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策訪談錄 《北京之春》記者 雷 歌 問:首先讓我們對你的重獲自由表示祝賀,並對你在過去幾年間堅守理念的英勇精 神表示敬佩。在經歷了三年多的監禁生活後,你的身體狀況如何?朋友們都很關心 。 答:謝謝朋友們的關心。坐了三年多牢,由於生活起居飯食等條件均和外界不同, 對身體狀況自然有很大影響。現在身體較虛弱,人也變得蒼老,頭髮白了許多,行 動與思維也有些遲鈍。所幸的是沒有生什麼大病,我想好好休息調養一段時間,情 況應會有所好轉。出來後的這幾天,我看了一些資料,瞭解到自我被捕以後,關心 我的各方朋友就及時地展開了全球範圍的營救活動:有組織寫簽名信的,有參加抗 議示威的,有連續接力絕食的,有捐款支持我家屬生活的,有撰文推廣我的思想理 念的,有滿懷深情回憶同我交往友情的,有為我祈禱的,這一切都使我深受感動, 始信人世間自有真情在。我的被捕能牽動這麼多人的心,就憑這一點我覺得我的這 幾年的牢也沒有白坐。在這裡,我向所有支持幫助過我的個人與組織,表示最誠摯 的感謝。對他們的關愛,我將永遠銘記在心。 問:請簡單講一講你98年回國與被捕的經歷? 答:九八年是國內民主運動較為活躍的一年,年初傳出方覺寫的「民主派的綱領」 一文,本人頗受鼓舞,就寫了一篇關於推動中國政治改革新思維的文章予以回應, 題目記不清了,好像在《中央日報》海外版上發表過。為配合國內政治改革的呼聲 ,我在五月於澳門召開的紀念戊戌變法百年研討會上,又提出「保證中共執政三十 年不變政治改良案」。六、七月間國內的王有才等民起中國民主黨的建黨活動,七 月初我發表聲明予以支持,呼籲當局順應時勢,開放黨禁。八月李力在同我磋商後 返回國內,九月中旬他在杭州會見王有才等民主黨朋友,通過這些接觸,使我進一 步到國內組黨的情況。鑒於當時的形勢,於是決定自己回國一趟。因為我一直認為 中國的政治改革關鍵在於突破黨禁,實現多黨政治,而當時正是催生多黨政治的一 個契機。 記得春秋戰國時期有個煉寶劍的故事,說歐冶子煉寶劍幾次不成,最後縱身跳進 煉劍爐中,以自己的血肉之軀作催化劑,終於煉成巨闕、辟閭二把名劍。我覺得中 國的多黨政治爭取了一百多年都沒有成功,這時也需要有人跳進冶煉多黨政治的火 爐中去,予以催生,出於這種心情,所以我決定回國上書,呼籲開放黨禁言禁,推 動當局制定政治改革的時間表。 在作一些相應的準備工作後,我於九月底從美國返回西班牙告別家人,十月初到法 國會同岳武,於十月十七日到達越南河內,十九日晚乘黑夜渡過中越界河進入中國 境內。以後經昆明到我了的老家溫州。 在溫州時,李力、黃河清為我作了周密的接待安排。農曆九月九日重陽節那天, 我見到了多年沒見面的大姐,一起攜帶香燭花果上山去為父母掃墓。時值深秋陰雨 ,墓前荒草沒膝。撫今追昔,頗多哀感,跪拜再三,淚如綆縻。在溫州作了一些活 動後,我即通知留在昆明的岳武盡速離境。十一月一日晚李力同我坐火車去杭州。 第二天早上由陳光銘到東站接我倆到玉泉公園同王有才會面。途中先去購了下午去 北京的機票,以便見面結束後立即北上。在公園的茶室裡與王有才就國內民主黨組 建的情況及我回國上書之事交換了看法。我事先瞭解到王有才當時沒有工作,生活 困難。因此臨別時給了他一千美元,聊表心意。中午十二時左右我同他分手,隨即 租車前往杭州機場。在杭州機場就餐時,即遭便衣警察逮捕。 問:請講一講有關審判的情況? 答:審判是在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七在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進行的。因我家屬請不 到願意為我辯護的律師,只有一位經法院介紹願意接辦的律師也因表示不能為我作 無罪辯護,只能作認罪但要求從輕處理辯護而被我家屬拒絕,解除了聘請協議。所 以法庭上沒有律師出場,只好由我自己作辯護。 檢察官起訴我的罪名一是偷越國境罪,二是資助危害國家安全活動罪。偷越國境 罪據我瞭解要情節嚴重者才判刑,最高刑期一年。一般情況拘留幾天或罰點款就放 人。所以我認為我的情況免不上判刑。首先,作為一個中國公民,我的護照被吊銷 ,根據相關國際人權公約,一個人有返回自己出生地的天然權利。我之不經海關潛 返中國出於情不得已。我被無理吊銷護照發生在前,我沒攜帶任何身份證件返國發 生在後,其間有其因果關係。如果我有中國護照,何必在偷渡進入中國,在邏輯上 講不通。中國公民本身就有居住在中國的權利,進入自己的國家談不上偷渡,更不 能說情節嚴重。這就像一個人回家身上沒帶鑰匙,只好爬窗進來。警察抓住他,也 不能判他偷入民宅罪,因為這兒本身就是他的家。再說我的自行越過國境,並沒有 破壞邊防設施,或衝擊邊防哨所,擾亂正在進行中的邊境管理工作,只是悄悄過來 而已,所以我說就算我偷越國境也決不是情節嚴重。我公訴人則抗辯說,我的偷越 國境是一種所謂的民運人士「闖關」,在國際上造成很惡劣的影響,而且我是境外 敵對組織民聯陣-自民黨的主席,入境的目的就是要實施危害國家安全的犯罪活動 ,所以應視為「情節嚴重」。公訴人的這種抗辯實際上是把偷越國境罪政治化,法 院也採納了這一說法,事實上對我已不是單純的就偷越國境這一行為來定罪。法庭 上一開始就出示一紙國家安全部就中國民聯陣-自民黨是境外敵對組織的性質鑒定 書,以及原中國自由民主黨成立宣言、章程、民聯陣-自民黨新的章程等等。對我 的另一罪名,即資助危害國家安全活動罪,也是基於對這些組織的性質定性及我作 為這些組織的主席身份來推論定罪的。 在溫州時,李力、河清都說王有才現在沒有工作,生活很窘迫,所以我才送他一 千美金,資助他解決生活困難,交給他的當時,我即表示這一點錢只是作為見面禮 ,「意思意思」。也沒有叫他開具收據。法庭上的證人證詞也講到我送王有才錢是 因為他生活拮据。但檢方又指稱以我這樣組織身份的人送錢給王有才這種組織身份 的人,就是資助他危害國家安全活動,並大量羅例我在境外參加的民運活動,對中 國政府造成危害,作為定罪的依據。本人則辯解說,我在境外的政治活動,符合所 在國的法律,不受中國法律管轄,不能作為我在國內判罪的依據。但法院也以我對 中國法律的認識錯誤為由,對我的辯護不予採納。最後在二月四日判我偷越國境罪 一年徒刑,並罰款人民幣五千元。資助危害國家安全活動罪有期徒刑四年,剝奪政 治權利二年。兩罪並罰,除其他二項附加刑外,執行有期徒刑四年。所以總起來說 ,對我的審判基本上是一種政治審判,而不是就事論事的刑事審判。 問:請講一講你在監禁期間的情況? 答:我在位於重華的浙江省第五監獄服刑。起始三個月在入監中隊接受入監訓練, 這是最艱辛的日子。在看守所的時候,一天到晚關在所謂的「籠子」裡面(犯人稱 監房為籠子,因為很小)。每天只有半小時的放風時間,可以出去走走,活動嚴重 不足。到了入監中隊則是活動太多。要進行「軍事」訓練,一天到晚要出操,走隊 例、立正、齊步走,左轉、右轉、下蹲等等,此外還要跑步。開頭我跑不了幾分鐘 就呼吸困難,雙腿發軟、跑不動。 最令人難受的是跑步出了一身汗後,站在那裡冷風一吹,內衣貼在身上又冷又濕 、粘乎乎的。一個星期允許洗一至二次澡。因為沒有洗澡間設施,只是在操場上有 一個自來水池,洗澡時大家脫光衣服,圍著水池,用臉盆舀水往身上倒。二、三月 的天氣在重華還很冷,冷水澆在身上寒沏骨髓。不洗又怕身上太髒會長瘡,所以只 好咬著牙來洗。這對於一個從來沒有在冬天洗冷水澡的我來說,實為一大磨煉。 另一個不太適應的是飯菜質量太差。為這避免吃這種飯菜,我在二零零零年幾乎 吃了一年的真空包裝的速食食品。即每天早上吃方便麵,中午吃方便粉絲,晚上吃 方便泡飯。方便面獄中可以買到,後二種由我姐姐郵寄過來。後來獄方有了新的規 定,不准郵寄食品進來,所以我只好又恢復中、晚餐吃獄飯。 由於生活環境與條件的改變,我的身體狀況也變得較差。四肢浮腫,心臟衰弱, 呼吸困難,經常在感冒發燒喉嚨痛,胃部也時常不適,打嗝吐酸水。說起來很巧, 我結束入監訓練,被分發下去,名義上正式開始服刑勞改的日子是九九年六月四日 ,剛好是「六四」十週年紀念日,這也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安排吧! 省五監主要的勞改工種是磚瓦廠、機械廠、勞務加工等等,都較繁重。獄方說考 慮到我身體狀況不好,年紀又大,是個讀書人,沒幹過重活,所以安排我在教務中 隊的圖書室管理圖書,圖書室裡只有我與另外一個犯人,相對來說工作比較輕鬆, 空閒的時間也多。我於是利用這一有利條件來練習書法,作為渡過時光的辦法。就 象狄更斯寫的《雙城記》裡那個關在巴士底獄的老頭每天反覆地做鞋一樣,我也每 天堅持練字。經過兩年多的苦練,我終於破解了書法的奧秘,練成了我所喜愛的草 書,這實在是我坐牢的一個意外的收穫。 自從分發到圖書室管理圖書以後,生活起居比較正常。在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服藥 治療後,我的四肢浮腫逐漸消退。獄中的民警對我的人格尚能尊重,沒有責罵、體 罰、虐待之舉。和犯人同伴們的關係也較好,沒有什麼犯人欺負我。三年多的牢獄 生活,總算被我熬了過來。 問:在重獲自由後,你今後的打算和安排? 答:我想首先是要先休息一段時間,調養好身體與精神。生了三年多牢已和外部生 活環境脫節,需要予以重新調整。其次要照顧好家庭。我太太在我坐牢期間非常辛 苦,一方面要奔走呼號營救我,一方面還要謀生帶孩子,實在是為我受苦受累,付 出很多。我出來後一定要和她共同分擔家庭的責任。我多年東奔西跑,拋要別子, 深感愧對家人,今後要多關心愛護他們一些。 至於我多年來所從事的學術研究及中國民主運動,本人還會同大家一道,一如既 往、繼續努力,希望通過一段時間的思索與同朋友們的研討,能對今後如何推動中 國的民主事業將有進一步的認識與闡述。本人堅信民主政治必定會在中國實現,這 是不可逆轉的歷史趨勢,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最後我想說的是,我很幸運已重獲自由。但是象民主黨的王有才、徐文立、秦永 敏、查建國、高洪明、劉世遵、吳義龍、毛慶祥、朱虞夫等人,還有繼我之後返國 的張林、周勇軍,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政治犯、良心犯,依然在坐牢,我們要為他 們作持續不懈的努力,使他們也能早日出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