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世紀之交 ——個人經驗與思考的陳述(十三) ·胡 平· 119. 理論興趣的萌芽 從高一起,我熱烈地愛上了物理學,尤其是是牛頓力學。 和初中物理教材中樸素直觀的力學知識(如槓桿定理、浮體定理)相比,牛頓力學 無疑要抽像得多。一開始我對這種抽像性很不習慣。雖然我能依據公式完成每一道 習題,但總覺得有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直到這部分課程結束,考試也得了滿分 ,我心中仍感到不太踏實。於是,我繼續認真閱讀參考書,尋找各種難題進行練習 。第二年,學校舉辦了兩場力學講座。當我坐在教室裡一邊聽老師講解一邊思考時 ,我突然有種豁然開朗之感;我發現牛頓力學原來是那麼簡單、那麼明白。那些先 前令人困惑費解的東西、主要是「力」這個概念本身,如今一下子變得十分清楚。 我終於領會了那種抽像的意義,並且為之深深吸引。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對抽像理 論有著更強的興趣。高三時,我讀到一本介紹相對論的小冊子。其中最讓我感到好 奇的一點,倒不在於它的鍾尺效應,而在於推出此一效應所運用的理想實驗這種思 考方式。當時,我對相對論是似懂非懂、將信將疑;不過它確實進一步刺激起我對 科學理論研究的願望和興趣。我暗自打定主意,將來考大學一定填報理論物理專業 。當然,由於「文革」的爆發,中斷了我們「老三屆」的大學夢。以後我的興趣又 轉向了哲學和政治學。不過我應該說,我對理論思考的偏愛,首先是在高中階段被 物理學激發出來的。 120. 封閉僵化的文科教學 「文革」之前的中學,重理輕文仍是一個普遍的風氣。這多半應歸咎於在意識形 態桎梏下文科教育的封閉與僵化。當年的自然科學教育,儘管也有種種缺陷,但它 畢竟在學生面前展現了一個開放的世界,一個充滿無窮無盡的未知事物的世界;因 而也就是一個為智慧留下了廣闊的創造機會的世界。文科則不然。在這裡,一切問 題似乎都已經有了終極的答案。即便還有少許問題存有爭議,但有關的原理、原則 也是早就確定了的。譬如說史學界關於「讓步政策」的爭論、關於評價某些歷史人 物的爭議,爭來爭去,無非是如何將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正確地」應用到具體問 題,其中絲毫不涉及對基本假設的任何質疑,也不涉及對新原理、新價值的發現或 創立。大部分同學都認為,學文科主要是要掌握一大堆材料,考試只不過是考記性 。特別是政治課中的形勢教育,內容龐雜且無味;頭一年辛辛苦苦背下來的東西, 到了第二年就差不多毫無意義。我曾對同學講,政治課簡直是「智多星吳用(無用) 」。不想此話在「文革」初期被揭發出來列為一條罪狀。說我要對無產階級政治象 智多星一樣巧妙周旋——這當然是後話。不久前,我偶爾翻到一本美國的中學課本 。講述的生動姑且不論,更有意思的是後面的問題和練習,頗能鼓勵學生的批判精 神。譬如在法國大革命一章後面有道作業,要同學分別扮演正反兩方律師,就路易 十四是不是應該處死一事展開辯論。我不禁想:如果我們當年的課堂上也有這等富 於挑戰性的題目,安知我輩會不會早就愛上了文科呢? 再以作文為例。本來,作文最能表現學生個性,表現學生自己的見解或感情。可 是,「文革」前的中學作文課卻弄得越來越八股,越來越沉悶。那時候的作文題目 ,絕大部分要麼是學雷鋒、做好人好事,要麼是聽報告、樹立「一顆紅心兩種準備 」。題目的大同小異,「正確立場」的預先設定,決定了此類文章內容的單調、重 復以至虛假。比方說寫「一顆紅心兩種準備」,無形中暗含了兩條規定:第一,你 不能說你本來就已經確立了這種思想,起碼是你不能說你本來就已經十分堅定,否 則這篇文章就無從展開;第二,你必須說通過這一次的學習,你終於樹立了正確的 思想,如果你老實供認自己的思想還沒有想通,等於是承認自己的思想「問題嚴重 」,老師如何能給你判高分?同樣的題目重複多次,同樣的套話就不得不多次重複 。每一次的結尾,你必須聲稱你終於「真正想通」了;而每一次的開頭,你又必須 說此前你其實「還沒有真正想通」;因此,每一次重複在邏輯上都構成了對前一次 陳述的否定。稍微聰明一點的學生,都不難覺察到其中的荒謬性。記得在六五年某 期的《中學生》雜誌上,發表過北京清華附中一位學生寫的一篇短文,便嘲笑了當 時作文課流行的八股調和生編硬造之風。指望著用這種教學方式去培養起學生們對 寫文章的興趣,豈不是南轅北轍? 121. 面對知識的海洋 儘管我喜歡物理,立志當科學家,不過在高中階段,我在文科領域擁有的知識還 是要比在理科領域多得多。道理很簡單,自然科學具有更強的連續性,它更需要循 序漸進。在那時,也有些高中學生課外自修微積分一類大學教程,但為數極少。當 年的教育制度,既不允許跳班,又不允許提前考大學,顯然是不鼓勵我們獨立發展 。這種一味強調按步就班的教育方法,對學生的理科學習造成了很大的限制,對文 科的限制反倒小一些。 十九中離我家很遠。高中三年,我一直在校住宿。週末回家,我喜歡安步當車, 穿過城中鬧市區春熙路一帶時,我總要在新華書店和舊書店逗留一陣,常常是一呆 就一兩個小時。現在回想起來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我那時的求知慾既是相當旺盛 ,然而在整個中學階段,我竟然都不懂得充分利用圖書館。我甚至連省圖書館和市 圖書館的大門都不曾進去過。學校圖書館也很少問津。我的課外閱讀,基本上只是 來自書店。 現在我還能清楚地回憶起當年我進入書店時的心情。面對著滿屋滿牆的書籍(其實 當年書店陳列的書籍並不多),我是那樣的焦渴,又是那樣的雄心勃勃。我知道自己 懂得的東西還太少太少,我恨不得把所有的知識統統吸收。這和我步入壯年之後再 進書店或圖書館的心情大不相同。八七年我來到美國。我進入了舉世聞名的哈佛大 學圖書館。這裡才真正是書籍的海洋。此時的我,已經讀了不少書,自己也寫過一 些東西。我知道自己不必慚愧,也不應遺憾。但我不能不感慨,因為我再也尋不回 少年時代的無限雄心。 122. 西方的書籍和《參考消息》 直到「文革」前夕,我對西方的政治思想、西方的哲學和文學都極少涉獵。其實 ,「文革」前的中國大陸並非沒有出版過此類書籍,舉例說,盧梭的《社會契約論 》出版於五八年,穆勒的《論自由》出版於五九年,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出 版於六二年,等等。在哲學方面,從柏拉圖的部分對話錄到薩特的《辯證理性批判 》節譯本,「文革」前均已問世。西方文學名著出版的就更多了。不過在當時,這 些書籍的閱讀範圍很狹小(文學名著的讀者當然要多一些)。共產黨的文化專制一度 做得如此成功,以致於大多數知識分子和青年學生非但感覺不到被封閉的深刻苦悶 ,甚至於對已有的幾扇小窗都無動於衷。當時我對西方思想家的瞭解,只限於幾本 通俗的歷史小冊子上的簡單介紹。西方、包括十九世紀俄國的大文學家,如狄更斯 、巴爾扎克、雨果、歌德、屠格涅夫、托爾斯泰和傑克倫敦等,其作品在一班熱愛 文學的青年中或許流行略廣,但對我仍屬陌生。 在高中,我開始對《參考消息》發生興趣。這份標明「內部讀物,切勿外傳」的 小報紙,在當時的學校中,只有校長、主任和某些老師方可訂閱。我常常藉著去辦 公室的機會匆匆瀏覽。老師發現後,一般也不加阻止。一次,教導主任來學生食堂 巡視,手裡拿著一張當天的《參考消息》。我走近前歪著頭觀看。他對我說:「這 個東西你們現在還不要看。」我明知故問:「為什麼呢?」他說:「這上面都是資 產階級的觀點,有的連我也批判不了。」我說:「你們批判不了,不等於我們也批 判不了啊。」他故作驚訝地說:「喔,那我們真該羞得無地自容了。」 其實,《參考消息》雖然大量譯載西方國家的新聞報道和評論,但預先也經過細 心的挑選。不過它畢竟提供了比公開報刊更為豐富翔實的訊息。以我高中時代斷斷 續續的閱讀經驗,西方的報道評論在直接引導我萌生懷疑或反叛意識方面功效尚小 ,而它在增進我對西方世界的好感上則起到了較大的作用。也許,更深遠的影響是 來自於它的文字、來自於它的敘述風格和議論風格:簡潔、清晰、客觀、理性、生 動以及幽默。 123. 中國的第一顆原子彈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中國成功地爆炸了第一顆原子彈。 消息傳來,舉國歡騰。學校也舉行了慶祝晚會。我十分激動。高中三年,這無疑 是我最激動的一天。激動之餘,我甚至暗自有些遺憾:因為我曾經有過這樣的幻想 ,希望自己能親自參加這項偉大的工程。我這番熱望產生於中蘇論戰之際。當時, 美英蘇簽訂了禁止空間核實驗的條約。中共當局拒不簽字。蘇共大為不滿。他們告 訴中共,由於核戰爭的極端恐怖,防止核擴散乃必要之舉。中共方面則認為,所謂 防止核擴散,其實是為了維護核壟斷。中共聲言:我們對核戰爭的態度,「一是反 對,二是不怕」。萬一核戰爭爆發,它不會導致人類的毀滅,而只會導致帝國主義 的徹底埋葬。中共如此低估核戰爭的災難性後果,蘇共在一篇文章中以諷刺的口吻 寫道:「究竟誰更能瞭解核武器的危險性呢?是那些製造和擁有核武器的人、還是 那些僅僅從圖紙上知道有這種武器存在的人?」就是這句話,給予我深深的刺激。 中國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原子彈。為此我甘願獻出自己的一切。我一向不習慣公開地 表達自己強烈的情感。我不曾向任何人透露過這番秘密的熱望。它只是悄悄地隱藏 在我內心的深處。 是的,從初中起,我就成為一個熱烈的愛國主義者。共產黨號召我們「為革命發 奮學習」。這裡的「革命」二字,含義仍不是十分的確定。在我的心目中,「革命 」首先還不是去「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民」,也不是「保衛無產階級鐵打 江山永不變色」,雖說在當時我對這兩個概念並無懷疑,但同時對之也並不那麼熱 衷。對我而言,「革命」首先地、主要地是指國家的強盛偉大。我熱愛科學、立志 當科學家,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我認定,中國的落後,歸根結底是科學的落後;中國 的強大,有賴於科學的發達。平日讀報紙聽廣播,我更關注的是我們製造了萬噸水 壓機、我們終於甩掉了「貧油」帽子一類成就。中國有了自己的原子武器,我很少 聯想到世界將由此而變得更安全——象中共當局宣稱的那樣。看到報紙上刊登的蘑 菇狀煙雲的大照片,我也沒有聯想到核戰爭的恐怖與危險。我只是感到中國正在變 得強大。 不過,在那時,我心中也曾閃過輕輕的一絲不悅。我認為,原子彈爆炸成功,首 先應歸功於科學家;而政府的新聞公報卻沒有提到這一點。 124. 一個孤零零的不同聲音 第二天,校園裡傳出一個小故事。據說,一位被劃為右派的物理老師在眾人都歡 呼慶祝的時侯冷冷地講了一句話:「這有什麼好驕傲的,人家美國早在二十年前就 有了。」 人人都知道這是句實話,但這句話還是引起了一陣小小的公憤。這不是個認識問 題——既然此話顯然為真,這是個感情問題、立場問題。 我當時對這句話也很不以為然,美國是美國,中國是中國;中國有了原子彈,中 國人總該為之自豪。美國本來就發達,中國原先很落後,現在中國正奮起直追,今 非昔比,前程光明,當然值得格外慶祝。 我相信自己有道理。我相信這位老師講了一句嚴重的錯話。然而同時我又發現, 自己對這位老師竟油然而生起一份情感。那不像是單純的對弱者的憐憫,倒更像是 對強者的某種敬重。以前,我很少直接見到有人在這種注定會陷於孤立的情況下講 出自己的不同看法。他的確是極端孤立的,既沒有民心作支持,又沒有權勢為後盾 。正是這種無依無靠的孤立,顯示了他的弱,也顯示了他的強。這件事很快就過去 了。校方似乎並沒有批鬥他。其實,我連這件事是否屬實都沒有把握,因為我沒有 求證過。然而,作為一個故事,它留在了我的記憶中之中。隨著閱歷的增長,我越 來越意識到,一種不同的聲音,不論在我們看來是否正確,它都會對理智的健全發 展有所貢獻。 125. 「強國」壓倒「啟蒙」 一九八四年,鄧稼先病逝。不久,《人民日報》刊出了關於鄧稼先的長篇報道。 至此,這位中國的原子彈之父的名字才為公眾所知。 讀到有關鄧稼先的報道,我向自己提出了一個問題:當年愛因斯坦等科學家瞭解 到核裂變的秘密、從而意識到一種具有空前殺傷力的武器有可能創製成功時,他們 曾有過深切的道德憂慮;為什麼中國的原子彈專家們似乎全無此等不安? 答案可以很簡單。只消回憶一下我當年的感受就夠了。因為佔據我們腦海的一個 急切願望是:我們努力要讓祖國變得強大。中國是一個這樣的大國,她有著那麼輝 煌的過去,她必須要有一個不愧於先人的未來。在談起百年來自由民主遲遲未能在 中國扎根的歷史原因時,李澤厚將之概括為「救亡」壓倒「啟蒙」。這種解釋恐怕 很難適用於全部時期。因為最晚從四五年日本投降算起,中國就已經是一個獨立的 主權國家,生存危機業已不復存在(五十年代初期的「抗美援朝」其實並不是「保家 衛國」——這一點到今天已是盡人皆知)。如果說在近半個世紀的中國,是什麼因素 有意無意之中構成了 對「啟蒙」的壓制的話,那麼這個因素已不是「救亡」,而是 「強國」。如前所說,風行多年的「革命」二字,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對很多人而 言,其含義首先還是「強國」。甚至到今天,中國大陸經濟增長而專制依舊,多多 少少也可以解釋為「強國」壓倒「啟蒙」。 猶記少年時,學歷史學地理,常常會湧起一種自豪感。不為別的,單單為自己出 生於一個偉大的國家。有時,我忍不住要替中小國家的人民發愁:自己的國家命中 注定不能成為舉足輕重的世界強國,那該是何等的不幸。然而,我後來讀到了一位 著名的學者、荷蘭的物理學家洛侖茲的一句話;「幸好我的祖國太小,不足以作出 太大的罪惡。」我深受震撼。我不是地理環境決定論者。不過推想起來,此話確也 有它幾分道理。強國當然並非都是惡國。但問題是,在追求強大的願望和爭取強大 的過程中,人們難道不是很容易無視平等、忽略自由?愛國主義倘不是建立於珍重 每個人的個人權利之上,它就很容易反過來成為壓制個人權利的有力借口。有鑒於 此,生於大國且志在強國的我們,敢不慎乎? 126. 面臨第二種準備 進入高三後,學校照例加強了對我們畢業班的思想教育。教育的主題又是「一顆 紅心兩種準備」。這雖是老生常談,但卻又不同以往。 第一,近兩年來,上山下鄉的口號越來越響亮。過去講上山下鄉,強調的還是「 改變農村落後的面貌」;現在講上山下鄉,強調的則是「改造自己的資產階級思想 」。用一句當年流行的話就是「農村需要我們,我們更需要農村。」 第二,大學錄取率要比高中錄取率低得多。這意味著,同學中的大部分乃至絕大 部分將實實在在地面臨第二種準備的考驗。過去,許多人都採用這樣的表達:「如 果我考不上(高中或大學),我一定服從黨的分配。」這種表達迴避了對下農村的直 接承諾同時又不失其冠冕堂皇。可是,這兩年的經驗已經表明,如果你沒考上,黨 首先會動員你下農村。當然,如果你不肯下農村,黨仍會考慮給你分配別的工作。 但你在政治上已經矮了一截。你沒有無條件地服從黨的分配。你的政治覺悟遭到懷 疑,起碼是打了折扣。 第三,社會上積留的待業青年日益增多。換句話,如果你落榜之後又不肯下農村 ,等待你的很可能就是失業。 第四,由於階級路線的強化貫徹,所有非紅五類出身的學生都受到了極大的壓力 。學習好早已不足為恃,共青團員的身份也不是什麼保命 金丹。前車之鑒,俯拾皆 是。一位同學曾對我說:依你的成績,沒一個大學考不上;照你的出身,沒一個大 學會錄取。不必說黑五類子女,就連班上那位中間家庭出身的前任團支書也十分緊 張。 真正的困窘之處在於:在當時的政治氣氛下,絕大部分同學都懷有強烈的革命願 望。人們都不甘被視為政治上「落後」,多年的思想教育工作,已經在大多數青年 中確立起了「權威主義良心」(弗羅姆語)。也就是說,共產黨的那套價值標準,已 經內化為許多人的自我意識。從原則上,從理論上,我們都承認上山下鄉偉大光榮 ;因此,我們就把那種躲避心理認定是「資產階級個人主義」,連自己都覺得不光 彩。於是,我們便陷入了「天人交戰」。唯一正確的答案只能是「存天理、去人欲 」。 127. 咄咄逼人的壓力 不過,上山下鄉的號召也並非全無疏漏。不是說知識分子必須走與工農相結合之 路嗎?那為什麼說只有下農村當農民才是革命的、而進工廠做一名工人階級就不是 革命的呢?進而言之,一切工作都是為革命。分工不同,但並無高低貴賤之分。當 農民是革命,當工人也是革命,當戰士、當警察、當教師、當服務員、以至當科學 家,何嘗就是不革命? 上述辯解,由於它們都同樣採用了官方的價值標準體系,當事人可以問心無愧— —也就是說不與那個權威主義良心發生衝突而沒有負罪感,故而相當有力。但是, 官方的宣傳仍然技高一籌。當局說,因為農村最艱苦,所以下農村最革命;不是唯 一革命但卻是最革命。好比打仗,每項任務都重要,但有的任務更危險因而便更光 榮。按照當年小說與電影中的描述,指揮員下達戰鬥任務,所有的戰士都爭先恐後 請求分派到最危險的崗位,儘管這種最危險的任務只需要一部分人承擔。那些堅決 請命而未能入選者,照例還要表示遺憾。俗話說「請將不如激將」。當年共產黨動 員學生下農村便採取了類似的方式。這種方式的效果當然會因人而異。大體上說, 一個人在政治上對自己要求越高,越是急切地證明自己的革命精神最堅決,那麼, 他就越是迴避不開第二種準備的嚴峻挑戰。我正好屬於這種人。 由於家庭背景的關係,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考入大學的機會微乎其微,因此第二種 準備的問題於我更形迫切。我不得不對此認真思考。作為一個真誠的理想主義者, 所謂「認真思考」決不能是合理化,也就是為自己某種不宜宣示的動機找出一個堂 而皇之的借口。認真思考只能意味著找出真理,然後身體力行;即使它需要自己作 出犧牲也在所不辭。 128. 我的異議與矛盾 我反覆思考。我發現我仍然很難完全認同上山下鄉的那套理念。更準確地說,我發 現自己長期懷抱的科學家理想,依據黨的理論,有著同樣充分的正當性,它未見比 下鄉當農民來得更遜色。我並不是說自己下農村會是「大材小用」——當時這種「 大材小用」的觀點被扣上「輕視體力勞動、瞧不起勞動人民」的駭人罪名。我強調 的毋寧是各種不同的「材」應該有各種不同的「用」。我對科學既有興趣又有優勢 ,讓我當科學家難道不是會對社會主義建設更加有利?我承認農村落後、急需人才 ,但我的「才」是另一種才。你說當農民要當新式農民,也要進行科學實驗。可是 我對農業科學並不擅長。不錯,我應該像雷鋒那樣甘當萬能螺絲釘,「黨把我擰到 哪裡,我就在哪裡閃閃發光。」黨要分派我去農村,我一定會安心務農,但要是分 我去研究物理不更好嗎?農民辛苦因此光榮,當科學家同樣不輕鬆。當科學家也要 艱苦奮鬥,也要有犧牲精神。至於說「我們更需要農村」,因為我們需要徹底的改 造;恰恰在這一點上,我發現自己的看法和流行的看法最有距離。正因為我相信自 己很革命,所以我不認為自己必須「脫胎換骨」。過去寫文章,我連自己有「資產 階級個人主義」都不肯承認,我認為那只算「小資產階級思想」。後來雖然改成了 「資產階級」,心裡還是不大想得通。「徹底改造」的話我也講,但那多半是表示 願望而不一定表示事實。我尤其不承認由於自己出身不好、錯誤思想便一定更多、 因此就比別人格外需要通過下農村徹底改造自己。當然,我那時的想法也很矛盾。 一方面,我堅信自己很革命、堅信自己的科學家理想完全正當。出於這種自信,我 認為我理所當然地應該繼續追求我的科學家理想,因而沒必要將上山下鄉列為證明 革命堅定性的第一選擇;出身歧視妨礙了我的正當追求,因此它是不公平的、錯誤 的。另一方面,正因為遭受出身歧視,我痛感自己的革命性得不到應有的承認。出 於急切贏得社會認可的心情,我又強烈地傾向於通過下農村一類決然的舉動證明自 己。結果便是,在政治學習一類場合,我對下農村一事採取了略有彈性的表態;而 在和我一向信任的班主任老師個別談話中,則努力陳述自己的不同看法。「文革」 爆發,把這道迫在眉睫的難題推向了遙遠的未來。誰能知道:假使「文革」遲一年 發生,假使我在六六年就參加了高考而又沒考上;那麼,面對著下還是不下農村的 艱難選擇,我究竟會做出何種決定。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