幾個?」 幾天之後,任忠來沒有了剛進號子時的氣勢,但是拿他的死開玩笑,還是叫他一 臉憤懣。這回,不相信死亡的倒是任忠來了。他說剛進號子的時候,他只說了前半 句,還有保證不會死的後半句沒說。他是金堆鉬業公司保衛處抓的案子,保衛處的 頭頭對他一直優渥有加,他不是警察拿繩子捆來的,而是保衛處用小汽車送來的。 臨進號子前,保衛處的頭頭還反覆向他保證,他犯的罪雖然夠判死刑,但黨的坦白 從寬政策要在他的身上得到最有說服力的體現,送他到看守所只是為了讓他受些教 育,使他親身體會不能犯罪,他有了深刻認識就接回工廠照樣工作。頭頭們還向看 守所的警察一再介紹他的情況及要求照顧他,不要讓他受了欺負。 看來,任忠來相信保衛處的話,認為到了看守所後,命運的決定權還在保衛處手 裡,是因為他幫保衛處立了大功。本來,在金堆鉬業公司保衛處要他停職交代的那 段日子,任忠來有上萬次逃跑的機會,他也真的利用了一次。他已經進入了金堆鉬 業公司後面的深山老林,那片一個軍的士兵也難搜出一個人的安全之地,只是由於 他要再回宿舍取一個有一千七百多元錢的活期存折,保衛處才僥倖又看見了他。即 使到這個時候,保衛處所知道的,也僅是搜查了他的宿舍後看見了一些來歷不明的 電器零件,其他的三十多個大案,全是他任忠來送給保衛處的。任忠來說,他使金 堆鉬業公司的保衛處成了整個渭南地區的破案模範,這話是保衛處那些興奮的幹事 對他說的。 看守所的老號們可不像任忠來那樣想。盧雷一把抓住了任忠來的褲襠,將任忠來 扯得亂叫著掄了幾圈,對他說:「你他媽的是看守所裡日姑娘,自以為玩上了處女 ,實際上全流在你那個髒褲衩子上了,你就等著瞧好吧。」 看守所裡很少有人不相信盧雷的話。像任忠來這樣以為立功可以抵罪的人,曾經 有過不少,但人們聽說的結果大多糟而又糟。寶雞有個叫劉春鳳的年輕女人,是石 油管理站的工作人員,與買油的司機等顧客竄通一氣,共貪污了十多萬元,劉春鳳 獨得九萬多元,是當年聞名全國的石油大盜。劉春鳳坦白交代主動徹底,退賠積極 ,連購買的新乳罩都折價上交了,退賠後家裡面徒四壁。她的這一態度,是公安局 長拍胸脯擔保寬大才爭取來的。但是,劉春鳳的同案犯張錄漢告訴我,能夠稱的上 寬大的,或許只有押赴刑場的時候五花大綁的麻繩沒有勒入肉裡這一點。這樣的事 例,任何一個老號都可以就本看守所發生過的事實,有名有姓有生動情節的講上幾 天。 任忠來對此將信將疑,開始發愁了。剛進號子那幾天,他常常從鋪底下黑暗潮濕 的角落爬出來,臉上露著討好的笑容聽紅頭吹牛侃大山,還東張張西望望的插進來 說:這事兄弟聽說過,是這麼回事。現在他突然沒有了興趣,除了吃飯和解手,他 倒寧願縮在鋪底下和潮蟲做伴。一次放風的時候,他對我說,如果號子裡的人不管 ,逃出看守所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任忠來這話並不是說著玩的,他可能向不少人作過這種試探,並且開始實施他的 逃跑準備。他有兩隻骨節硬大的手,用幾個指頭就將深深彎嵌在硬木門板裡的粗大 的鐵插頭抻直了,這樣,只要將鐵插頭退出門板,整個門就可以無聲無息的打開。 他還用床單編了一條繩子,準備的是另一條逃跑路線,用來攀上屋頂和墜出監牆。 任忠來對自己的能力信心十足,他曾經進入十幾米高的庫房,盜走二百來斤重的整 捆粗呢毛料,他是從天窗墜下來,把毛料纏在身上又攀上去的。審問他的保衛處干 部沒有一個人相信他可以單獨作這件案子,在他模擬犯罪經過後,還有人覺得不可 思議。 不過,任忠來不懂得破財消災,他的逃跑計劃一開始就被他的惜財所打擾。在絕 大多數是關中農民的號子裡,任忠來扛進來的大包裹像個精品商店。他的東西不斷 丟失或是被人要走,包裹瘦癟下去的速度比每天只得點湯水充飢的他本人快多了。 最後,他穿在身上、外面用件肥大的衣服罩得嚴嚴實實的空軍皮夾克,也被紅頭張 戰柱用件破絨衣換走了,當然是在每天貼補了無數頓的臭打之後才換成功的。這件 漂亮皮裘易手,可能最終惹惱了任忠來,他趁審問的機會,把所受的毒打虐待和已 經無衣御寒告訴了警察。這使整個號子的人都倒了霉,我因為不服氣,挨得最重, 並被戴上背銬塞進中院五號去了。不過,任忠來也難以在中院七號再呆下去,我整 天聽到他在挨打,沒咒念的警察只好將他調來調去,沒幾天也調進中院五號又和我 在一起了。 一進號子,任忠來放下被褥就向我抱拳作揖,說他沒有想到警察會不分青紅皂白 把大哥也收拾了,不過事情總是因他而起,願打願罰聽憑大哥高興,保證沒有怨言 。他惶恐不安,背進來的包裹很小,連被褥也沒有了,那件不顧死活要回來的空軍 皮夾克又從他的身上消失了。我在號子裡沒有打過人,況且我就是想打他也辦不到 ,我還戴著背銬呢。我只是勸他以後學聰明些,看守所裡忍耐就是智慧,再說,他 也應該清楚,死亡總比身外之物重要,他得罪了號子裡的人還逃跑不? 任忠來只是咧咧嘴。後來,他單獨對我說,他不會判死刑的,那是哄騙傻瓜保護 自己的智慧。我問他,越獄逃跑也是哄人嗎?他的臉色變陰暗了,他說他絕對不去 監獄服刑。他恨透了預審人員,是那幫傢伙保證絕不判刑,才從他的嘴裡掏走了那 些案件。而且,他也恨透了看守所的日子,決心逃脫未來這種日子的慢慢長夜。他 貼著我的耳朵說:「我只告訴你。」他說的確實是秘密,他藏有五百元現金,他願 意給我一部分,無須我為他做任何事情,只在他逃跑的時候設法使號子裡的人視而 不見。我把頭默默扭開,對自己說他的話根本沒有聽見。 也許,任忠來對別人也說了同樣的話,號子裡對他的逃跑起始保持了沉默。那是 任忠來已經調到前院三號的事情。前院原來只關女犯,「嚴打」後犯人大量湧入才 開創了男女同院。這個院子離監牆僅一米多點,門上面還有一條雨蓬,監牆上的哨 兵很難監視犯人。這大概是考慮了女性誘惑的可怕,因而忽視了監視的重要。對於 任忠來逃跑,據說號子裡有一項默契,他可以有半個小時來解決監牆和門鎖的難題 ,在這段時間裡大家會蒙頭大睡,但半小時一過,號子裡就要報告監獄當局以脫離 干係。可是,事實上任忠來沒有得到半個小時,睡在門口的犯人很快就絮絮叨叨起 來,推著號長王運祥說有情況,他被凍醒了,發現門開了一半。他大約用了五分鐘 ,號子裡的人說也許時間更長,才把王運祥叫醒,而迷迷糊糊醒來的王運祥狠踢了 他幾腳後才明白發生了什麼。於是,又是狠狠的幾腳,說不去報告警察叫他幹什麼 。如果王運祥睡得再死些,任忠來可能就成功了。聽到槍聲警察衝進來搜查,發現 任忠來已經翻過了廁所和院子兩道圍牆,繞過了廚房後面的一大片燈光明亮的開闊 地,並且把小偏門上的大鐵鎖扭壞了。只要再加一把勁,就可以走出這道小門,而 在小門外面,則是自由的無邊無際的黑夜和田野。 任忠來後來還有一次接近成功的逃亡。他第一次逃跑不成,被打得遍體鱗傷,帶 上腳鐐手銬。幾個月後手銬雖然去掉,但一動嘩嘩作響的腳鐐再也不給解除。開手 銬的時候,警察對任忠來說,「娃呀,再胡思亂想可就沒命了。」這話或許格外刺 激了任忠來,去掉手銬的當天他就開始鍛煉身體,方式是爬繩。他用幾條床單接成 一根長繩,甩過四米多高的房梁,然後僅憑兩隻手將身體拔上墜下,每天數十次樂 而不疲。那個階段華縣看守所秩序陷入混亂,震懾不住囚徒的看守們改用懷柔政策 ,飯菜的份量和質量遠高於以往,這對已經稱得上老號的任忠來那大活動量的鍛煉 ,實在是提供了必須的能量。一個「月黑殺人夜」,任忠來卸掉早已將鉚釘磨平的 腳鐐,和另外兩個夥伴爬上房梁,把房頂開了一個大洞,順利的溜到院子裡。那扇 小門已被堵死,他們卻有更大膽的計劃,從高高監牆的一角同時也是監視哨的腳下 攀上去,強力解除哨兵的武裝和阻攔。這次又是功虧一簣,探照燈光和密集的槍聲 斷阻了他們通往自由之路。 此後,任忠來再也沒有逃跑的機會,他像死刑犯一樣,一天二十四小時處於看守 所信任的四個犯人看管之下。他們喜歡調侃任忠來,說他是一把好算盤,為自己和 他們幾個哥們多算計出來幾個月的好日子,可以免除飢餓又有煙抽。任忠來對這話 裡含有的死亡意味嗤之以鼻。不過,他的自信力還是下降了,他說鬧得不好有可能 判成無期徒刑。當死刑判決書交到他的手裡時,他橫豎看了一陣子說,這回保衛處 長的兒子真成了他養下的了。這話是當初保衛處的頭頭們勸他徹底交代,說廠裡絕 對保證不讓他受到刑事處理,對他所作的賭咒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