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悲情與人權秩序 ──從米羅捨維奇被引渡談起 陳 彥 大概世界上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無可理喻的神秘日期。德國人同十一月九日 有著不一般的聯繫,一九一八年魏瑪共和國成立,二三年希特勒政變,三八年希特 勒屠殺猶太人,八九年柏林牆倒塌都是十一月九日。塞爾維亞民族的宿命日則是六 月二十八日。一三八九年六月二十八日,塞爾維亞王公拉扎爾戰敗於科索沃,塞爾 維亞人於是淪為奧斯曼帝國的奴隸;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塞爾維亞一個名為普 林西普的人刺殺了奧地利王儲費爾迪南,成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索;一九八九 年六月二十八日,為紀念拉扎爾王公戰敗六百週年,米羅捨維奇在科索沃發表著名 演說,將種族清洗引向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今年,又是一個六月二十八日,昔 日的南斯拉夫強人米羅捨維奇被直升飛機押解至荷蘭海牙,成為南斯拉夫國際法庭 的最重要的被控戰犯。 米羅捨維奇不愧是塞爾維亞現代史上的強人,他一人就獨佔兩個六月二十八 日。米羅捨維奇統治塞爾維亞的時間也不過十三年,但他的發跡同塞爾維亞民族的 現代命運影響之大則是無人可比的。他用民族主義埋葬了鐵托的共產主義,又用大 塞爾維亞民族國家肢解了南斯拉夫聯邦,再用波黑、科索沃種族清洗玷污了塞爾維 亞的民族自豪。但願這一次,米羅捨維奇的海牙之路能夠使塞爾維亞民族超脫米氏 所帶來的苦難與傷痛。 引渡米羅捨維奇是否違憲? 此次塞爾維亞金吉奇政府將米羅捨維奇引渡至海牙國際法庭,在塞爾維亞內 部引起政治動盪,在國際社會雖然西方一般輿論都給予高度評價,但批評之聲也不 絕於耳。對此事作出正面評價似乎較為容易,一般說來可表述為人權對主權的勝利 ,民主對專制的勝利,法治對暴力的勝利等。對其持批評態度的一般來自兩個方面 :一是塞爾維亞內部民族主義的聲音,認為此舉是對塞爾維亞民族的背叛,是塞爾 維亞民族的奇恥大辱;另一方面是從法治角度出發的批評。認為此舉有違憲法程序 ,在南斯拉夫還沒有通過引渡法律之前就強行送人,開了民主政體建立之後不尊重 憲法的惡例。引渡米羅捨維奇無疑是世界現代史上一件史無前例的重大事件,一個 前國家元首,被自己國家的政府送至國際法庭進行審判,不僅是近代民族國家主權 完整的觀念無法解釋,即使是從此前南斯拉夫民主革命之後,民選總統科斯圖尼查 所表現出來的強烈民族主義情緒上看也是難以想像的。如何看待此事的意義,不僅 涉及到對南斯拉夫及塞爾維亞目前政府運作的憲政程序的瞭解,對世界人道干預、 人權高於主權的現實與理想進展前景的評估,也關係到塞爾維亞社會結束專制統治 ,實現政治民主化之後的社會心理的演變。本文擬就此三方面的問題提供一些討論 的背景材料。 首先,關於塞爾維亞引渡米羅捨維奇是否違憲的問題。從法律的角度,上述 關於對塞爾維亞引渡米羅捨維奇違憲的批評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但這個道理又必 須放到目前南斯拉夫民主轉型的大背景中去理解才比較客觀。 南斯拉夫現在仍屬聯邦政治架構,雖然聯邦已是有名無實。聯邦的兩個成員 國一個是黑山,另一個就是塞爾維亞。聯邦政府由聯邦議會多數黨組成,而聯邦議 會則由黑山與塞爾維亞兩個成員國民選代表組成。與此同時,兩個聯邦成員國都有 自己的政府,由於各聯邦共和國都有自己的憲法,因而共和國政府往往比聯邦政府 掌握更多實權。這是目前貝爾格來德對黑山毫無支配權的制度根源。這一問題同樣 反映到塞爾維亞與聯邦政府的關係上。將米羅捨維奇送交海牙是塞爾維亞金吉奇政 府作出的決定,科斯圖尼查甚至表示他本人並不知情。不過,金吉奇的說法似乎更 為可信。他說,科斯圖尼查只是不知道送交米羅捨維奇的具體日期,而送交的政治 決定是反對黨聯盟一致同意的。由於黑山人民社會黨議員的反對,南斯拉夫聯邦議 會一直沒有能夠通過有關引渡米羅捨維奇的法律。黑山人民社會黨是米羅捨維奇在 黑山的舊同盟,現在黑山僅僅是反對黨,但在南斯拉夫聯邦則是執政黨之一。由於 科斯圖尼查所屬的反對黨聯盟在去年十月的選舉中並沒有獲得議會絕對多數,現在 的南斯拉夫聯邦政府由反對黨聯盟和黑山人民社會黨聯合組成。也就是說,只要黑 山人民社會黨仍參加聯邦聯合政府執政,引渡米羅捨維奇的法律就只能是一句空話 。 去年十月發生的南斯拉夫政治轉型是和平和民主的,它使南斯拉夫避免了流 血和動盪,但是和平轉型同時也使國家體制保留了同舊制度千絲萬縷的聯繫,而民 主進程本身就是旨在逐漸割斷這種聯繫。正是因此,六月二十三日,聯邦政府通過 了同海牙國際法庭合作的政令,旨在繞過憲法程序遣送米羅捨維奇。不過,憲法程 序並沒有繞過,因為,米羅捨維奇的律師上訴聯邦護憲法庭,護憲法庭最後判決聯 邦政府的這一政令不得執行。從這一意義上,米羅捨維奇所屬的塞爾維亞社會黨可 以指責引渡米羅捨維奇是違憲的。 然而有意思的是,如果說金吉奇政府所作決定違反了聯邦憲法的的話,但卻 不能說這一決定違反了塞爾維亞憲法。金吉奇的根據是塞爾維亞憲法的一個條款。 這一條款規定如果塞爾維亞認為聯邦決定有違它的利益,塞爾維亞有權否決聯邦機 構的決定。實際上,金吉奇政府在無法獲得聯邦體制的支持的情況下,巧妙利用了 南斯拉夫聯邦制度安排的空間。其實,命運在這裡捉弄了米羅捨維奇,因為成為引 渡米羅捨維奇的憲法依據的這一條款正是米羅捨維奇當年任塞爾維亞總統時為了對 抗南斯拉夫聯邦而設的。其時是一九九零年,也就是說,米羅捨維奇正在為他的大 塞爾維亞主義製造憲法根據。他當時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條將他推上南斯拉夫權力 巔峰的憲法,竟然也將他送上了國際司法審判之路! 塞爾維亞輿論的轉變 對米羅捨維奇引渡海牙最激烈的質疑來自塞爾維亞內部的民族主義聲音。這 類質疑又可分成溫和和激進兩種。溫和者認為米羅捨維奇確實犯有重大罪行,但米 羅捨維奇只能在塞爾維亞受到審判,任何國際干預都是對塞爾維亞主權的侵犯。激 進者則認為,塞爾維亞民族不僅沒有進行任何侵犯他族、種族清洗的活動,恰恰相 反,塞爾維亞是一個受害民族,科索沃戰爭的責任完全在於以美國為首的北約。米 羅捨維奇是塞爾維亞的民族象徵,審判米氏就是對塞爾維亞民族的羞辱,將他送交 海牙法庭更是對塞爾維亞整個民族的背叛。 這種質疑又因為美國將引渡米羅捨維奇到海牙作為向塞爾維亞貸款的先決條 件而獲得了加強。尤其是在引渡米羅捨維奇的第二天,六月二十九日,歐美即在布 魯塞爾宣佈2001年向塞爾維亞貸款十二億八千萬美元,更是給世界輿論留下現錢現 「貨」交易的印象。中國媒體也有米羅捨維奇被賣了十三億美元之說。(實際上, 歐美各國中只有美國將引渡米羅捨維奇作為貸款條件,歐洲各國對此都相當相當謹 慎。)有相當多的評論認為,對於塞爾維亞金吉奇政府來說,將米羅捨維奇送交海 牙的最重要的動力是西方的經援。如果按照激進民族主義的邏輯,金吉奇政府是為 了經濟利益而放棄民族氣節,見利而忘義。不過這種指責看起來理直氣壯,但實際 仍是走的米羅捨維奇民族主義的老路。這種指責可能會導致嚴重後果,也可能只能 激起一部份人一時的感情衝動,無法產生持久的效應。而導致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結 果的決定條件便是民族主義的動員能力。 經過科索沃重創,經過二零零零年民主革命的洗禮,經過近一年政治多元、 輿論自由的啟迪,塞爾維亞極端民族情緒已失去了原有的依托。此次米羅捨維奇被 送交海牙,國際輿論多認為出乎意料,不到一年的時間,引渡南斯拉夫前國家元首 海牙首要通緝犯竟成現實。但其實最出人意料的不是米氏的被引渡,而是塞爾維亞 民眾反映的異常平靜。事件公佈之後,雖有少量塞爾維亞人示威抗議,甚至南斯拉 夫執政黨內部出現不同聲音,但塞爾維亞社會並沒有出現高漲的民族主義狂熱,塞 爾維亞沒有人真願意為米羅捨維奇上街遊行。據報導,米羅捨維奇被送交後的幾天 ,最多也只有不到五千人上街,而主要還不是米羅捨維奇的舊部。儘管多數塞爾維 亞人對引渡多存保留,但絕大多數人希望盡快結束米羅捨維奇這一歷史時代。 塞爾維亞社會的這種溫和反應可以有多方面的解釋:美國的壓力,歐盟的吸 引,經濟的急需,政治派系之爭等等。但是,這些解釋與其說解釋了社會的反應, 不如說解釋的是引渡米羅捨維奇的政治理由。社會的態度必須從社會演變本身尋找 原因。 從目前民主南斯拉夫所揭發的內幕看,從米羅捨維奇統治所造成的後果看, 尤其是從外部看,米氏當時倡導的無論是塞爾維亞受壓論,還是建立大塞爾維亞國 都只是為了一個目的:即保證他永遠抓住南斯拉夫權柄。不過,民族主義甚至種族 主義的特點之一就是,它往往比較容易從外部看透,而不大容易從內部覺察。尤其 是當新聞自由糟踐踏,多元聲音被遏制的時候。科索沃戰敗之後,塞爾維亞狂熱民 族情緒被遏制,社會破敗、經濟凋敝更形突出。塞爾維亞開始反省,米氏政策所造 成的惡果漸漸被認識。然而,幾十年的反西方意識形態灌輸,十幾年的民族主義煽 動,米羅捨維奇即使是在民主選舉中被塞爾維亞人所拋棄,要將他送交給國際法庭 還是一件難以作到的事。此次就米羅捨維奇是否送交海牙,南斯拉夫總統科斯圖尼 查與塞爾維亞總理金吉奇的矛盾就十分明顯地說明了這一點。實際上民主化之後的 塞爾維亞的歷史反思進展甚快,隨著新聞的開放,塞爾維亞形成三種有代表性的輿 論:一種是極端民族主義,他們懷念米羅捨維奇時代,不願放棄大塞爾維亞主義的 舊夢;一種可稱為民主民族主義,以現總統科斯圖尼查為代表,認同民主制度,但 不認同海牙法庭;另一種是開放主義,認同民主、主張同國際法庭合作。這一派以 塞爾維亞總理金吉奇為代表。 對於塞爾維亞民族來說,米羅捨維奇個案具有兩個層面的象徵意義。米氏首 先代表著專制,米羅捨維奇被民主選舉所拋棄是塞爾維亞對專制的唾棄;米氏的第 二個層面的意義是他在十幾年的統治史上象徵著塞爾維亞的民族主義。將他送交海 牙觸動的是這根更為敏感和複雜的神經。民族主義涉及到民族情感、文化認同、集 體記憶等多重因素,在這一層面達成民族共識不僅需要全社會的公開討論深刻反思 ,而且也需要加以時日。米氏被送交海牙自然不是這一歷史過程的結束。這一事件 一方面將這一過程引向深入,另一方面也是這一歷史反思的階段性標誌。 從今年年初以來,塞爾維亞非政府組織,新聞人員等開始發佈大量調查結果 ,科索沃種族清洗的證據曝光,加速了人們對米羅捨維奇時代所犯罪行的認識。由 於金吉奇政府的支持和配合,民間組織、記者的調查工作得以深入。按照塞爾維亞 內政部最近公佈的數字,在塞爾維亞所發現的四個葬屍坑中,約有一千具科索沃阿 族人的屍體。正是這些人證物證俱在的調查結果為塞爾維亞政府今年四月一日逮捕 米羅捨維奇奠定了民意基礎。對自己民族罪惡的過去的揭露是需要勇氣的,但這卻 是走向未來的唯一前提條件。具體而言,不對米羅捨維奇時代進行清算,塞爾維亞 就無法走向健全的民主。就此次送交米羅捨維奇而言,可以肯定,沒有上述調查結 果的發佈,必會引起比現在強烈得多的民族主義的反抗。 警惕歷史悲情成為專制武器 應該承認,在南斯拉夫聯邦與塞爾維亞沒能達成一致的情況下將米羅捨維奇 送交海牙並不是一種理想的結果。可以設想,如果假以時日,南斯拉夫朝野能夠達 成共識,再將米羅捨維奇送交海牙,這將會更符合憲政秩序,更具有民主精神。但 如果深入觀察一下塞爾維亞的政治經濟現狀,這種可能幾乎是不存在的。要能夠使 南斯拉夫全國上下達成共識,必須首先剷除現仍在國家機構包括政府、司法、議會 、警察、軍隊、媒體等各個領域的米羅捨維奇的舊部,沒有這一步,就不會有深入 廣泛的討論和反思,沒有討論和反思,自然不會有全民共識。也就是說,引渡米羅 捨維奇實際上意味著對米氏黑暗時代反省的某種前提性條件,意味著塞爾維亞民族 真正走向新世紀的新起點。 塞爾維亞政府作出的引渡米羅捨維奇的決定既是一種不得已的選擇,又是一 種前瞻性的選擇。不得已,因為塞爾維亞百廢待舉,需要國外經援,需要盡快進入 國際社會。這一不得已包括兩層意思:一是國內經濟上的急迫,二是國際社會的壓 力。國際社會的壓力涉及到海牙法庭的合法性問題以及背後的主權與人權之爭。至 於前瞻性,則是因為引渡米羅捨維奇本身是促進塞爾維亞民族走出民族主義情結, 斬斷歷史悲情,放眼未來的重大措施。從未來著眼,塞爾維亞沒有其他選擇,開放 是唯一出路。這一開放不僅是對西方的開放,對歐盟的開放,也是對巴爾幹各鄰國 的開放。 海牙國際法庭全稱是前南斯拉夫國際刑事法庭,於一九九三年由聯合國授權 成立,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一致通過,包括俄國和中國。該法庭負責審理有關 前南斯拉夫境內的各種有關反人類罪、戰爭罪等等。當時該法庭得以成立,很可能 同各國尤其是美、俄、中對該法庭有一天真能行使職權完全不報信心有關係。沒想 到當年不起眼的毛孩子今天竟然成為國際秩序中的重要一員。一九九五年,波黑三 方及當時的南斯拉夫強人在美國總統克林頓的斡旋下,簽訂代頓協議,各方都有義 務同海牙法庭合作。這更加強了海牙法庭的合法性。命運的弔詭是這個簽字的南斯 拉夫強人正是今天的米羅捨維奇。歷史上總有前赴後繼的大人物,認為自己的權力 是永恆的,認為協議和法律總是只用來制裁和約束別人的,米羅捨維奇這一案例能 否使其他獨裁者清醒一點? 海牙法庭自然有其局限,它依賴聯合國的預算,依賴美歐的政治支撐,又只 能在南斯拉夫一地之內行使權力。但因此將它說成是美國的玩偶則是淺薄的見識。 在以個體、人權為道德基準的現代社會,海牙來自各國的法官是獨立的,海牙法庭 同各國的關係也會存在著一種政治與法律的較量,但有一個法律機構在,多一重法 律程序,就對政治、強權多一重制約,美國也不例外。這就是為什麼美國經常拒不 簽署世界條約的原因。一九九六年,聯合國一百二十個國家投票通過成立國際刑事 法庭決議,美國、中國等至今拒絕簽署這一條約。這一法庭最終仍將成為事實,因 為只要有六十個國家議會批准就有法律效應。屆時,這一國際法庭將可以在沒有地 域限制的情況下,審理世界各國的戰爭罪、反人類罪等等。這一前景預示著專制政 權下的獨裁者不再能夠安穩地屠殺其子民而無後顧之憂,預示著以法治國作為基準 的現代秩序走向世界化,預示著人權將逐漸突破主權的疆界。 從塞爾維亞內部建設來講,引渡米羅捨維奇將對塞爾維亞走向未來起到重大 促進作用。巴爾幹各國的歷史,近代以來一直同西方各列強的分割干預分不開,鐵 托共產主義式微之後,南斯拉夫肢解過程中的民族仇殺,種族清洗同歐洲、美國、 俄羅斯的國際戰略取向有密切聯繫。這些大國的戰略選擇當然以本國國家利益為主 導,但在各個歷史時期也有著重大調整。在霸權和平衡之間,小國、弱國並不是毫 無迴旋空間。否則就無法解釋,歐洲為數不少的中立彈丸小國存在的事實。換句話 說,一個國家的外部環境,即使在某些特定歷史時期十分重要,也不能成為替自己 開拓歷史責任的借口,更不能成為本民族屠殺他民族的理由。阿爾巴尼亞當代大作 家卡達雷(Kadare)在談到巴爾幹的民族仇殺問題時表示,不能再將罪惡的文化宣 揚為英雄文化了,真可謂一語中的。長期以來,巴爾幹各民族的統治者尤其是其中 較大的民族,克羅的亞、塞爾維亞,傾向於將對外征戰,甚至屠殺弱小民族宣稱為 民族氣節、赫赫武功,以便加強民族凝聚力,鞏固掌權者的統治。從這一角度,米 羅捨維奇繼承和發揚了這一傳統。 同時,塞爾維亞傳統中似乎還存在著另一種民族主義導向,即刻意營造一種 受苦受難的民族悲劇形像。同其他民族將自己的民族傳世神話奠基於勝利、征服建 國等文治武功不同,塞爾維亞民族將自己的傳世神話奠基於失敗:一三九八年六月 二十八日,這個塞爾維亞人的民族宿命日,就是源於塞爾維亞大公兵敗於科索沃, 從此塞爾維亞人淪落於奧斯曼人的統治之下。當代的米羅捨維奇也頗得真傳,從鼓 動塞爾維亞人與克羅的亞人的民族仇恨到將塞爾維亞人打扮成穆斯林人的受害者, 無不旨在激發民族悲情,以加強民族凝聚力為借口,鞏固自己的統治。對於弱小民 族、在近代遭遇過殖民主義、帝國主義侵略、掠奪的後進民族來說,這種煽動民族 悲情的手法顯然比宣揚民族沙文主義更為有效。應該指出,如果這種民族悲情不是 被利用來強化統治者的專制的話,未嘗不失為一種激勵民心、趕超先進的健康力量 。然而,在非民主的條件下,激發歷史悲情往往只能是加強專制,抑制多元,閹割 個體。 具體到塞爾維亞民族來說,這種歷史悲情不僅使米羅捨維奇穩操權柄達十幾 年之久,推遲了南斯拉夫民主轉型的時間,而且,這種被激發出的悲情很快轉化成 一種強烈的復仇情緒,最終將戰火燒至比自己更為弱小的波黑穆斯林和科索沃的阿 族人身上。這一歷史教訓是深刻的,而且這種悲情心態在塞爾維亞至今還遠未消除 。塞爾維亞律師人權組織主席科瓦塞維奇──烏剋夫人就認為,現任南斯拉夫總統 科斯圖尼查身上就明顯反應出這種心態。他上台之後,反覆強調塞爾維亞是米羅捨 維奇的受害者,是北約的受害者,但從來對阿族受害者,對塞爾維亞新發現的阿族 人的「葬屍坑」不置一詞。這種態度自然不利於塞爾維亞人正視歷史,反省功過, 從而從根本上化解仇恨,促進民族和睦,消除巴爾幹各國之間根深蒂固的民族隔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