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翔:民主牆報曉的雄雞 ·劉 青· 一、天安門東側的大字報 民主牆出現前,一位詩人朗誦自己的詩熱血沸騰,街頭的聽眾也熱血沸騰。後來 ,一些當事人回顧民主牆,說不該忘記這位詩人。他就是貴陽詩人黃翔。 我知道黃翔這個人,卻不是因為他的詩,而是他的文章。一九七八年十一月的某 一天,我和金桂元在天安門廣場東側的木板圍牆上看到署名貴陽啟蒙社的大字報文 章,標題是「致卡特總統」。比標題轟動效果大得多的,是與文章內容沒有直接關 聯的兩條大字標語:毛澤東必須三七開、文化大革命必須重新評價。文章和這兩條 造成轟動的標語,實際全出自黃翔之手,標語更是他的即興作品,是他用大刷子當 場龍飛鳳舞寫上去的。許多年後,黃翔一談起這事,還是繪聲繪色神采飛揚。他說 將墨汁一氣呵成的塗灑到整開的大白紙上後,才注意到身後人聲鼎沸如濤如浪,轉 身一看,人頭攢動密密麻麻,頭腦不由轟的一響,禁不住摸了摸項上的頭,懷疑它 是否還在脖子上。把黃翔嚇得魂不守舍的人群中,就有我和後來也是《四五論壇》 發起人之一的金桂元。 黃翔的大字報一貼出來就觀者如潮,是有其天時地利人和等特殊條件的。黃翔的 大字報貼在天安門廣場,他對此的說法是:「立於天安門廣場,撒泡尿也是大瀑布 !放個屁也是驚雷!」其實,這一地點還有對比強烈的效果,他那針對毛澤東的標 語,與大興土木的毛澤東紀念堂隔街相望,貼大字報和標語的那段木板圍牆,就是 為蓋毛澤東紀念堂而圈起來的圍牆。 從時間和北京的政治環境看,那時即使不出現黃翔,也會出現王翔。七八年深秋 的北京仍然躁熱不寧。毛澤東死後的兩年多裡,人們一直期盼會有什麼變化發生。 但是,什麼變化也沒有,空下的神龕正在企圖裝放新神。新舊神交替給社會留下的 統治縫隙,正在逐漸認識到的為革命而斗所製造的貧困和荒誕,促成人們的不滿以 前所未有的勇氣和速度上升。從前只在至愛親朋間才有的含糊不清的竊竊私議,現 在不僅變得明確具體,而且在社會的公眾場合也間或聞聽。北京歷來是中國政治上 最敏感地區,在北京多如繁星的各種小圈子裡,這類話題幾乎每聚必議。北京這些 相互交融激盪的內心聲音,正在等待突破胸腔的壓抑而在社會上空迴響的時機。 黃翔的文章和標語貼出後,迅速在北京流傳,關心政治的人大多知道這件事情。 十幾天後,西單民主牆轟然一聲在中國誕生,人們的注意焦點立即向西轉移,並漸 漸的淡忘了黃翔的標語和文章,以至今天談論民主牆很少聯想到天安門廣場上勇敢 的標語和文章。如果以西單那堵牆為民主牆的時間界限,黃翔的標語和文章確實不 屬於民主牆。不過,造成人們淡忘的原因另外還有。黃翔的標語和文章在時間上離 民主牆的誕生太近。一個站在巨人肩上的矮子差不多總是引人注意的,而一個站在 大山腳下的巨人則很難令人注目。民主牆對於黃翔來言,確實有如一座大山。黃翔 的文章又可以說是生不逢時。黃翔的標語雖說是造成轟動的主因,但這兩條標語是 由於他那洋洋灑灑數十張大字報文章才襯得耀目的。而他與卡特總統談人權的文章 ,由於中國當時的人權意識和政治基準等迂腐閉塞的情況,在官方的冷嘲熱諷和帽 子棍子的追剿下,在一般百姓還將人權視為毫無意義的冷漠態度下,不像與現實利 害具體關聯的政治問題那樣廣泛獲得重視和同情。黃翔說立在天安門廣場與遠在雲 貴高原上吶喊,作用大不一樣,其實還有一點,黃翔本人在不在北京和能不能被外 人瞭解,留下的印象和作用也很不一樣。黃翔到北京總是來去匆匆,文章又沒有署 名,時間一久很難不淡忘。 不過在回顧民主牆歷史時,黃翔這個時期的作用,恰如《今天》主編北島所言, 對民主牆的產生有影響。形象的說,黃翔的詩有如民主牆噴薄欲出前的雄雞高鳴, 他那激情高昂的聲音,打破了民主牆誕生前的沉寂和陰寒,為民主牆的誕生創造了 有利的情調氛圍。 二、世界在大風大雨中出浴 標語和文章張貼在天安門廣場以前,黃翔還有過一次北京行,也產生了一些影響 。黃翔自己說,在七八年的秋天,像出現詩的靈感一樣,他突然感覺到中華歷史召 喚的「瞬間」,一個有使命感的人應該把握和行動的「瞬間」。在這一年的十月十 日,黃翔扛著一百多張整開紙抄寫的他的長詩,動員了一批夥伴趕到北京。這一天 是中華民國的雙十節,不知道黃翔是否意識到,在這一天開始他的「歷史直覺和生 命情緒」似乎冥冥中有某種意蘊,但他的父親確是國民黨的將軍。黃翔的詩張貼在 王府井人民日報社的圍牆上。那裡,摩肩接踵、人如過江之鯽,並不是誇張。不久 以後,我聽朋友們談到了這詩,還有滿足圍觀人群要求的詩人的朗誦。「世界在大 風大雨中出浴」的意境,當時的人們深有感觸。大陸在數十年的精神和物質的憋悶 侷促後,來一番大沖洗健康和刷新自己,可能是那個時代許多人精神和生理都有的 需要。我有一位並不關心社會的熟人那時說過:變吧變吧,就是大家都變進地獄, 我也不抱怨。 一首張貼在街頭朗誦在街頭的詩,成為一些北京人談論的話題,實在是由於詩中 的人權和政治訴情。黃翔的詩的最明顯特徵,就是人權政治訴情強烈到人們往往已 不大去注意詩本身的才情,尤其是在他朗誦的時候。黃翔在朗頌中多次向熱烈的圍 觀人群高聲徵詢:「新式偶像該不該砸碎?」「精神長城該不該拆除?」每次都得 到轟響的回應。也許,可以說黃翔的詩是用藝術調製的人權政治訴情。正是由於這 一特點,在當時的中國才會產生熱烈的反響,也才可能以這種獨特的浪漫的方式在 當時的中國產生。當時的中國陰晴難說,市民也好,懷有野心的人士也好,大約都 在小心翼翼的探測和思索,只有象詩人一類的藝術家,才會有忘記過去和不考慮將 來,僅憑瞬間的感覺就採取過往的歷史已證明十分危險的勇敢、浪漫和冒失行動。 另外,也只有象詩那樣能夠意會,但不直接具體的人權政治訴情,才可能在心有餘 悸的中國老百姓中產生熱烈的回應。 黃翔跑到北京來召喚中國「在大風大雨中出浴」,不知道他是否意識到,其實是 暗合了中國的一個規律。在中國的近代史中,對中國的命運和未來有重大意義的事 件,在北京和外省之間有一種奇妙關係。這類政治風雲,會在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 北京醞釀很久,風頭卻常常起自沒有什麼醞釀過程的外省,最後則在北京形成高潮 和結果。如五四運動起自天津,高潮和結束在北京,四五運動起自南京,高潮和結 束還是北京。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這一次既將命名為民主牆的運動,雖然不完全 相同,風頭不是起自外省,它的先兆卻也是外省人跑到北京發出。 三、對黃翔的一些印象 我最初見到黃翔時還不知道他的姓名,黃翔則百分之九十九不會記住有我這麼個 人。那次就是黃翔在天安門廣場,在高高的台階上刷他的標語和文章。很巧,在他 們剛剛開始的時候,我和金桂元去他前門的家,正好路過。黃翔他們大概有三四個 人,提著鐵桶和一大卷紙張,十分醒目,在木板圍牆上一開始行動,就吸引了天安 門廣場上大批的人奔踴過去。這麼多人使黃翔很興奮,他在旁邊已按捺不住,推開 正在貼白報紙的夥伴,提著淋淋漓漓的刷子揮舞起來。我對金桂元說:「盯住他們 ,等一會去和他們認識認識。」 黃翔他們刷完標語文章從台階上跳下來時,除我和金桂元外,還有幾個人圍了上 去。聽著大家說「好樣的,人民不會忘記你們」等,他們雖然顯得自豪,但也可以 看出有些緊張和慌亂,回答問題心不在焉,急急忙忙想擺脫開走掉。黃翔在他們幾 個中則顯得高高在上,似乎不屑於回答人們的問題,由他的夥伴們去處理。我抓住 機會對黃翔說,想和他們認識認識,可不可以告訴我他們的姓名和地址。我的問題 提得太突兀了一些,我甚至沒有向他表明贊同的觀點和對他們勇氣的欣賞。黃翔一 楞,臉上浮現了懷疑,對著我翻翻眼異樣的打量,這時他的一個夥伴趕過來說「必 須走了,下次再談吧。」黃翔挺神氣的看我一眼,說後會有期。我伸手和他握了一 下,只好也說「後會有期」。實際上,我想我們擦身而過彼此就可能永遠消失在茫 茫人海中了。金桂元說他們是害怕,不願意被可疑的人知道身份。我不以為然的說 ,這是鴕鳥似的聰明,他們瞞不住真正對他們有威脅的人,只能瞞住我們這樣有興 趣並且進一步可能合作的人。 民主牆出現後,黃翔還來過北京,我先是聽北島說起的。在北京東四14條76號, 也就是《民刊和民眾組織聯席會議》、《今天》和《四五論壇》共同使用的那一間 半簡陋的小房裡,北島來了一會就要走,他說和貴陽的詩人黃翔在另外的地點有個 約會。可以看得出來,北島挺重視這個約會,他很願意結識有自己的特點和風格的 詩人,尤其是在全國的範圍內,他也希望《今天》有更多的合作者和撰稿人。不過 ,北島後來沒有仔細談這次會面,他對黃翔的評價只有一句:「太狂」。 最有趣的也許是顧城對黃翔的印象。黃翔說顧城見面就稱黃翔為中國的惠特曼, 給黃翔的信裡說:「我們象等候英雄似的,在前門等了你兩小時。」但我知道顧城 對黃翔的容貌記得並不太清,就像對我也記不太清。在一次《今天》在玉淵潭舉辦 的詩歌朗誦會上,顧城老遠就興沖沖向我打招呼,並叫我黃翔。也許我和黃翔在清 瘦上有幾分相像,但性情、言談舉止和容貌大不一樣,詩人大多重神而不重外形, 不知道顧城是如何在頭腦中把我倆攪混到一起的。 四、黃翔的幾個第一 黃翔是狂,他有一種深深的自信,在他的藝術領域,他不僅是中國也是世界第一 。他的自信有多少依據和道理,也許比較難以說清,但有一點比較清楚,黃翔如果 沒有這種近乎狂的自信,他就不能完成那些富有特色和勇氣的業績。他的業績,在 當時的中國,確實在有幾點上是第一。 聚集一些夥伴,自費到北京在社會上進行「啟蒙」詩的活動,黃翔和他的夥伴們 是第一。也可能結伙到北京公開進行一些各式各樣活動的人以前還有,但都要打出 擁護獨裁者和執政黨的旗號,就是遭受迫害要求平反的人也不例外。像黃翔他們以 詩的形式,宣傳與中國政府大異其趣的政治理念,我以前沒有聽說過。 公開的結社,黃翔他們的啟蒙社是全國第一。黃翔他們是七八年十一月中旬坐火 車赴京途中結社的,比民主牆眾多的各種組織大約早了半個月。貴陽啟蒙社的可貴 之處也是它的標新立異,不論在思想意識上還是在藝術形式上,都沒有諂媚討好中 國當局,這是絕不同於以前打著擁護忠於的旗號的各種組織的。結社的主意雖然是 方家華提出,但社長兼總編輯是黃翔,副社長兼副總編李家華、楊在行,主要成員 還有方家華、莫建剛和粱福慶等人,從我所知道的情況看,方家華的主意如果沒有 得到黃翔的全力支持,根本不可能實行。 公開打出人權旗號,在文化大革命歪曲批判和嚴重摧殘人權之後,黃翔又是第一 個闖入這一禁區。 今天來看,敢於做這幾件事的,在中國也許大有人在,但是在七八年底怕是不敢 過高估計。這幾件事中的任何一件,只要時間不對,必然身陷萬劫不復的惡運,而 一九七八年誰也無法說就是時間對了的一年。就在不久前,四人幫早已倒台後,全 國還殺了一大批人,像上海的王申酉、東北的徐(?)雲峰等人,就全冤死在已經和 民主牆相連的最後一環地帶。而這些人所謂的罪行,不過是馬克思的信徒因目睹了 社會現實的荒唐扭曲,因而產生了一些獨立思想和民主理念,與黃翔的思想行為從 「離經叛道」的嚴重程度看,相去甚遠。就是從社會效果看,也不可同日而語,他 們的言談,只影響了離他們很近的一些人,黃翔所作的事,則造成了明顯的社會效 應。 當然,在如此評價黃翔的同時,還應該公正的看待能夠產生社會效應與付出巨大 犧牲但影響不大者之間的關係。從歷史的鋪墊看,沒有反右等等運動中難以數計的 人付出慘重的代價,沒有貴陽馬棉珍、上海王申酉等人的犧牲,沒有他們所做的對 國家專制機器的鬆動工作,也就沒有後來的黃翔、稍後出現的民主牆。這是一種歷 史現象,可以稱為人類社會的功能守恆定律,就是不論向社會什麼方向所作的功, 沒有哪一個會真正消失,不對未來發生絲毫影響。斯大林數十年前在森林裡殺害的 上萬波蘭官兵,是在秘密的神鬼難知的情況下執行的,數十年後卻對波蘭脫離蘇聯 控制走上獨立民主道路有作用。實際上,幾千年前埃及某位法老的奇思異想所產生 的作用,或許就造成我們今天的世界之所以是這個樣子而不是另一個樣子。所有的 社會作用,既有當代人所做的功,也有歷史中沉積下來的功能。有些人有些事件的 社會功效大,除了本身的功能外,更主要是恰好較多的借重了組合了歷史中沉積的 功能。這件事的難處在於,歷史中沉積的功能像隨風飄散的煙,很難預測在什麼地 方形成富礦。應該說,黃翔就遇到了一座不小的富礦,所以他的那些思想和藝術才 能才會在社會上有影響。 五、貴陽啟蒙社與民主牆 啟蒙社雖然產生在民主牆之前,但它也是民主牆的一個成員。大約在七九年初, 也就是民主牆經受第一次打擊前的最活躍時期,啟蒙社的成員秦曉春來到了北京。 秦曉春說自己是貴陽啟蒙社的全權代表,和各組織接觸十分活躍,他最主要的能力 是敢說和能說,嘴一張就滔滔不絕,你只要沒有到過非洲就只有聽他說了。他多次 在「四五論壇」和其他的組織會議上說,北京的運動發展太保守太緩慢,貴陽遠遠 超過北京,就是重慶的解放碑也超過了西單的民主牆,因此北京要大膽要勇敢要跟 上貴陽。我接待過外地許多人,知道這完全是秦曉春大腦活躍的想像。但是,像秦 曉春這樣的人,在一個運動初起時,不僅必然出現,而且必然會有很大的作用和影 響,會在一個時期內煽起熱情和聚集一些力量。民主牆在那些日子新成立的組織中 多了一個貴陽啟蒙社北京分社,基礎固然是由於黃翔他們兩次赴京留下了很大影響 ,但也有賴於秦曉春的能說和大膽,因為那些人聚會了好幾次也沒有能夠成立,最 後還是秦曉春去了才成立。在元月二十九日聯席會議首次在民主牆召開的抗議集會 上,秦曉春由於他的能說和能幹,被大家推舉為那次會議的主持人。可是在一個運 動中使用想像煽起熱情和聚集力量是雙刃劍,也許對運動本身的殺傷力更大,八九 民運中這種現象要多得多,因此本身所受傷害也大得多。就是沒有立刻出現失敗, 這種思維和做事的方式,也會造成麻煩和危害。秦曉春回貴陽不久,我聽說貴陽啟 蒙社發生了內訌分裂,秦曉春是楊在行一派。 實際上,貴陽啟蒙社一分為三,一個主編和兩個副主編各領一派:黃翔一派的稱 為貴陽啟蒙社編委,李家華、楊在行先是一派稱為貴陽啟蒙社編輯部,後來李家華 再分出去稱解凍社。貴陽的鄭思亮在七九年夏季到北京時告訴我,是因為名氣大了 誰也不服誰,黃翔已經不能高高在上發號施令,所以底下的都要造反當王。黃翔在 九三年到紐約時對我是另一種說法,他說是由於操作上的分歧而導致了分裂,他主 張象十八世紀法國啟蒙運動那樣來一場全方位的精神運動,而李家華和楊在行則主 張融入社會和政治運動中去。我把當年鄭思亮對我說的話告訴了他。黃翔說也可能 有這種因素起影響,像秦曉春就肯定起了推波助瀾作用,並告訴我秦曉春現在已是 腰纏數百萬元的大款。 貴陽啟蒙社一分為三,在當地勢均力敵倒也無所謂,但對外聯絡中誰都想佔有過 去啟蒙社的影響,這就產生了誰有權代表過去的貴陽啟蒙社的問題。他們想到北京 ,希望聯席會議幫助解決這一難題。最初把這想法帶到北京的大概是粱福慶,我聽 梁大光等人對我談過。聯席會議也有許多自己的問題,再說貴陽的事也實在無從插 手,我們希望他們自己在貴陽解決。後來傳來的消息是貴陽啟蒙社兩派要來北京公 開辯論,請求聯席會議為他們召開和主持會議。當時北京的官方對民主牆搞了不少 把戲,我們堅決不同意外地再把吵鬧挪到北京。可是他們還是來了,啟蒙社編委是 黃翔帶人來的。大約是方家華和莫建剛先後找過我幾次,仍然要求聯席會議為他們 主持一個公開辯論的會議。我將聯席會議的討論和看法告訴了他們,最後一次他們 說黃翔還要來談,並和我約了個時間。 黃翔是由兩個人陪著一起來的,我把他們引入了76號那半間小屋裡。黃翔本人話 不多,主要是他的兩個夥伴談分裂的是非曲直和辯論的必要,黃翔加以肯定,並且 說就是由啟蒙社來招集這次會議也很有意義。我向他們介紹了北京那些居心叵測的 險惡形勢,聯席會議認為不宜在北京開這種會議的道理,最後還開玩笑說,他們一 定要開,也許聯席會議也要參加,去對群眾談談不開的好處和意義。我們各自表示 清楚後,就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又說了幾句其他的便握手告別。黃翔他們後來放棄 了開辯論會議。 六、貴陽模式 民主牆的組織一次性被抓人數最多的,大概也是貴陽啟蒙社,可能有十幾個人在 七九年四月中旬被抓,主要成員中只有秦曉春逃脫,據鄭思亮說是躲到貴州土匪盤 踞的深山裡去了。十幾個人自然是分裂後的三個組織都有,警察並不細分他們之中 的區別,全關到一個叫「豺狗灣」的看守所裡去了,並且完全按一案處理。幸運的 是,他們不像其他地方抓了就不放,他們大約只關了一二個月便先後分批放了。 後來我在《紅旗》雜誌看到,中國政府稱對黃翔他們的處理方式為「貴陽模式」 ,是區別於「廣州模式」的,並說要從這兩個模式中摸索出一套經驗,用來解決遍 布全國的民刊和民眾組織,尤其是要解決北京的民主牆。實際上中國政府這兩個頗 為得意的模式在北京全用過,但沒有起作用,不久以後還是輕車熟路的使用了監獄 的大牆,才杜絕了民主牆在社會上的活動和影響。簡單的說,「廣州模式」就是由 省一級的最高官員接見當地民主牆的主要成員,勸導他們聽話別走政府不喜歡的路 ,「貴陽模式」則是由警察辦學習班,使他們知難而不走政府不喜歡的路。 鄭思亮到北京時,黃翔他們已經通過了看守所的學習班。鄭思亮說,黃翔他們初 到看守所時,義憤填膺,大家聯絡好了採取集體絕食。但是,警察不僅不因此而有 所顧忌,管他們的那位警察處長反而拿著他們書寫的抗議挨個找去訓斥,警告他們 這麼做已經走到最危險的邊緣,把起草抗議的嚇得不輕。二三天後,有人不願意苦 撐開始進食,黃翔也在數天後領頭進食。鄭思亮大笑著說黃翔也終於維持不住高傲 的詩人領袖形象,對剩下的絕食者說:「他媽的,要投降大家都投降」。 黃翔在紐約聽到我複述這句話時勃然大怒,說鄭思亮是惡意中傷。他說,「什麼 叫投降?寫認錯悔過是投降,我寫份思想學習心得能不能算檢討認錯?」其實,黃 翔對我所複述的話理解不夠清楚,鄭思亮那句話主要是針對絕食而言的。既然中國 政府為了顯示開明民主的形象,在刻意製作什麼「貴陽模式」,黃翔他們投降不投 降並不重要,只需要他們不堅持強烈的對抗。黃翔釋放後要他回了原來的工廠,他 的做了十一年臨時工的妻子被分配為貴陽市公共汽車公司的正式售票員。比黃翔待 遇更優渥的是李家華,他後來被安排為貴州省作家協會的會員和人民代表,用以向 世界證明中國對民主牆不是一味鎮壓。 「貴陽模式」實在是作給世界看的,所以給黃翔他們寬容優待不是目的,真實的 目的是:給世界一個中國政府已經有寬容異己的開明感覺,希望黃翔他們感恩戴德 宣揚中國政府和執政黨的偉大正確。這所謂的「貴陽模式」其實並沒有新意,對滿 清皇帝和國民黨的將軍們就是這麼幹的。不過中國政府所花的力氣不一樣,在滿清 皇帝和國民黨的將軍們身上用了監獄及數十年的工夫,黃翔他們則是看守所的學習 班和不長的時間。另外對象也大不一樣,滿清皇帝和國民黨的將軍們確實有不少人 認為自己有罪有錯,而在黃翔他們頭腦中有罪有錯的卻是中國政府和共產黨。因此 ,這次中國政府沒有能夠實現自己的目的。一九七九年的下半年,中國的新華社、 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和中國青年報等等全國性的大新聞機構,先後多次找過黃翔, 詢問他落實政策後心情是否舒暢,要他發表對國外的講話,談談個人的情況和為什 麼要搞啟蒙社等等。大約黃翔沒有叫他們滿意,不幾年後黃翔還是被送入了監獄。 七、經歷和愛情 經歷坎坷命途多舛,這是黃翔半個世紀生活的概括。一切起始原因是他的出身, 他的父親是東北保密局局長黃先明,一個國民黨軍統將軍。所以,他八九歲時在井 旁戲耍,被階級意識強烈的農民說成向井中投毒,五花大綁著遊街示眾,關入牢房 等待好像永遠也來不了的化驗結果。稍大,書中銀幕中的草原浪漫氣息迷住了剛剛 步入青年的黃翔,他幻想著「紅衣裙的牧羊姑娘」,只身前往草原,現實中卻是被 抓進了勞改隊,罪名則是另外一些人的幻想——企圖偷越國境。勞改,數十年來被 中國社會視為瘟疫,膽小的民眾避之唯恐不及,黃翔離開勞改隊已是社會的棄兒, 他流浪、求乞,干一切可以找得到的又贓又危險的活。文化大革命狂飆突起時,他 正流浪到一個與世隔絕的茶場,並且和一位姑娘組成了家庭,希望那裡的平靜沖淡 他心中過多的勞累辛酸和恥辱。可是中國無所不在的階級鬥爭還是擠進了這個角落 ,他被懸吊在房粱上逼迫交代問題,被革命群眾沒日沒夜的押上山去監督勞動,由 於在戀愛信中有念念不忘的痛苦,又被戴上現行反革命的帽子關入牛棚。許多年後 ,他還不敢回想在那期間死去的第一個兒子,那嬰孩是他關入牛棚後來到這個世上 的,他還沒有離開牛棚嬰孩已走過了一生,父子沒有互視一眼的幸運。黃翔的精神 終於崩潰了,就是一般人所說的瘋了,這倒使他有幸離開牛棚,關在精神病院接受 檢查和政治治療。 七六年以後,階級鬥爭一抓就靈的經念得沒有過去那麼緊,而且到七八年日見寬 松。這本來可以是黃翔倒霉命運的一個轉機,他可以在經濟上花點心力,使一向艱 困的生活有個改觀;他也可以寫些沒有風險的詩詞和文章,有那麼幾個類似經歷的 機靈人,就是將自己痛苦的往事製作成觀風識相的詩文,使自己的命運鹹魚翻身, 成了什麼著名作家,還被賞賜了一大堆嚇人的官銜。但是,天賦並不低於機靈人的 黃翔,也許是他天賦特異,卻不屑於此,硬要自己在遍地岩石荊棘的童山荒野開闢 新徑。他的選擇就是啟蒙社、民主牆這類危險的形式,謳歌人權民主這類危險的內 容。這一選擇使他的命運繼續坎坷、多舛,毛澤東死後他又三次被抓,最後一次離 開監獄的時間,是九一年底,至今還沒有工作沒有住房。 俗話說「賭場失利,情場得意」,生活中的倒運漢大約可以在愛情上獲得補償。 這話真像是為黃翔撰作的。還在黃翔像一個流浪漢一樣到處飄流中,他在茶場愛上 了一個樸實的姑娘,給她獻上了大量灼熱的詩和深沉的愛的表白信。誰說那個時代 文不值錢,黃翔的詩文攫獲了姑娘全部身心,及愛所激發的奉獻和勇氣。那個年代 黨安排一切,家庭由組織過問擇優配派,防止成份不純的家庭和階級劣種在社會泛 濫,影響社會主義大業的千秋萬代。黃翔和那位姑娘受到不准接觸的警告,並且在 生活和勞動中千方百計將他們隔開,像父母決心要拆散自主婚姻的兒女一樣,處處 監視和設防。但是,這一切對黃翔和那位姑娘儘是白費,壓力和阻撓歷來難以摧毀 無視它們的愛情。在此後的大約十五年裡,他們一起在貧困、毫無保障倍受歧視的 零時工的生活狀況下,經歷了黃翔多次被抓關押、痛失幼子及黃翔精神分裂等等一 個又一個災難,幾乎不懂得什麼叫溫飽和平靜。 八三年,黃翔的家庭面對一個選擇。這年黃翔四十一歲,卻有一個十七歲的女大 學生敲開了他的門,對他說「你就是我想像中一直期待的人」。這對黃翔和他的家 庭都是喧然大波。這年中國掀起了嚴厲打擊刑事犯罪運動,僅僅因為跳舞就有人被 剝奪了生命。黃翔這次被降格為刑事犯逮捕,但要由女大學生提供罪行,據說警察 們這次有決心徹底解決黃翔問題,要送他去另一個世界表現他的獨立異行。辦案警 察連續不斷用了三天三夜「審問」的專業技能,所求只是要喜歡叫自己秋瀟雨蘭的 女大學生「坦白」自己是個受害人。一元化領導下的她的學校也逼迫她寫出靈魂深 處的檢查。黃翔的幸運是他遇到了一個敢堅持自己的愛,也敢堅持事實的女孩,她 頂住了警察,丟失了學校,還丟失了父母的愛和家庭。由於她的堅強和承受的損失 ,黃翔才能夠度過半年牢獄之災就得到釋放。 這個女學生闖入黃翔的生活時,黃翔的妻子極為憤怒,用社會流行的說法稱她第 三者,和黃翔暴發了激烈的衝突。然而,愛情上無是非可言,它是一種瘋魔的念頭 和非要不可的佔有,一旦這種感情產生,上帝的警告也難以生效,伊甸園的故事幾 千年來就是在向人類講述這不可理喻的事實。黃翔說和他的妻子在一起,生活麻木 到難以出現激情,秋瀟雨蘭給他枯木新春的意境,激發了創造、想像和生機。而他 的女大學生則一反世俗向他的家庭出發,要同他的妻子談談作妻子的應該讓出自己 丈夫的道理。這件事的荒唐還有它的結果,黃翔的妻子最終真被讓出自己丈夫的理 論所感動,同意自己退出由他們去另組家庭——有什麼辦法呢,也許,這些荒唐就 意蘊著愛情。 八、美國行 九三年夏季,貝嶺從波士頓打電話告訴我,黃翔應一個會議的邀請到了美國,就 站在他的身邊。電話裡響起了久遠而似曾相識的聲音:「劉青,我們都老了。」 在那依稀可辨的嗓音裡,十幾年的時空逝去了,但是昔日的印象中還是多出來了 蒼老悲涼,或許還少了黃翔之所以是黃翔的那種絕對的自信。我握著電話一時陷入 無言。這是他到美國之後的感慨嗎? 如同絕大多數在中國活了幾十年的人,對世界尤其是美國懷有許多毫不瞭解的幻 想,激情詩人的黃翔更有許多浪漫幻想。他說他是世界名人大詞典收錄的本年度名 人,應邀來參加這本詞典的發行,要在哈佛大學舉行規模宏大的詩歌朗誦會。然而 到會的僅有二三十人,使驚訝又傷心的黃翔發誓不再如此投擲生命,因為他說每一 次朗誦都是他生命的一次生死歷程。他又希望和前總統卡特聯繫交談,當年他只能 通過民主牆對卡特講話,這次不是在中國,不該有當年那樣的缺憾。別人或是沉默 或是表示了不可能。黃翔對這種冷漠和困阻不能理解也大為不滿,這與他想像中的 反差太大了,加之生活中所遇到看到的種種,他有一次對貝嶺發洩說:告訴你,我 將來是要寫書的。 黃翔從波士頓來紐約時,已經有了半個月的美國經驗,他的激憤大多變成了感慨 。他對我說:早叫的公雞晚到的賓客,人生的晦氣全叫他佔了。如果從一些早兩年 跑到海外來的人的風光和所獲實惠看,黃翔說的也是事實。我想安慰他,但是欲言 又止。我無法對他說,你當年做那些事,如果想要的就是風光和實惠,那麼從開始 就錯了,如果想要的是事業成就感,是反抗暴虐堅持做人,那麼你已經得到了,又 何必為當初沒有的期待而感歎。我不能細述這些道理,是因為面對黃翔那樣的命運 道理軟弱無力。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一個多月後,黃翔又要搭機返回中國了。他所以這麼快就 回中國,不是他沒有條件將三個月的旅遊簽證換成美國綠卡,而是中國的警察沒給 他年輕的妻子出國護照,是他五十多歲再背那二十六個英文字母為時太晚,不得不 將還沒有開始的美國夢打斷。為了身心的自由和創作公開的進入社會,黃翔早就以 詩人的想像做過許多美國夢。朋友開車接黃翔走的時候,他神思恍惚似乎想說什麼 ,但終於說不出來,上身已經鑽入車裡,又想起來站在車門向我們慌亂的擺擺手告 別。 或許是要向自己證實,黃翔回到北京就舉辦了大型的詩歌朗誦會,他來信中又恢 復了自信,說成功。同時,他也以不屑的口氣說,迫害依然存在,剛到海關就給顏 色看,扣在小屋子裡進行了三個多小時搜查和訊問。對此,黃翔的反映是,更使他 堅定要繼續自己的生命里程,這就是詩歌和人權。我感到,歷經歲月和風寒,也有 過失望和牢騷,黃翔還是黃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