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無民權乃烏合之眾 劉宗坤 「人民」二字為古今中外的各色政客所衷愛,也是各種政治理論中說不完 的話題。孟軻講:「民為貴,君為輕,社稷次之。」用現在的話講就是,人民第一 ,領袖第二,國家第三。在歷史上,這種說法頗為國人稱道,既受民歡迎,也受君 歡迎,皆大歡喜。民高興是因為這種話聽著耳順,社會地位越不高的人越喜歡被稱 為「貴」,就像越缺少智慧的人越喜歡聽別人表揚聰明;君高興則是屬於偷著樂, 因為就憑一句話就把孰貴孰輕的大是大非顛倒過來,這等智慧好生了得。只是這麼 句空話喊了兩千多年,該貴的卻從未貴過,該輕的也從未輕過,反倒是不該貴的越 來越貴,不該輕的越來越輕。 毛太祖說「中國人民站起來了」,他的國叫「人民共和國」,他的政府叫 「人民政府」,他的官員是「人民公僕」,要「為人民服務」。不知不覺間,「人 民」成了隨手貼的標籤。一個人如果不是太倒霉,爹媽有幸不屬於人民的敵人中的 某一類,那麼他一生下來就屬於人民群眾,自此就與人民結下了不解之緣:學校裡 的教書匠叫人民教師,長大了掙的錢叫人民幣,如果花不完可以存到人民銀行,得 了病去人民醫院,犯了法讓人民警察捕獲,人民警察玩不轉了還有人民軍隊;如果 立了功,活著可以做人民代表,死了則成為人民英雄。因為君不再叫君了,時髦的 稱呼叫「領袖」,所以不好再講「民貴君輕」的老話,又不能改成「人民第一,領 袖第二」。索性把「君」去掉,改成「人民當家作主」,除了人民之外,其他都看 不到了,還談什麼孰貴孰輕,誰第一誰第二,人民就是絕對的第一。但「人民」並 不知道自己如何當家作主,也就不知道自己貴在哪裡,第一在哪裡。到頭來,家反 倒讓人家當了,主反倒讓人家做了,頭上頂著「暴民」的黑鍋,卻還洋洋自得。 鄧二世改制,人民的招牌照掛,只不過他曾被「人民」幾番打倒,嘗過暴 民的蠻力,不免心有餘悸。這位「中國人民的兒子」,其實最不相信中國人民。誰 會相信那群幾年前還高叫著打倒自己,且永不讓翻身的盲眾呢?只要他們過上幾天 像樣的日子,就不會整天嚷嚷著要打倒誰了。只是二世跟頭翻了不少,卻到死也沒 有跳出太祖的掌心。民無民權,依然如故。好在不管白貓黃貓,總算能捉住幾隻老 鼠;人民群眾苦幹加亂干,開始由飽暖階段進入思淫慾階段。一旦告別了革命,暴 民政治便再難成氣候,烏合之眾變成了一盤散沙。「人民當家作主」的口號照喊, 只是照樣有人當人民的家,做人民的主。等輪到江核心頭上,則是不管聾貓瞎貓, 碰上死老鼠就是好貓。但位子可以傳,頭腦卻傳不了。鄧二世一去,轉眼間,白貓 黃毛都成了一群只知吃喝吹牛沾便宜的讒貓。眼看家也當不好了,主也做不穩了, 只好貓學犬吠,做張牙舞爪狀,讓「人民」看看到底是馬王爺在當他們的家,做他 們的主。 當年孟軻講「民貴君輕」,雖流於空談,卻不失為一種充滿道德勇氣的創 造;到了二十世紀後半葉還講「人民當家作主」,則完全是重複一句大而無當的空 話,因為世上根本不存在沒有利益衝突的「人民」這樣一個群體。只要有不同的群 體,就有群體間的利益衝突。君不見,工人階級的先鋒隊一「領導」,就把農民階 級打入十八層地獄,至今不得翻身。群體間的利益衝突既不可避免,近代西方人就 想出以權利為中介來做調節,以不至發生流血。而權利必須具體到個人,才有實質 意義,因為某種權利若不體現在個人,則完全空洞無物,徒有其名,實際上等於不 存在這種權利。況且,只有先清楚地界定個人權利,才能進一步界定個人與群體的 權利,以及群體間的權利。近人嚴復把穆勒的名著《論自由》譯為《群己權界論》 ,可謂抓住了古典自由主義的實義。毛太祖當年所批判的那種自由主義與政治學中 的這種自由主義根本不搭界。 亞里士多德是西方政治學的祖師爺,他曾說有些人只配做奴隸,指的就是 那種既無民權又不爭民權,甘心受主人支配的人。中國聖人的頭腦中多的是君君臣 臣父父子子,無論如何反求諸己,還是生不出權利觀念。兩千年間,國人在這方面 沒有多少長進。如果不是西學東漸,我等至今仍不知民權為何物。而沒有民權,民 就什麼也算不上,只是一群供主人驅使的烏合之眾,不是暴民,就是一盤散沙。何 談什麼民族主義、愛國主義?刺激-反應式的愛恨衝動而已。一百年以前,孫文鬧 革命的時候,就知道民族、民權和民生不可分的道理,今天的「愛國」反美志士卻 在這個問題上重又犯糊塗,是不求進步反求倒退,還是把倒退當成了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