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雨可以滋潤心靈 ──中國知識界「我們有話要說」 茉莉 一滴水會迅速乾涸,而一陣雨卻能滋潤土地。 就在今年春夏之交的時分,中國新聞界慘遭不幸:《南方週末》等報刊遭到 整肅、部份編輯被革職,《書屋》的周實、王平兩位辦刊人雙雙被調離,《今日名 流》停刊。如同一九八九年之後發生的所有報刊整肅事件一樣,中國知識界最初的 反應是無言──人們的無力感已經深入骨髓。勇敢堅守社會責任的編輯家周實們, 眼看就要成為被毒辣太陽蒸發於無形的一滴小水珠。 然而,杭州學者付國湧的一篇題為《沉默的恥辱》文章,倏然打破了沉默, 從而引起了中國知識界的群起反應,一個自發的網路活動悄然興起───一位位著 名或不著名的學者,在「我們有話要說」這個題目下,紛紛寫下自己的一句心裡話 ,對被整肅的報刊和編輯記者們,表達自己的同情與聲援。到筆者撰寫此文為止, 寫下「一句話」的學者已達四十人(見附錄),而且,參與者正在與日俱增。 儘管不少學者的「一句話」如金石般擲地有聲,強烈地表達了自己的正義感 與憤慨之情,但總的來說,這不是一次有計劃的針對當局的集體示威,而只是一個 自發的「跪著請願」活動(《問題與主義》網站編輯楊支柱語)。這些參與「有話 要說」的學者,不過是一群選擇誠實表達自己看法的人。 幾乎沒有人會指望,這樣一種「跪著請願」的方式會對越來越瘋狂的當局產生 什麼影響。但是,對當局不產生影響的事情,這些明智博學的人們之所以還要冒著 風險去做,就是因為,這件事對他們自己的心靈有很大影響,精神的價值超越於成 敗之上。這是他們拒絕同流合污的一種方式──不但是拒絕官方反自由反人類尊嚴 的行徑,同時也是拒絕對他人災難的冷漠。 由於瑞典文學院不願聲援遭追殺的《魔鬼詩篇》作家盧西迪,四位瑞典作家 學者曾毅然辭去文學院院士的職務:因為日本筆會不肯抗議韓國鎮壓詩人金芝河, 大江健三郎曾憤而退出日本筆會。就在前不久,中國優秀的知識分子王力雄宣佈退 出中國作家協會,並勇敢地揭露國安部強迫自己做「線人」的內幕,以與一個邪惡 的政權徹底決裂,表現了中國人久違了的錚錚骨氣。 一位西方詩人說過這樣一句話:「也許人類終究是要滅絕的,也許留下的只 是虛無,但它不也得在抵抗中滅絕嗎?讓我們說,那是不對的!」 抵抗當今中國專 制下無處不在的虛無、逃避、苟且和犬儒,中國知識分子必須敢於說出自己該說的 話,如同丁東先生寫下的一句話:「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如果每一個知識分子 都成為被政權馴服的工具,那麼所有的高尚價值將不復存在。 來自國內的暖人心房的「每人一句話」,如同一陣春雨,潤物細無聲,滋潤 了我這個海外流亡者孤憤的心靈。去年,南京李永剛先生的網刊《思想的境界》, 因為設立了「茉莉專欄」而被國安部內部文件點名,後來被迫關閉。鑒於此,自知 罪孽深重的本人不敢再在國內網站上留下自己名字,而只能在遙遠的北歐,以這篇 小文,告訴所有寫下「一句話」的國內學者:你們為自己贏得了尊嚴。 二○○一年九月九日於瑞典
附錄: 沉默的恥辱 傅國湧 1947年5月,上海《文匯報》、《新民報》晚刊、《聯合晚報》三報被封,儲 安平在《觀察》公開發表文章抗議。1948年7月,南京《新民報》被封,王芸生立即 在上海《大公報》發表社論抗議,緊接著,毛健吾、曹聚仁等24位新聞界、文化界 、法學界人士站出來,發表了《反對政府違憲摧殘新聞自由,並為南京〈新民報〉 被停刊抗議》,全國輿論一片嘩然。這些發生在半個多世紀以前、早已消逝的風景 ,依然久久地感動著21世紀的我。 猶憶兩年半前、深受廣大讀者喜愛的《方法》月刊橫遭腰斬時,僅僅名列顧 問及編委會名單的學界名流就多達50位 。這些平時動輒洋洋萬言、名高望重,到處 發言、掛名,「一言而為天下法」的袞袞諸公,卻沒有哪怕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話 、提出一點質疑。《方法》就這樣消失在一個鴉雀無聲的春天。 今年春、夏之交,噩耗頻傳:繼《南方週末》等報刊遭到整頓後,又傳來了 《書屋》的不幸消息。周實、王平兩位辦刊人雙雙被調離編輯部。曾經讓千百萬國 人激動、亢奮過的《南方週末》,如今是好一派吒紫嫣紅、鶯歌燕舞。這是靈魂的 閹割──雖然沒有停刊,卻比停刊更可怕。在黑暗無邊的年代裡,人們心中的一盞 盞燈就這樣熄滅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期待著聽到一種聲音--正義的聲音── ,期待著那些常常在遭遇厄運的報刊發表宏篇大作的名流學者們,能站出來說幾句 心裡話--幾句真話。儘管我也清楚說了也沒用,但重要的乃是說的本身,重要的是 公開表達自己的立場。對此,愛因斯坦留下了一句千古不滅的名言--   「在長時期內,我對社會上那些我認為是非常惡劣和不幸的情況公開發表意見 ,對它們沉默就會使我覺得是在犯同謀罪。」 此時此刻,我們的沉默不僅是一種恥辱,而且是對侵犯言論自由的惡劣行徑的 縱容。正是在一次次這樣的縱容中,《方法》消失了,如今《南方週末》、《書屋 》、《今日名流》等又連遭毒手。 我不無天真地認為,如果標榜自由主義的知識份子都能對這種卑劣行徑發出 自己的聲音,直接說出自己的良心判斷,不僅對出局和受到各種形式處置的編輯、 記者們是一種精神的安慰與鼓舞,也是對言論自由原則的捍衛。在本質的意義上說 ,它將使我們從巨大的恐懼、外在的恐懼、以及內在的自我恐懼與卑怯中解放出來 。對自由主義而言,重要的不是那些停留在紙上的蒼白理論,而是守護最基本的做 人準則,並在生活中躬身踐行。如果在生活中選擇犬儒主義的態度,甚至以種種似 乎無懈可擊的理由為自己可恥的沉默辯護,那麼還有什麼面目自稱自由主義者、用 什麼來支撐所謂的自由主義信念呢? 20世紀東、西方的人類都曾經歷過極權主義的漫漫長夜。哈維爾一語洞穿了 它得以繼續運行下去的奧秘──   「我們大家都多多少少對這部極權機器之得以運行負有責任。我們當中沒有一 個人僅僅是這部機器的受害者。要知道它之所以能運行,我們每個人都曾出了一份 力。」 當那些「非常惡劣和不幸的情況」發生時,正是我們一次又一次的默不作聲 ,助長了這種惡劣的氣焰,使惡行得以在人間肆無忌憚。在這一意義上,我們都不 僅僅是受害者。 人類已跨入第3個千年。為了良知不再蒙羞,為了真理不再哭泣,我們還能再 沉默下去嗎?強權無法抹殺,謊言無法遮掩人類對言論自由理想的追求。始終捍衛 人文精神的《書屋》、曾為弱勢群體仗義執言的《南方週末》、率先為曹海鑫冤魂 呼號過的《今日名流》,……將永在我們的心中。他們多年來對言論自由的貢獻必 將載入史冊。在這片苦難的土地上,我謹以一個公民的名義,以這篇無力的短文向 周實、王平等民族脊樑表達至深的敬意。□ (2001年8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