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俄國：變化最大的雙邊關係 公 月 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之後世界政治格局的變化遍及各個方面。就國家與國家 的雙邊關係而言，變化最大的恐怕要算是美國與俄國這兩個大國之間的關係了。傳 統意義上的西方國家與美國依然是盟友的關係，其中的英國也依然是美國的鐵桿盟 友，他們與美國的關係並沒有什麼變化，九一一事件只是使這種具有悠久歷史的緊 密關係得到了又一次證明而已；中國與美國的關係表面上看得到了很大的改善，美 國領導人在九一一之後如同爭取世界上許多國家對它反對恐怖主義戰爭的支持一樣 爭取中國政府的支持與合作，不再把中國視為自己的「戰略對手」。但是由於中國 領導人的缺乏遠見，不夠真誠以及對美國這個霸權主義的本質始終懷有戒心，對美 國反對恐怖主義的行動基本上停留在口頭與道義的支持上，沒有採取什麼有實質性 意義的舉動，(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國政府與美國的合作程度恐怕還不如巴基斯坦， 甚至沙特阿拉伯)有時為了強調「公允」，中國政府在支持反對恐怖主義戰爭的同時 還要加上一個但書：主張聯合國的領導。所以，中國與美國的雙邊關係在九一一之 後並沒有實際上的變動，也許可以說還沒有回到克林頓時代那樣緊密的程度。唯獨 美國與俄國的關係，可以說最具有實質意義的變化。 普京總統首次正式訪問美國 十一月十二日，正是九一一事件兩個月之後，也是在紐約肯尼迪機場起飛的 空中巴士大爆炸──人們還在懷疑這是又一次恐怖攻擊──之後的第二天，俄國總 統普京如期飛往美國首都華盛頓，開始了他就任總統以來首次對美國的正式訪問。 這是二零零一年以來美國與俄國首腦之間四次會見中最重要的一次會面。六 月十六日，布希與普京曾經在斯洛伐尼亞首都會晤，雙方在美國的飛彈防禦條約， 試圖修改「反導條約」及北約向東擴展問題上的矛盾沒有解決，但表示要在更廣泛 的領域內進一步展開建設性的對話，也商定兩國領導人的互訪計劃。七月二十二日 布希與普京參加了在意大利的熱那亞舉行的西方八國首腦會議，之後再次舉行雙邊 會談，雙方在聯合聲明中表示同意未來在兩國的談判中將削減戰略性進攻武器與導 彈防禦問題結合起來討論。九一一之後，布希與普京十月下旬出席了中國上海舉行 的亞太經濟合作組織領導人非正式會議，期間又舉行了會晤，就兩國的經濟合作， 反恐怖主義、「反導條約」以及核武器問題作了討論。 普京這一次訪問美國為期三天，從十一月十二日至十五日，美俄雙方領導人 就兩國關係，戰略和安全、阿富汗戰爭、中東局勢等問題進行了相當廣泛的建設性 對話。而且，從華盛頓的白宮到布希家鄉德克薩斯州的私人牧場，兩國總統似乎有 意在向外界表示雙方的官方工作關係與私人關係都很密切。有的評論家甚至因此認 為普京的這次訪問是「美俄兩國向世界宣佈半個世紀的冷戰劃上了句號。」 在普京與布希十一月十三日會談的三個小時中，美國的飛彈防禦系統問題是 主要內容。兩方面心平氣和交換了看法，最後立場還是各有保留。兩國總統在會談 後的記者招待會上坦率地表示，雙方未能就反導條約達成協議，需要繼續討論和對 話。直到十五日訪問結束，普京還是認為俄羅斯維持反導條約上的立場沒有改變， 而布希也仍然堅持說這一條約已經「過時」。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說這次訪問意義重大?因為在會談後的聯合記者會上，布 希與普京表示，將把過去的兩國之間相互敵對和懷疑的關係轉變為相互合作和信任 的關係，發表了「兩國新關係聯合聲明」。布希還在記者會上宣佈，美國將在今後 十年內將核彈頭數目減少到一千七百到兩千之間(當然布希同時強調減少之後美國所 擁有的核彈頭將完全可以保護美國的安全需要)。普京當天晚上在俄羅斯駐美國大使 館發表演說時候也相應宣佈，俄國準備削減三分之二的核彈頭，這意味著俄國將核 彈頭的數量控制在兩千枚以下。(目前美國擁有七千零十三，俄國是五千八百五十八 枚)。這是這一次兩國總統會談的最實際的進展。在經濟問題上，雙方一致認為兩國 經濟關係取得了一定進展，在空間技術、化工、汽車製造等領域上相互投資加強， 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上，俄羅斯的步伐也在加快。 在反對恐怖主義中的實際合作 展望未來，這次首腦會晤的成果當然是兩國關係持續發展的新起點，回顧過 去，也是幾個月來雙方合作的必然結果。 九一一事件給全世界政治領導人提供了機會。俄國總統普京抓住了這個導致 美俄兩國關係改善，也是幫助俄國國家力量提升的機會。近年來，一直試圖奉行自 己的「第三條道路」的普京從前蘇聯的解體和俄國經濟發展的艱難道路以及中國近 年來的發展中得出了沉重的經驗教訓，體認到只有在維護國家基本安全的基礎上發 展國內經濟，提升綜合國力，才能成為真正的世界大國；片面地維持高水平的與西 方強國抗衡的軍事力量並不是長久之計。九一一之前，在與美國關係上，俄國就打 算作出讓步和妥協。在九一一之後，無論在道義上還是出於自身安全與利益的考慮 ，俄羅斯以盟友姿態參加了世界反恐怖主義陣營，及時為美國提供了大量關於賓拉 登恐怖組織的情報，當美國在中東地區集結軍力的時候，適時為美國開放領空，為 美國提供運送人道物資的「空中走廊」，提供搜索和救援上的合作，同時向與塔利 班政權對抗的阿富汗北方聯盟提供軍火援助(美國也沒有懷疑在前蘇聯時期有侵佔阿 富汗歷史的俄國「另有所圖」)，與歷來關係親密的中亞國家協調立場，支持中亞國 家為美國提供機場，讓美國的武裝力量首次進入中亞地區，在出席上海APEC會議與 布希會晤之前，宣佈俄國宣佈關閉冷戰時期設立在古巴的無線電監測站，以及在越 南金灣的海軍基地。西方有些媒體甚至據此認為認為俄羅斯已經成為美國的盟友， 就像二次大戰中的美國與蘇聯一樣。 從美國方面來說，布希政府上台之後對俄國政府採取了進攻性態度，把俄國 作為最大的潛在對手，對於俄國發展與伊朗、伊拉克、北朝鮮、古巴的國家的關係 不滿。為了推行國家飛彈防禦系統，布希一再說「反導條約」是老古董，是冷戰時 期過時的文物，甚至威脅要單方面廢除這一條約，而俄羅斯一向認為這一條約是戰 略穩定的基石。今年三月，美國以俄國間諜漢森案為由驅逐俄國外交官員，兩國關 系更是降溫。但在布希的孤立主義遭到挫折的時候，在九一一前美國已經開始尋求 變動；世界貿易中心恐怖襲擊事件之後，美國領導人對改善與俄國關係的必要性獲 得了更清醒的認識。布希政府認識到今天美國真正的敵人是世界恐怖主義，俄國不 是自己的戰略敵人；從反恐怖主義的戰爭的實際利益考慮，美國更不能沒有俄國的 幫助與合作。俄羅斯與中亞五國以及阿富汗有著傳統的歷史關係，如果沒有俄國的 幫助，美國要對作為賓拉登恐怖主義基地的阿富汗採取任何措施都會困難。實際的 發展也是這樣，如果沒有俄國在背後的協調支持，中亞國家對美國一些要求的答應 肯定沒有現在這樣爽快。 從反對恐怖主義的長遠戰略看，美國與俄國需要和可以合作的方面實在很多 ，包括共同防止核武器和生物化學武器落入恐怖組織之手，包括建造全球新的有利 於世界反恐怖主義長期戰略的政治構架。最新的消息是，布希總統十二月七日在與 普京的電話中就美國與俄國在反對恐怖主義行動中如何持續合作作了討論。 「反彈道導彈條約」和「削減戰略武器條約」上的僵局與進展 「反彈道導彈條約」和「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是美國與俄國之間長期的戰略 談判課題。「反彈道導彈條約」，全稱是《限制反彈道導彈系統條約》，是蘇聯和 美國當時的領導人勃列日涅夫與尼克松在一九七二年簽訂的雙邊協定。反彈道導彈 系統指的是「用以攔截在飛行軌道上的戰略性彈道導彈或其組成部份的系統」，包 括反彈道導彈攔截導彈、反彈道導彈反射器、和反彈道導彈雷達；條約規定只容許 雙方在其首都周圍和一個洲際導彈發射井周圍建立有限度的反彈道導彈系統；雙方 保證不研製、試驗或部署以海洋、空中、空間為基地的以及陸地基地機動反彈道導 彈系統及其組成部份。規定「每方都有權退出本條約，如果它認定同本條約的主題 有關的非常事件已危及本國最高利益。」近年來美國不斷要求俄國同意修改這一條 約，不顧條約限制加速研究和準備部屬國家的飛彈防禦系統。布希多次表示如果「 反彈道條約」不修改，美國將退出這一條約。俄國警告則警告如果這樣，將增加核 武器數量。 說到核武器數量，這就涉及到從六十年代末期美國和前蘇聯這兩個超級大國 開始的「限制戰略核武器」的談判。一九八一年美國總統裡根上任後將這一談判改 為「削減戰略核武器談判」，並於一九八二年六月開始這一新的談判。這個談判分 階段進行。《第一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一九九一年由蘇聯總統戈爾巴喬夫與美 國總統布希簽訂，條約規定兩國在未來七年內分別削減百分之三十的戰略武器。每 一方的擁有的陸地為基地的洲際導彈、潛艇彈道導彈、重型轟炸機導彈總數不超過 一千六百件，所攜帶的核彈頭不超過六千枚。 俄國與美國的《第二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原則協議是一九九二年俄國 葉利欽總統六月訪問美國時候與老布希總統達成的，一九九三年一月兩國總統在莫 斯科簽訂。條約規定美國與俄國在十年內各自將戰略核彈頭減少三分之一。即到二 零零三年一月一日前，俄國與美國部署在進攻性戰略武器上的核彈頭總數將分別減 少到三千和三千五百枚。進攻性戰略武器包括以陸地為基地的洲際彈道導彈，海上 為基地的導彈和重型轟炸機攜帶的，。條約規定銷毀所有分導式陸地為基地的洲際 多彈頭導彈。削減進攻性戰略武器的工作分兩步進行，七年內削減總數為三千八百 枚(俄國)和四千五百枚(美國)。七年後再到二零零三年一月一日前，落實其餘的削 減任務。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六日，美國國務卿奧爾布萊特和俄國外交部長普利馬 科夫簽署附加議定書，將期限延長到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與原先削減核武器條約規定的內容來看，布希總統在前述記者會上的宣佈無 疑是很積極的態度。不過當時布希說沒有必要通過談判來達到控制武器數量，而普 京則認為希望兩國就武器戰略武器的削減達成「可靠的和可以核查的協議」。事情 的發展看來是布希認同了普京的意見。十二月十日，正在莫斯科訪問的美國國務卿 鮑威爾在與俄國外交部長伊凡諾夫會見後表示，布希與普京一致呼籲要設法在兩國 總統明年在莫斯科舉行的高峰會談之前及時完成這關於削減核武器條約簽署的前置 工作。在會見了普京總統之後鮑威爾明確指出美國與俄國之間在進一步削減核武器 上已經「非常接近」達成協議，可以冀望在明年布希總統訪問莫斯科的時候簽署這 一文件。 布希在發展國家飛彈防禦系統的立場非常堅定，九一一之後，這種立場沒有 減弱，反而因反對恐怖主義而更加顯得理由充份。為此美國一定會堅持廢除傳統的 反彈道導彈條約，甚至真的宣佈退出這個條約(按照條約規定，退出也是締約者的權 利)。在這個問題上美俄雙方的歷史分歧看來難以解決。但是，隨著相互信任關係的 發展，也許還是能夠找到一種雙方均有妥協因而都可接受的方法來化解僵局。反彈 道導彈條約的實際意義在於維持兩國在戰略核力量上的平衡，只要設法減少這種歷 史性軍備平衡局面的解構造成的對俄國的衝擊力，建立一種新的平衡，俄國也有可 能改變對美國的反對立場，至少會採取一種現實的態度。美國政府則會繼續對俄國 的現實立場給以相應的回報，事實上，布希的削減核武器方案對俄國已經是非常實 際的回報，因為減輕俄國在維持核大國上沉重的經濟負擔，有利於各個經濟部門的 調整，對俄國經濟發展有極其重大的意義；美國還將積極支持俄國加入世界貿易組 織，取消對俄國的貿易限制，在車臣問題上諒解俄國的行動，不再採取批評態度， 讓俄國一定程度上參與北約的運作，化解北約東擴對俄國的衝擊。在阿富汗未來新 政權的建立上，也不以考慮美國利益為主要依據，充份考慮到俄國南部邊界的安全 需要，考慮到中亞地區的穩定和俄國的傳統利益。所有這一切，都可能為兩國的新 關係鋪平道路。 中國領導人：缺乏政治智慧的微妙心態 毫無疑問，美國與俄國領導人都抓住了九一一之後緩和兩國關係的大好時機 ，以各自的政治遠見作出了比較積極和有智慧的努力，這不僅對美俄兩國，也對中 亞地區戰略態勢以及整個世界政治經濟軍事格局都有很有益的影響。這幾年在國際 政治分析中人們說得很多的詞是「戰略夥伴關係」，世界未來的戰略夥伴關係，也 許不是在美中之間，也不是在中俄之間，倒是在美國與俄國之間形成。 本人四個月前在《北京之春》九月號上發表了「注視中俄關係新變動」一文 ，那時還沒有發生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文章從六月出現的國際多邊合作組織「上 海合作組織」這一引人注目的事件出發，分析了中俄、中美、美俄關係可能出現的 變動。對中國領導人來說，在中美關係以及中國與西方諸國關係一直處於實際倒退 的情況下，當時中國能同俄國及中亞諸國強化雙邊、多邊關係，從「上海五國」發 展到「上海合作組織」的成立，可以說是外交上的一個成功。鑒於七月十六日江澤 民與普京會談並簽署了《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及《中俄元首莫斯科聯合聲明》 ，當時人們普遍認為中俄兩國在未來經濟及軍事關係上會有一種比較穩固的發展， 而從世界民主自由及和平的發展潮流來說，中蘇新結盟並非好事。一些西方觀察家 還擔心「上海合作組織」可能演變為第二個「華沙條約組織」。 九一一事件改變了世界。恐怖攻擊事件對各國政治家的智慧和遠見是一個嚴 峻的考驗。幾個月的經驗告訴人們，美國政府的領導人很好地經受了這種考驗，放 棄了被證明是錯誤的「孤立主義」，勇敢承擔了反對恐怖主義戰爭的世界領導責任 ；俄國領導人也經受了這樣的考驗，實質性地支持了美國的反對恐怖主義戰爭，真 誠地尋求解決與美國長久的歷史問題的解決道路。令人遺憾的是中國領導人們，習 慣地用國內事務中常採用的做表面文章的方法對待國際事務，放棄了緊密融入國際 社會主流，承擔大國責任的歷史機會，不是用作努力，盡義務，負責任來贏得世界 的尊敬，而是以一種農民的小心眼狡猾地看待今日世界，打小算盤而沒有進帳。 對目前美國與俄國關係的進展，中國政府也有一種微妙的心態，不能公開反 對美俄關係改善，但又不希望美國與俄國這兩個大國太過接近而把自己甩在一邊， 中國官方媒體認為，美俄兩國在這個時候走得如此之近，是特定時期的特定產物。 由於兩國長期以來「戰略目標的不一致」，總有一天會會重起衝突。中國喜歡在美 國與俄國發生分歧、衝突的時候顯示自己的存在。這是從毛澤東以來一直沿用的「 某子兵法」。 為什麼普京、布希與江澤民在歷史的考驗前顯得如此不同?我們可以從個人的 各種因素，包括行事風格去尋找，但是更加深層的原因恐怕還是在根本的社會制度 上，今天俄國，如同普京在葉利欽辭職後代理總統時所說，「言論自由、信仰自由 、輿論自由、個人權利──這些文明社會的基本因素」已經成為國家的基本準則， 「走上了民主和改革的道路」的俄國與現代西方國家在立國基礎上比中國要更為接 近，雖然從經濟增長的角度這幾年看上去沒有中國哪麼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