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的一個寂靜角落》連載 娛 樂 (之二) ·劉 青· 三、貓鼠遊戲 黃幹事扮演偵察兵 號子裡突然安靜下來。不知什麼時候黃幹事站在了窗戶前，向號子裡默默巡視。 勉縣看守所的號子與眾不同，它不僅有一般民宅樣的一扇大前窗，而且不封閉，除 了放風和提審人的時間，一年四季都大敞開著。這對號子裡的空氣大有好處，但也 給看守和武警監視號子裡的活動提供了特殊方便。只要往窗戶前一站，幾乎沒有死 角，號子裡大致情況一眼就看清，尤其是黃幹事，簡直沒有事情能夠瞞得了他。黃 幹事青年入伍當偵察員，退役時是軍裡的偵察連長，到看守所多年仍然每天鍛煉， 走起路來身輕如燕，誰也鬧不清楚每次他是怎麼站到了窗戶前。 在黃幹事的注視下，大家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僥倖。就在一分鐘前，有幾個人 還在興趣盎然的下棋，是號稱看守所智多星的朱瘸子勸他們歇下的，朱瘸子說黃干 事馬上就到。這是看守們吃飯的時間，黃幹事巡視號子雖然神出鬼沒，但似乎也不 佔用自己這個時間，所以大家對朱瘸子的話不大以為然，只有正在下棋的劉路成毫 不遲疑的立刻收拾棋子棋盤。也多虧了果斷，收拾好他站在尿桶前還沒有嘩嘩「唱 」，黃幹事就出現在窗前了。 朱瘸子的看守所經驗和工於心計，大家一向口服心服，但能夠掐捏的這麼準，仍 然叫人驚歎。朱瘸子也格外精神起來，他對要繼續下棋的人說：「別忙，黃幹事一 會還有回馬槍。」真好像是這個瘸子在指揮，時間不長黃幹事又像影子一樣無聲無 息的站在了窗前。這才叫人佩服的五體投地，有人向朱瘸子討教這趨吉避災的經驗 ，朱瘸子莫測高深的笑笑，說是眼睛，從黃幹事的眼睛可以讀出這一切。 其實，號子裡的人內心都明白，黃幹事盯上了我們號子。昨天，黃幹事突然站到 窗前時，朱瘸子正在下棋，並且按照他的慣例在窗口佈置了一個監視哨。不過，黃 幹事並沒有花費時間查問監視哨為何在窗口晃來晃去，照理說這也是不允許的。黃 幹事只是一聲大吼，喝令監視號退到大通鋪邊上去，給他把整個視野讓出來。他向 號內略略打量，便縱身一躍，抓住了鐵欄杆的上端引體向上，於是門背後尿桶旁邊 那唯一的一點死角便盡收眼底，朱瘸子和他的夥伴暴露無遺。黃幹事照樣喝令他們 站到顯眼的位置上去，然後側過身子眼睛盯視著他們把號子門打開。但是，黃幹事 算是白費了心機，剛才雖然他只用了一二秒鐘便看清了一切，控制了全局，但就是 那一二秒鐘，朱瘸子和他的夥伴已經把玩具吞進了肚裡，那是狼羊棋不多的幾枚棋 子和一張紙的小棋盤。黃幹事什麼也沒有查出來，他甚至沒有看到朱瘸子他們嘴動 ，但是，他還是不相信這兩個人躲在門背後，是為了用一小碗水來互相洗澡。 黃幹事的懷疑及一心要證實自己的懷疑，給號子裡帶來很大不便。不過，仗著朱 瘸子的神機妙算，大家仍敢瞅準機會娛樂一下，好多次黃幹事象聞到腥的貓一樣找 了上來，卻全化險為夷，大家在災難將臨之前避了過去。朱瘸子不僅看一眼崗樓哨 兵的動靜，便能說出哪個看守進來了，他還好像有心靈感應似的，有時候躺在鋪上 猛的一躍而起，準是又有什麼難測之事在逼近。朱瘸子有如此的本事，但他本人卻 有很長時間不再參加娛樂了，他說：「看不出來嗎，黃幹事那個龜兒子主要是想找 我的事呢。」也許，他不參加娛樂是對的，正好全部心思用來揣摩隨時襲來的危機 ，使黃幹事一次又一次一無所獲敗興而去。黃幹事的影子遠去後，號子裡的人愛朗 頌毛澤東語錄：長征，以敵人的失敗我們的勝利而告終。 大約有一周左右，黃幹事好像慢慢洩了勁，不再死盯著我們號子過不去了。終於 ，朱瘸子也認為危險已經過去，可以加入娛樂的行列了。這次朱瘸子不僅在窗口布 置了最機靈的監視哨，還端了一大盆水放在身邊，準備萬一有情況就真洗澡。就是 這樣，朱瘸子玩得仍然不踏實，常以棋藝高人一等自誇的朱瘸子幾乎輸給了別人。 心神不定的朱瘸子說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似的，他話音未落號子裡就響起了 黃幹事的聲音，把所有的人都嚇住了。黃幹事說：「龜兒子你要覺得不對勁就對頭 嘍，都給我站直，把棋子棋盤統統丟到窗戶外面去。」有的人過了好一會才鬧明白 ，原來黃幹事是扒在有兩人高的那一窄條後窗上，隔著紗窗正好清清楚楚看到門口 下棋的人。 這一下子朱瘸子可輸慘了。像貓把抓獲的老鼠放在監控的範圍戲耍一樣，貓的不 看、裝睡、忘記及讓出逃跑的路等等，其實全是假的，實際一舉一動連出氣都沒有 逃出貓的眼睛和耳朵。黃幹事對幾天來號子裡的情況，也像戲耍老鼠的貓一樣鉅細 無遺。黃幹事顯然要維護他偵察員的名譽，一雪那次被朱瘸子輕易逃脫的羞恥，他 說：「媽的，你個瘸雜種想叫別人引誘我上當嗎？我偏偏只抓你。」 殘局 如果從結局看，朱瘸子並不是最慘的，黃幹事雖然喜歡象貓戲老鼠似的捉拿號子 裡的人，但最後下口的時候並不太重，就是朱瘸子這樣叫他惱火的人，也只是打一 頓戴三天背銬。但是，落到金幹事的手裡就不大一樣了。老號們說，金幹事剛到看 守所時總是笑瞇瞇的，大家說總算來了一個笑菩薩。然而，沒出一個月，卻發現這 個笑菩薩是個生貨，就是收拾人不管死活的傢伙。家住勉縣深山的王村長就曾經見 識了金幹事收拾人。 王村長家住毛寨二溝一帶，那裡至今最高的待客禮數，還是巴掌厚大的一片抖抖 顫顫的白肉。王村長是捆綁關押了兩個爭鬥不休的小伙子，被以非法拘禁罪判刑二 年關在看守所裡的。用王村長的話說，他給政府做事卻著了政府的傢伙，這年頭政 府也不懂好壞了。王村長儘管怨氣沖天，不過如果沒有趙寶善，他倒也不敢不聽那 些戴大蓋帽政府的話，到看守所裡還搞什麼娛樂，結果又著了政府的傢伙。 趙寶善雖然也和王村長一樣關在後西院三號，但他在王村長的眼裡卻還頂半個政 府。趙寶善原是勉縣中學的體育教員，羨慕戴大蓋帽的威風，費盡心機才當上了公 安局的警察。不幸的是他這一權欲的飢渴積攢太久，一遇上發洩的機會，便耍過了 頭，在一次夜晚的巡邏中，他將一名過路的旅客真正是三拳兩腳就打死了。趙寶善 在經過了長達數年幾上幾下的審判後，終於由於省上的檢察院和法院不同意無罪釋 放，被判刑五年。至此，勉縣公安局能夠想得出來照顧他的辦法，就是留他在看守 所服刑，而不送到無法關照的勞改隊去。趙寶善不僅有怨氣，而且常常怒火中燒， 他有一次將號子裡的鋪板一掌打成兩段。不過，在無休無止的怨怒卻又無可奈何中 ，趙寶善也被擠出了解脫的方法，就是搞些娛樂調濟和沖淡內心越積越多的煩悶。 在趙寶善的指揮下，號子裡用了好幾條肥皂和好幾塊香皂，又用了許多時間，做成 了一副象模像樣的象棋，棋盤用找到的尖利的東西直接刻在了鋪板上。 和趙寶善下棋也難，贏他絕對不行，贏他就是把晦氣給了他，但是明顯的輸他也 不行，那是瞧不起耍弄了他，一定要輸的有技巧，高高興興的小贏，總的盤數上灰 頭土腦的大輸。然而，這還不是最大的難處，趙寶善不管時間和地點的玩，才叫人 覺得可怕。棋盤刻在了鋪板上，下棋時就無法躲藏和較好的遮掩，如果再不選擇值 班的警察和安全的時段，十有五六要被抓住。趙寶善不在意被不被抓住，不管哪個 警察發現了下棋，都會一聲大吼，待看清是趙寶善後，或者一聲不吭扭頭就走，或 者嘟囊一聲「別下了」也是扭頭就走。這對趙寶善可能意味著沒事了，對其他人的 含義便很難說了。趙寶善這把保護傘使後西院三號在娛樂時越來越大意大膽，終於 有一次撞到了金幹事的槍口上，並且趙寶善沒有參加。 實際上，金幹事並不是頭一次抓住後西院三號下棋，而且他也不像其他的警察一 發現立刻就走。他有時看一會慢慢走開，有時還扶著鐵欄杆笑瞇瞇的和趙寶善聊幾 句。這次趙寶善正靠著窗口捉摸自己的心事，裡面的鋪板上圍著一圈人在說笑爭吵 ，金幹事一見就火了，掏鑰匙開了門要大家一個個都出來。被嚇慌了的人在門沒有 打開之前，把棋子都丟到馬桶裡去了。金幹事可不聽大家只是圍在一堆說笑的謊話 ，他不由分說沒頭沒腦的依次痛打，不多久便有人供出了一切。金幹事命令包括王 村長在內的幾個人用手把棋子撈出來，在裝著近二十個人一天排泄的屎尿的老桶裡 ，要從硬的軟的屎湯中一個不少的把棋子摸齊，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當然，承認 下棋的那些人被逼迫將這堆蘸滿糞便的棋子吞下肚去，就更加終身難忘了。 後來，後西院三號的崔長福、王村長和我在一個號子裡關過。崔長福是勉縣地鋼 廠的司機，他在看守所也是特殊犯人，但稍低於趙寶善一點，金幹事沒有打著逼他 承認下過棋，因此他體會不到吞那些棋子的滋味。但是，他對此也印象深刻，多次 打開這個話題詢問王村長。王村長說自己算運氣好的，只吞了一粒，而且搶先挑了 一粒比較乾淨的。對於這件教訓深刻的事，王村長的總結是：這他媽的政府就是惹 不起，橫豎它全能收拾著你，咱倒霉的是近兩年分不清誰才是政府了。 四、歡樂與憂愁 發怵的娛樂 在有些看守所的號子裡，娛樂是和賭博掛鉤的，號子裡的紅頭們在賭博中串通一 氣贏檻頭子的飯菜。這不僅聽上去比強吃惡要光亮得多，實際上還有保護的作用。 例如，華縣看守所的所長史崇山聽到有的犯人匯報，他們的飯菜都被肖峰剋扣了， 便拿著手銬警棍來找肖峰，但是，肖峰告訴他，飯菜是贏來的，他的怒氣也就小了 下來，把兩個人都罵了一頓，雖然打了肖峰幾下，但沒有認真懲罰。史崇山說：媽 的，都不是好東西，你不想贏人家的就不會輸了自己的。 利用賭博贏飯菜，是肖峰從中院一號調到中院七號最初的做法，他在七號形成了 自己的勢力後，整個號子的飯菜如何分配全憑他一句話，便懶得再耍弄這份心計了 。不過，剛夠法定年齡的肖峰對玩並不厭煩，他說他把看守所當家住呢，整天吵吵 嚷嚷琢磨的就是怎麼玩。 有一次，竇耀武家裡人托看守李改潮送來一些煎餅，就是麵粉裡加些香蔥調成糊 狀用油煎成的軟餅，它們大部分進了肖峰的肚子。吃得高興的肖峰宣佈，晚飯後娛 樂，大家準備準備。肖峰最喜歡的娛樂是秦腔。凡是能吼幾嗓子的人，算是摸到了 我們這個號子的安全閥，無緣無故的皮肉之苦大致不會再有了。因偷羊被戲稱為「 洋鬼子」的李成娃和金惠鄉的幹部劉啟文全能吼大段秦腔，這一義務主要就落在了 他倆身上。 劉啟文卻為此忐忑不安，他在廁所裡愁眉不展的偷偷對我說，每頓只給一點玉米 麵湯，哪來的力氣吼秦腔？但他突然臉上一亮，提著褲子跑到看守面前去了，用嘶 啞的聲音說喉嚨發炎，想要點潤喉片。這種涼颼颼的甜甜的小藥片平時很難得到， 看守韓生輝用手電照了一會劉啟文的喉嚨，不知是受不了劉啟文經年累月不刷牙的 嘴裡的氣味，還是想到了劉啟文是他原上的老鄉，沒有仔細檢查，就給了他一小包 。藥片當然由肖峰享用了，但他接受了劉啟文有病由洋鬼子獨唱的請求。 只有三十來歲嘴裡卻沒有幾顆牙的洋鬼子看著推薦他唱獨角戲的劉啟文說不出話 來。洋鬼子也是一聽肖峰所謂的娛樂就發怵，肚子只裝了幾勺麵湯卻要吼一晚上， 他怎麼也打點不起來這份精神和情緒。洋鬼子說他願意給號子裡講個故事。肖峰沉 下了臉，但是和他關係最好的田霸槽卻興致很高，他笑瞇瞇的說，要講就必須講黃 得流湯的色情故事，沒有別人的就講自己的，要講得大家褲襠裡支天棚才算合格。 田霸槽的提議獲得滿號子的喝彩贊同，卻是洋鬼子意想不到的難題。講起偷羊和其 他故事來神采飛揚的洋鬼子，對於男女脫光了能幹些什麼的想像力卻乾癟的連點水 氣也沒有，他翻來覆去只會講黑暗裡老婆如何摸他的下身，把他往身上拉，終於把 肖峰惹火了，說「是你媽把你往身上拉吧？」 既然講不成故事，就只有用難受的方式娛樂大家了。首先是轉陀螺，在地上放一 個搪瓷水缸子，洋鬼子要用食指指著搪瓷水缸子中心，另一隻手從這隻手的腋下穿 上去拉住頭上的耳朵，身體躬成九十度直角，兩隻腳快速繞著搪瓷水缸子轉。老號 說從來沒有人能夠轉上三十圈，實際上，我看到的大多數人快速轉個十幾圈就栽倒 了。但是洋鬼子的運動平衡能力似乎特別強，計數的人早讀過了二十，他才一頭栽 倒，手被搪瓷水缸子蹭脫了皮。大家哄笑著驚歎洋鬼子的堅持和栽倒時的乾淨利落 ，肖峰要洋鬼子努把力，為中院七號爭到打破三十圈記錄的榮譽。可是，持續不斷 轉下去效果不彰，按肖峰的說法，洋鬼子是罐裡養王八，越養越抽抽，不僅沒有達 到三十圈，連二十圈也不到就一頭栽倒。連續轉了一陣後，洋鬼子乾脆站不起來了 ，他的腸胃也好像經受不住旋轉而嘔出一些渾濁糜糊的汁液。 洋鬼子這麼不經玩叫肖峰大為掃興，他說陝西大荔縣特產帶把肘子和水晶肘子專 治腸胃不適，要田霸槽賞洋鬼子幾個吃，治好洋鬼子嬌嫩的腸胃接著玩。田霸槽笑 瞇瞇的叫洋鬼子靠牆站直，他則兩腿分開略微下蹲用後背緊貼著洋鬼子，問洋鬼子 愛吃帶把肘子還是水晶肘子。沒有吃過大荔肘子的洋鬼子面有難色，還是被逼著報 了帶把肘子。田霸槽不等洋鬼子口中聲落，便扭動上身以兩臂肘部向後猛擊洋鬼子 的左右兩肋。忐忑不安的洋鬼子應聲蹲到了地上，臉色大變，可以看得出來是岔了 氣，過了有一會才能夠喘氣呼吸，回答肖峰的問話。洋鬼子臉上擠著點笑說，大荔 油而不膩的帶把肘子，對被看守所的食物搞壞了的腸胃確有作用，他已經好了。肖 峰笑了起來，說洋鬼子識相就好，換他換一種輕鬆幽默的樂子：造謠電台廣播節目 。 造謠尋樂 這是號子裡需要點口才和幽默的玩法，擔任造謠電台的人的鼻子算開關，耳朵是 旋紐，脖子充當天線。洋鬼子依然靠牆站好，肖峰上去按他一個酸鼻，按得他鼻涕 眼淚全流出來。但他顧不上擦，嘴裡要立刻發出「嘶嘶」聲，表示通了電流，否則 肖峰那個酸鼻不會歇手。肖峰確認開關已打開，就去扭動調頻和音量的兩個耳朵。 他把右耳朵扭到極限後猛的一拉就算對準了一個台，洋鬼子便趕快說「這裡是造謠 一台，這裡是造謠一台，現在開始對逍遙自在的看守所老少爺們廣播」。如果洋鬼 子播出的內容不精彩，或是大家對擰擰轉轉、開開關關更有興趣，肖峰就比第一次 更用力的扭拉他的耳朵，他要反應迅捷地變換電台和播出的內容，否則沒法子擔保 他的耳朵不會擰裂。比較而言，擔當音量的左耳朵就舒服得多了，唯一要記住的是 順時針擰時聲音要逐漸變大，逆時針擰時聲音要慢慢減小，大和小的極限都不要等 到痛的時候才出現。肖峰對天線的使用倒不特別多，只有在他說的「這他媽的是張 破唱片」或「雜亂的噪音」，也就是出現不斷的重複或者含糊不清的時候，他才擺 弄天線。這種時候，肖峰把洋鬼子的頭扭來掉去在牆上摩擦或是碰撞，直到他不滿 的現象消失了才罷手。 這項娛樂的高潮和最大樂趣，是給相識的人尤其是本號子的人造謠。不過，一般 充當造謠電台的人難有這麼活潑的氣魄，要有不可抗拒的壓力，才會出現這樣的狂 歡。聽了一堆平淡的謠言後，肖峰調整天線和調頻，開始要求洋鬼子廣播點本號子 的新聞，讓大家快活快活。想不到洋鬼子倒爽快，幾乎給號子裡每個人編了一段謊 話，有不少還很喜興，許多人皆大歡喜。他給肖峰編的故事是肖峰的老爹為肖峰走 通了後門，公安局無罪開釋了肖峰。肖峰遠遠的看見家裡張燈結綵，原來他一出牢 房就要進洞房，老爹把他指腹為婚的沒過門媳婦接來完婚，以便拴住他別滿世界亂 跑。可是，當晚肖峰正猴急的往媳婦身上爬的時候，卻被衝進來的一夥警察赤條精 光的抓走了，理由是肖峰和他媳婦都不夠法定年齡，違反了婚姻法和破壞計劃生育 。然而，背後的原因卻是公安局長的女兒看上了頎長清秀的肖峰，所以局長要用法 律為女兒留下沒破童貞的肖峰。能夠和局長的女兒談戀愛，何況還是全縣有名的漂 亮娃，肖峰喜上眉梢，不等公安局宣佈完他的婚姻無效，就和局長的女兒滾到一起 了。就在好事將成的時候，意想不到的倒霉事也發現了，警察抓肖峰的時候把他嚇 住了，光溜溜的漂亮女娃心急火燎的等著他，他卻怎麼也硬不起來。肖峰一直笑嘻 嘻的聽這段謊話，聽到沒破童貞時還和全號子一起開懷大笑，這時候卻忍不住了罵 了起來，說他媽的洋鬼子真陰損到家了，咒他的二哥沒用，還不如咒他的大哥癡呆 好，別認為造謠電台受保護就趁機發洩。洋鬼子笑著勸肖峰讓他講完。他接著講羞 愧難當的肖峰沿著華山逃進了秦嶺的深山老林，卻意外的遇到了號稱王一針的神醫 ，一針扎過，不僅生理功能全恢復了，而且陽氣壯旺，一個局長的女兒根本不夠用 ，常因此把局長的女兒鬧得哭哭啼啼。公安局長發現後大怒，立刻呼叫警察去抓肖 峰，說是不叫肖峰小子吃槍子到沙灘聽蛐蛐叫，也要讓他在監獄裡過一輩子。局長 的女兒卻不幹了，說肖峰可不能抓，要抓的是那些和肖峰睡覺的女娃，讓她們監獄 裡過一輩子去吧。洋鬼子這一番話真的挽回了危局，罪名是強姦和調戲猥褻女娃的 肖峰，眉開眼笑的說當種馬總比硬不起來舒服多了。 大家一陣陣笑罵，興趣越來越高，劉啟文甚至主動要求給他來上一段。他的那份 湊趣尋樂，與聽了廣播後的惱怒對照，叫好幾個人笑得喘不上氣。洋鬼子關於劉啟 文的廣播也從無罪釋放開始，但接下來就不如肖峰幸運了。劉啟文是晚上釋放的， 只好徒步走幾十里，回到遠在原上的金惠公社家中。走的渾身燥熱的劉啟文看到家 中一片漆黑，沒有驚動大家，一頭扎入了老婆的屋裡。他已經有半年沒有聞到女人 的氣味了，所以一躺下便亂摸，摸到了就往身上爬，好像天塌下來也顧不上了。好 一陣荒唐後，劉啟文開始和老婆聊天，卻發覺情況不妙，原來他老婆屋裡睡的是丈 母娘。被披頭蓋臉的一頓臭罵後，滿心懊喪的劉啟文一聲不吭，按丈母娘指點的到 西屋找老婆去了。誰知道禍不單行，被弄得灰頭土臉的劉啟文卻走錯了方向，把東 屋當成西屋了，糟糕的是東屋還睡著他的女兒。已經二十多歲的女兒正在做騷動不 安的春夢，迷迷糊糊中把睡在身旁的老爹當成了夢中的情郎，止不住的扭動摩挲， 不一會就把心緒不佳的劉啟文攪得火起，稀里糊塗又和女兒滾到了一起。事後，劉 啟文總覺得有點什麼不對，這一琢磨，把他嚇得渾身直冒冷汗，不等還要撒嬌的女 兒清醒過來，便一聲不吭的逃之夭夭。然而，劉啟文暗自慶幸逃過這一醜聞的時間 並不太長，半年多以後，他的丈母娘和女兒再也遮掩不住大起來的肚子，家庭內部 可是炸開了鍋，丈母娘、老婆和女兒三人撕扯著劉啟文打。不過劉啟文一家還懂得 中國人的古訓家醜不可外揚，全家偷偷摸摸的想法子要把兩人肚子裡的娃搞掉，只 是為時太晚，他們東尋西找的還沒有弄出一個可靠辦法，已經到了臨產期，事情終 於敗露，劉啟文又進了看守所。開始，公檢法三家都打算按照強姦罪和破壞計劃生 育罪判劉啟文死刑，最後由於丈母娘和女兒竭力澄清事實，還是落個破壞計劃生育 的罪名，被判三年有期徒刑。三年後劉啟文回到家裡，才發現家裡比勞改隊還難受 ，因為他與丈母娘和女兒生的兩個大胖兒子之間，不知道彼此應該稱呼兄弟、兒子 還是孫子。 洋鬼子講述中，劉啟文幾次勃然大怒，但被笑得開心的肖峰扯住了掮耳光，說播 出內容不許干擾，是號子裡的規矩。受到保護和鼓舞的洋鬼子愈發觸動了靈感，給 許多人編造了荒唐怪誕的事情，號子裡不時暴發出大笑和亂罵。洋鬼子的這次娛樂 很成功，大家樂而不疲，好好的玩了一陣，並免除了洋鬼子下面的或許是無窮盡的 其他節目。比如開摩托、坐沙發、耍雜技和乒乓球陪練運動員等等，名目繁多到沒 有人能記全，但有一點卻每個人都清楚，就是任何節目給精神和肉體留下的肯定終 身難忘。能夠在惹惱了肖峰後這麼輕易過關，並且還被大家稱道一番，洋鬼子有些 興奮得意。與他相比，開始佔了便宜的劉啟文反而惱怒得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 臨睡前劉啟文還是抓住機會湊到洋鬼子臉前說：「我把你媽搞出幾個弟弟同你爭遺 產了咋的，你他媽的這麼編排我？」 破財消災 賭博也是號子裡喜歡的玩樂，最簡便的莫過於「三張牌」和「扎線圈」。這兩種 遊戲是當時風行全國的賭博，實際上是一些流氓惡少設局詐騙錢財的把戲，看上去 簡單明白得好像只要玩就准贏，不過真玩時永遠猜不中所要的那張牌，也扎不中象 蛇一樣從手指旁滑走的線圈。肖峰說玩這類遊戲是在傳授如何迅速當萬元戶的技能 ，大家一出看守所就派上用場，沒錢飽吃一頓的，沒辦法搭車回家的，只要立在街 頭吆喝幾聲，錢就滾滾進入腰包。但是要學得像變戲法似的瞧不出破綻來，否則剛 出看守所又沒有保駕的，滾滾而來的怕不是錢而是拳了。這類本就是賭博的娛樂自 然要掛點什麼才能提起興致，號子裡除了掛個人所有的那點財物外，就是掛皮肉的 痛苦或是精神的痛苦。當然，真能像在大街上一樣只贏不輸，只有肖峰的福分才配 ，這倒並非肖峰的本事如此爐火純青了，而是號子裡的人刻意逢迎他。劉啟文說誰 敢嬴呢，別耗子捋貓須找死了。 「扎線圈」和「三張牌」都是街頭把戲，正經賭博還是要有副牌才好打麻將、壓 寶，就是玩十點半也有趣得多，那裡面的學問可保一生富貴，只是苦於沒有牌。肖 峰枕在田霸槽的身上說，要副牌還不容易嗎？把這兩本書撕了做。不少人聽後臉色 都變了。肖峰說的這兩本書，一本是看守所的監規紀律，一本是不知道看守所為何 皇恩大開而給的《彭德懷傳》。這兩本書看守有時要來查看的，尤其是監規紀律， 號子裡出問題時，看守保不住就叫違犯的人找出來背，有一字之錯便難逃一頓飽打 。肖峰不以為然，他說萬一發現就說是最後一個送到勞改隊的人幹的。肖峰的狡賴 方法並不足以保證沒有危險，但一種模糊的危險總比肖峰立刻就會兌現的危險容易 接受，有人說「去他媽的，豁出去了，撕。」兩本書一會就變成了一沓整整齊齊的 矩形紙片，用每頓飯都喝的玉米麵湯把幾頁紙粘到一起， 再用寫檢舉揭發材料的理 由向看守騙來了筆和墨水，畫出了一副相當精緻的撲可牌。 新牌打第一盤毫無疑問需要掛綵頭，但肖峰對一般的衣物興趣不濃，棉布的化纖 的新的半新的各種上衣和褲子，他已經有了兩大包，唯一十分還想要的只有竇耀武 的一條褲子。那是竇耀武七十多歲的老娘給她坐牢的獨生子送來的。竇耀武的老娘 過生日的時候，四個女兒和女婿竭力討她歡心，各種壽禮著實送了不少，甚至那些 比較小的外孫子外孫女也將平日攢下的錢湊到一起，要送一件老太太中意的禮物。 按照老太太的心意，這件禮物就成了竇耀武在看守所裡收到的褲子，一條從質地到 樣式都是活了三十六歲的竇耀武沒有穿過的褲子。竇耀武收到褲子後，幾滴渾濁的 眼淚流過滿臉大絡塞鬍子掉了下來。竇耀武求我給他老娘寫了一封信，講述他在家 中如何的任性和不孝，到看守所嘗受了各種污辱、虐待和殘酷，才感受到親情的慈 愛、寬厚和可貴，對自己的以往非常痛恨和懺悔，今後回到家中一定痛改前非彌補 過往的不孝。他對那條褲子非常珍愛，除了那是老娘的一片心意外，還因為那條褲 子在他眼裡是一大筆錢。有時在別人休息的時候，他會悄悄的把充當枕頭的小包裹 打開，翻來覆去的看那條褲子，並曾自言自語的說花許多錢買條褲子幹嘛。對這條 褲子他很不放心，想交給看守，等家裡來人時再捎回去。然而，看守才沒有閒工夫 管這類麻煩事呢，就是心地較寬厚的史崇山也說：媽的，再捎回去不是叫你家老娘 更難過嗎？ 竇耀武的惶恐不安不是沒有道理，不僅肖峰盯上了這條褲子，高大的王永成象蒼 蠅似的繞著圈子發出嗡嗡聲，就是身材瘦小的田霸槽，雖然竇耀武的這條褲子可以 像個口袋把他裝進去，還是不時的叫竇耀武給他拿出來套在身上試試新。也可能是 盯上的人太多，一時反而沒有人硬下手了，但是竇耀武的日子卻更不好過，許多人 都在向他找茬和施壓，希望由他主動奉獻。竇耀武大概期望換個號子能夠改換一下 命運，在接見的時候，他要家屬買通看守給自己調到好一些的號子去。他這一招真 管用，很快便被調到勞動號的房間去了，讓我們七號的不少人又忌妒又後悔。不幸 的是竇耀武劫數未盡，他的家屬打點看守時，沒有關照到李改潮，當這位看守發現 他的領域受到侵犯後，勃然大怒，第二天一早又將竇耀武丟回我們七號。竇耀武正 在對我們感歎才隨勞動號們出去幹了一天活、吃了兩頓飽飯，意外的倒霉事卻尋上 門來了，原來他和勞動號閒聊中，把王永成偷同案曬在院子裡枕巾的事講了，王永 成的同案隔著窗戶罵王永成，叫王永成把枕巾交出來。竇耀武這下可是捅了馬蜂窩 ，王永成痛打竇耀武一頓仍不罷休，對竇耀武說等他休息好了晚上見，明年今日晚 上就是竇耀武忌日的週年。劉啟文等幾個人勸竇耀武趕快破財消災，把那條新褲子 貢獻出來或許可以免去一劫。但是，被打後竇耀武一直悶不吭聲，放風時門一開就 衝到了院子裡，聲音高得將整個看守所震的靜悄悄的。他說七號的人合謀晚上要打 死他，王永成已經將他打傷了，他死也不再進七號。負責放風的史崇山所長費了老 大勁才使他停止吼叫，靠牆站著等待處理。可是，竇耀武安靜了沒有半分鐘，突然 衝入號子裡把他的全部東西拖了出來。竇耀武這次算告出了成績，史崇山找來了幾 個警察把高大粗壯的王永成的兩隻手硬是「蘇秦背劍」式的銬到了一起，然後幾個 人用棍子渾身亂打，打過後還將他調出了中院七號。不過，竇耀武想轉號子的目的 未能實現，這並不是因為他說不出來七號怎樣合謀打他，而是因為李改潮剛剛才把 他弄回這間號子。 竇耀武這次可把整個號子都給得罪了。他告狀後，史崇山滿嘴綹娃子哈松的將七 號所有的人不分青紅皂白罵了一天，放風回來的時候還用鐵鎖砸了幾個人的肩頭和 後背。竇耀武最後被迫把東西又搬回七號時，自己也知道不妙，兩隻賊樣的大眼滴 溜溜亂轉，從這個人的臉上慌不迭的轉到另一人的臉上，既不敢看又期待能得到點 不特別可怕的信息。許多人面無表情沉默不語，只有幾個檻頭子在察言觀色後指桑 罵槐，但被肖峰一聲低喝所制止。這令號子裡的氣氛格外低悶嚇人，不僅竇耀武慌 得六神無主，就是有些明知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的人，也輕易不敢張嘴出聲。說來 正巧，號子裡趕做的那副撲克牌，卻在這種氣氛中完成了。肖峰接過來看了看，覺 得還滿意，只是把大小王畫成小丑太一般了些。他琢磨了一會突然有了靈感，指示 把大小王畫成一絲不掛的女人，並以陰毛區分大小王，有陰毛的是大王，沒有陰毛 的是小王。 撲克牌完全製作好也不過是下午，不玩幾把是說不過去的。肖峰把自己的兩個包 裹一一抖摟開，說全部家當如數在此，見真傢伙的時候到了，有本事的約好搭手， 把他包裹裡的東西贏走。真的要玩了才發現肖峰沒有對手，號子裡人雖不少，除了 竇耀武和另外一兩個肖峰的哥們，再沒有人有配得上與肖峰的財物賭輸贏的東西。 正在大家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向不夠機靈的竇耀武卻靈機一動，從包裹裡把自 己那條寶貝褲子取了出來，說他願意算一個。這可出乎意料，一個被視為告密和胡 咬人的傢伙該不該允許加入呢？大家把眼睛轉向了肖峰。肖峰也很猶豫，琢磨了一 會才說，各是各的帳，只要有夠格的財物，誰全可以上場，其他帳該怎麼算還是怎 麼算。話是這麼說，氣氛卻完全變了，肖峰看見竇耀武頭一把便摸到充當任意牌的 大王，搶先和了，不由得笑著說到底是老花賊，一下子就把帶毛的搞到手了，不過 別忙，且看小爺們如何後來居上，有毛沒毛的全要搞到手的。按照預先約好的條件 ，要打夠一定的分數才能把竇耀武的褲子贏過去，這原本也不難，只是肖峰的搭手 田霸槽將他們商量好的辦法記的希里糊塗，而竇耀武也不知道什麼福分到了，手氣 出奇的好，晚飯前不僅沒有被肖峰把褲子贏走，還略占一些上風，直到快通知睡覺 了那條褲子才歸了肖峰。玩的高興又得了褲子的肖峰已經沒有了修理竇耀武的意願 ，躺在別人給他鋪好的被褥上說，這次先給竇耀武把帳記上，下次有了一起算。 飲水作樂 看守所裡可供賭博的財物太少，多數情況下賭注不是物質而是一些惡作劇。賭十 點半輸了喝水就是最簡便而且大家樂而不疲的。開始，這個遊戲還不讓人發愁，因 為分給號子裡的熱水有限，平常檻頭子都不許喝，當然不會撐著誰。其實，這項娛 樂得以維持，全仰賴放風時端回來的洗碗水。不過，只是一大臉盆洗碗水，很快就 讓許多人覺得不夠過癮了，商量的結果是趁放風的時候偷兩個菜盆，有三大盆水大 約可以玩個痛快了。偷盆的關鍵一步是如何把看守從他監視整個院子的位子上引開 ，主意倒不難想出來，只要到時候有人蹲在廁所裡不出來就行，問題是誰去幹這份 苦差。既然是娛樂，肖峰也不願意硬指派，於是由檻頭子級別的自行抓鬮決定，結 果落在了運氣不佳的洋鬼子頭上。洋鬼子還真不辱使命，通常上廁所給不了兩分鐘 ，他足足多蹲了一倍時間，惱得看守李改潮拿把笤帚蘸著院子裡的污水往廁所裡甩 ，洋鬼子卻嘴裡連聲答應仍然不出來。李改潮將院子裡的人先攆回號子，然後隔著 廁所的矮牆用沉重的鑰匙串抽洋鬼子，來不及提褲子的洋鬼子鑽到牆角東躲西藏， 終於引得李改潮衝進廁所，一把抓住洋鬼子的耳朵把他掄了出來。這一折騰給了號 子裡偷盆和端水的機會，早已準備好的兩個人順利的把水藏到了鋪下。 這個娛樂，幾乎整個號子的人都參加了。不過，大量喝這種十分髒的水的，說不 清楚為什麼還是那些檻頭子。從表面看，這一娛樂可能是號子裡唯一近乎公平的事 ，大家各憑自己的感覺要牌，點數最小的三個人喝，如果有誰想湊成十點半卻要過 了頭，就把三份都喝了。唯一的例外是肖峰不論輸贏都可以不喝，他總是莊家，不 需要冒大風險就穩居中游以上，就是不幸輸了，也有想巴結他的檻頭子代勞。最初 大家都很豪氣，一仰脖就把碗底那口水喝淨了。但是三大臉盆水的威力慢慢就顯現 出來了，有幾個人開始說軟話，立刻被大多數人打消了幻想：喝光為止，誰也不許 中途退場。盆裡的水越來越少，可是在一些人眼裡卻越來越多。最初的吵吵嚷嚷不 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雖然倒霉蛋輸了往自己的肚子裡擠壓水的摸樣，還是帶來耍 笑和挖苦，卻聽不到輸者的反唇相譏或不以為然了。三盆水全部幹掉時，好幾個人 的腰一點也不能彎了，他們甚至站不起來。有幾個人臉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後來洋鬼子說他肚子漲，卻是兩個額頭反而像要炸裂似的疼。不過，被這個喝水 娛樂整得最慘的，還是黃亦明。 黃亦明是浙江諸暨縣農民，來金堆鉬業公司投奔他當運輸科長的表哥，因對表嫂 的勢利眼不滿，便偷了他們的三洋牌四喇叭錄音機，但被保衛科抓獲送進了看守所 。在排外欺生的看守所裡，他的日子難以好過，由於是素稱水性民族的江浙人，他 那份難過就更難以忍受。所以，幾個被水漲得動也不敢動的人中，只有黃亦明終於 忍不住，先是哼哼嘰嘰的呻吟，不久就開始用浙江話一聲接一聲的喚：「媽呀，難 過呢。」巡視看守所的李改潮打開風門問清是肚子疼痛，說扎針可以治肚疼，便在 值班室找出一根縫被子的大粗針，叫黃亦明將手從風門伸出來，用那根粗針穿透了 黃亦明的手，直到黃亦明連喊不疼了。 不知道是真有效還是黃亦明怕那根從合谷一面扎進去，從另一面拔出來的粗針， 那一夜黃亦明沒有再呻喚。但是，快天亮時，急迫的排泄需要使他蹲不下站不起的 亂轉。那天夜裡，撒尿的人和次數特別多，早已溢出尿桶流了一地，許多人的尿是 撒在水缸子裡，再透過後窗戶的鐵欄杆潑到院子裡去。不過，屎是絕對不能這麼干 的。有點尿跡還可以胡亂狡辯，就是被打，也不會特別重。但是，如果看守在後窗 戶下面看到不會被磚地吸乾的糞便，那後果沒有人願意多想。已經身上出汗急的要 哭的黃亦明對肖峰說，請允許他在尿桶裡排泄，作為給號子裡的補償，他願意受罰 三天不吃菜。肖峰皺了皺眉，卻給黃亦明琢磨出來一個主意，他要黃亦明騰空一個 洗衣粉的塑料代，把糞便排泄在裡面，然後扎牢從後窗戶丟到院子裡去。黃亦明躲 在尿桶那個角落手忙腳亂的扯下褲子，響聲和臭氣立刻充斥了整間號子，雖然號子 裡從來就是惡氣逼人，但是那股氣味強烈的很不一般，大家忙不迭的摀住鼻子亂罵 。黃亦明解除了焦慮，臉上掛著抱歉而又不好意思的笑，撕了一根布條，格外賣力 氣的將塑料袋扎牢，踩著另一人的肩膀扒住了窗台。他聽從大家的意 見，攥著繩頭掄了幾圈，盡量丟得遠離我們七號，最好也能遠離其他號子的廁所跟 前。隨著一聲響，先後有幾個人扒上窗台仔細查看，都沒有找到，說明丟到了一個 我們可以放心的距離。 早晨放風的時候，這個屎袋被看守發現，它已經破了，在靠近廁所的地方留下黃 黃的一大灘。這天開飯往後拖延了一個多小時，幾名看守進進出出的商量，又在後 院挨著號子審問和威脅，看守歷來看不順眼的幾個人，還挨了拳腳和耳光。我們靜 靜的聽著後院的那些人大聲喊冤及毫無根據的相互指控，有的指控滑稽得不由我們 不笑。不過，也有叫我們膽戰心驚的時候，有人建議查查那根扎塑料袋的布條，這 等於握住了破案的門把手，但不知道為什麼看守們把這個關鍵忽略了。但是，另一 個建議我們就沒有這麼幸運了。有人說，為什麼不問問中院的那些號子呢，從距離 上說，中院的那些號子同樣有機會幹這件壞事。看守們果然到中院挨著號子問，對 靠廁所最近的我們七號審問尤為嚴厲。聽到把火往我們身上引時，肖峰就罵了一通 ，他對看守說肯定是後院六號或是七號干的，因為這兩個號子關的不是行政拘留的 人，就是收容審查的人，「除了他們，別人能有這膽子嗎？」忙了一早晨毫無所獲 的看守，真的把火撒在了後院七號，命令他們交出人來，否則就別吃早飯。但是， 給我們開過飯後，看守還是打開了這間專關行政拘留人員的號子，要他們把整個後 院打掃沖洗乾淨再開飯。聽著看守連吆喝帶罵的攆得後院七號的人滿院子東竄西奔 ，我們中院七號的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多人偷偷扒著窗角看，看守不在時趕緊 送幾句俏皮話助興。這件意料外的娛樂餘興，使我們號子所有的人有一瞬間出現了 真實輕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