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醫生 ——《牛鬼蛇神錄》第二十五章 ·楊小凱· 犯人醫生屬於勞改隊的特權階層。犯人醫生不但不要參加繁重的勞動,而且有特 別的機會接近幹部及其家屬。三大隊的兩屆犯人醫生都是因為與幹部家屬發生性關 系而被解職。幹部家屬經常請犯人醫生看病,因為犯人醫生的醫術比幹部醫生一般 要高超。 一位姓樊的犯人醫生就是在看病的過程中與一位幹部的妻子有過多次性關係。這 位婦女對他的丈夫不滿,大概是因為他不能滿足她的性要求。這對情人之間的關係 被人發覺後,樊醫生被下放到我們所在的小組勞動。其他大隊的幹部妻子聽到這個 桃色新聞後都跑到三大隊來看這位犯人醫生。 我們在棉花地中耕鋤草時,不時有漂亮的官太太跑過來。他們中有人遠遠地指著 樊醫生「就是那個,就是那個。」從她們的神態,我們知道這都是來看官太太的「 野男人」的。她們的眼神和口氣好像是說,「這就是那個能勾引上漂亮的幹部太太 的樊醫生。」 這對盧國安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大飽眼福,把那些官太太們看了個夠,向 她們大射了一通眉眼。勞改農場的幹部由於處在幹部階層的最底層,很難找到城裡 的漂亮女子做太太。但是由於他們是吃「國家糧」的,不是農村戶口,有各種國家 配給的基本工資,所以農村沒有城市戶口的女孩子都願意嫁給他們。因此他們往往 挑選最漂亮的農村女孩子做妻子。我們三大隊兩位大隊長,兩位中隊長的太太都是 絕色女子。但犯人中卻流傳著各種這些漂亮妻子不喜歡她們的丈夫的故事。 犯人醫生最大的特權是給犯人開病假條,有了病假條,犯人就可以不工作,在家 休息。如果犯人醫生證明某犯人有嚴重的疾病,這個犯人還能被安排做輕鬆的工作 。所以很多犯人想盡辦法對犯人醫生行賄,把自己家裡送來的食物或從地裡偷來的 農副產品送給犯人醫生,換取病假條。樊醫生之後的周醫生利用開病假條的特權從 犯人那裡得到很多賄賂。他最後也因為接受過多的賄賂及與一位幹部的妻子發生性 關係而被解職。接替他的是我們都稱為小王的一位新犯人。他大約只有二十歲出頭 ,圓圓的臉,有時穿件褪色的舊軍裝,使人知道他過去是位軍醫。小王「陞官」之 前和我們同一個組勞動,經常做我或盧國安的副工。 夜裡睡覺前,我們最喜歡聽他講故事。他年紀不大,卻有關於女人的極豐富的經 驗。這對我們這類「從不知道女人的陰道是豎的還是橫的」人來說,實在是最刺激 的消遣之一。他有很多關於女人的膚色、臉形與陰道特點的關係的「理論」,都是 來自他自己的經驗。但我和盧國安都理解他這種過度的放蕩是有原因的。 監房裡十點鐘就熄了燈,電燈是由武裝看守用一個總開關控制的。熄燈後,我們 經常還要聊一陣才能睡覺,特別是在勞動不太累的農閒時期。小王來我們組後的那 幾天夜裡,我和盧國安總是在聽他低聲地給我們講故事。 「我三歲時,爹爹媽媽就指腹為婚為我訂了婚。對象是還沒生下來的大隊黨支書 的孩子。大人們說好,生下來如果是女孩,她就是我的妻子。」小王講一口湖南口 音很重的長沙話。我從來沒有聽到過一九四九年以後還有指腹為婚的事情,有點不 相信。「這樣包辦不是違反婚姻法嗎?」我打斷他道。「我們那深山老林中,根本 沒有人管婚姻法不婚姻法,很多人結婚從來不去辦結婚證。」小王繼續他的故事。 「但是我還不到十六歲,未來的岳老子就仗著他的權勢,給我和他的女兒辦了結 婚證。大概是我的樣子還不錯,他怕事久多變,走了這鍋湯。」小王的確是那種長 得帥的男人,個子雖不十分高,但臉上那對大大的眼睛有一對細細的雙眼皮,小小 的鼻子,眉毛又粗又黑,高高的顴骨與瘦削的下巴對襯,給人男子氣十足的印象。 盧國安打斷他道:「快告訴我們她長得怎麼樣?」 「你看了她連早飯都會嘔出來,現在想起來,我情願自殺都不願娶她。但是我那 時不敢違抗父母之命,可憐我一個從未去過縣城的鄉下孩子,每個月都要遵從父命 去她家看望,向未來的丈人和丈母娘問候。按照當地的習俗,我十七歲時,那醜婆 娘應該正式過門,我一想起和她睡在一起就不高興。我終於發現一個機會,躲掉婚 禮。那年我假報年齡參了軍,臨離開家鄉時,我答應三年服役期滿回家後,再完婚 。 「我真是走狗屎運,一到部隊就被分到軍醫學院學醫。兩年學業快完成後,我們 這個班的學生被分派到農村的不同地區去實習。我和同班一位被人稱為小李的同學 分派在同一個醫務所。我每天一想起復員後要與那個女人生活一輩子,頭就發麻, 我那時還沒有下決心違抗父命,卻又不甘心這樣安排。想來想去,不如趁結婚前與 女孩子玩一玩。 「醫務所是一間不大的房間,一張蘆席把這個房間分成兩半,前一半是辦公室加 我的睡房,後一半是藥房加我那位女同學的臥房。有天夜裡,天氣很冷,外面北風 呼號,我們很早就各自睡了。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就輕輕叫小李:『小李,好冷呀 ,你冷不冷?』 「『嗯。』過了一會,我又叫:『這實在冷得不能睡,我們把被子合起來,可能 會好得多!』 「『你壞!』她回答道。 「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摟起被子推開蘆席上的小門就往小李的床上爬。小李叫 起來,『走開,還不走開,我就會大叫了!』 「我央求她,『別叫,別叫,我不會做壞事,我們各睡各的被子,我不碰你,我 們倆一起就會暖和得多了!』 「她不做聲了。我擠到她床上,各蓋各的被子睡了十分鐘,我又開始翻來覆去, 咕咕噥噥『還是冷!』小李輕聲罵『你又要使壞!」 「『幹嘛不把被子合起來呢?我保證不碰你!』她一個勁地罵『你壞,你壞!』 我也不管她咒罵,直往她被子裡鑽,她沒有任何反抗行動。我當然不可能遵守『不 碰她』的諾言,第二天我兩已經如膠似漆,不能分離了。 「小李經常大白天忍不住和我親暱起來,有兩次被來看病的老鄉撞見,他們都以 為我們是一對夫妻,也沒有人來打攪我們的好事。不久軍醫學校的領導下來檢查學 生的實習情況,向當地人問路,當地人都說『啊,那小倆口呀,他們住在……。』 我們同居的事就這樣吹了泡。我們馬上被調回部隊,學校裡開了批鬥大會,把我們 兩批鬥了一通,批鬥會後我就被開除軍籍復員回到老家。」 小王的故事一夜講不完,第二夜繼續給我和盧國安講他回鄉後的風流艷史。 「我回鄉後被分配到公社衛生院當醫生,雖然是偏遠鄉村,但這卻比農業活好得 多。我在外面見了兩年世面,又嘗了與女孩子玩的味道,膽子越來越大。我暗暗對 自己說,殺了我,也不與那女子結婚。我父母一塊來衛生院幾次,有次兩位老人給 我下跪,求我不要毀婚約。我爸爸老淚縱橫地說:『人家女方的父親有權有勢,如 果你真的毀婚約,他會把我們家的成分從下中農改為富農。親家已經多次告訴我, 我們家土改時就是夠劃富農的,是他一手遮天,給我們劃了個下中農。最近他聽到 風聲,知道你有意毀婚約,就又向我提起這事,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毀約,他也不會 客氣的。』我聽了只好讓步,但卻要父親告訴岳老子,我要再等兩年才能完婚。我 也有我的理由,說是政府正提倡晚婚。 「從此後,我抓住一切機會找女朋友,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我們都相信他 的話,他已經給我們介紹過他從這些經驗中總結出來的理論了。 「我坐牢前的最後一個女朋友是公社飲食店的一位女服務員,她是位性慾極強的 人。一天夜裡我們已經搞了兩次名堂,她還不滿足。已是下半夜了,我勸她穿好衣 服,以便趁天亮前沒人看見時離開我的辦公室加睡房。她就是不依,還要再來一次 。我兩正在糾纏,房門突然響起來,有人在高叫:『快開門,小王的岳老子在這裡 !』 「我大驚失色,馬上叫她穿上衣服,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門被撞開,我的岳父母 和那未過門的妻子衝了進來,站在赤身裸體的我們面前。跟著進來的還有四五個荷 槍實彈的民兵。我們第二天一早就被民兵押著在鄉里遊行,我頭上戴著高帽子,上 面寫著『反革命流氓』。我的女朋友戴的高帽子上寫著『女流氓』。她被民兵強迫 敲一面鑼,一邊敲,一面被迫叫喊『我是有婦之夫王某某的野老婆』,『鐺鐺!』 「我受了這羞辱,再不願完婚。不久就有人檢舉我有『反革命言論』,加上我在 軍隊和離開軍隊後的男女關係問題,我被以反革命加破壞軍婚罪判了七年刑。自然 這一切都是有權有勢的岳父老子安排的,在宣判大會上,我才從判決書知道,我的 家庭成分已從下中農變成了富農。我最大的罪是攻擊毛主席。鄉下人在一起談天時 ,常會嘲笑、挖苦毛家大爹,我有時也忍不住湊幾句熱鬧。這一般並不會有麻煩, 但我得罪了有權有勢的幹部,這自然成了麻煩。」 我在勞改隊碰到過不少犯「破壞軍婚罪」的犯人,但他們的情人都是已與現役軍 人訂婚或結婚的婦女,這種「罪」可判二至五年徒刑。但小李的情況卻完全不一樣 ,沒有人與他的未婚妻亂搞,而只是他這個復員軍人不願履行婚約。顯然,他過去 的岳老子玩弄了共產黨的法律。 小王也給我們講過他在軍隊服役時的其他見聞。他是在四川省服役,在他的軍醫 學校附近有一所全國重點監獄,人們都稱之為第一監獄。這所監獄專門關押重要的 判重刑的政治犯。犯人們從事生產機床的勞動。小王告訴我們,一九七零年那裡的 政治犯自製了一些槍枝,發動了一次暴動,暴動失敗後,所有參與的犯人都被處死 。而有幾名判死刑的犯人被送到小王所在的軍醫學校當做解剖用的活標本。這幾個 犯人是由軍醫學校殺死後,做解剖實驗用的。 小王在軍隊時親眼看見過一次死刑判決和執行。被處死者不是監獄的犯人,而是 一位解放軍士兵。那時部隊裡正是突出政治、抓階級鬥爭非常時髦的時侯。有位連 長選了他的一位喜歡頂撞幹部的調皮戰士做階級鬥爭的活靶子,經常點名批判他。 他對連長積下了仇恨。一天夜裡,他取出他的槍,衝進連長的房裡,打死了連長, 後來又打死二十個來追捕的軍人。他最後被打傷逮捕,不久被軍事法庭判處死刑。 他的傷完全治好後才執行的死刑。執行死刑前全軍開了宣判大會,開會時,坦克排 在會場外,殺氣騰騰,好像被判死刑的是一個師的敵人。這個士兵是被用步槍從他 背後擊中腦部而死的,死後有人用手槍補火,查實他確已死亡。 小王當了醫生後,我們不再稱他為小王,而叫王醫生。他搬到醫務室去睡了。我 們少了一個會講故事的夥伴。他倒講點交情,在我們的要求下,也會給我們幾張病 假條。小王比前兩任犯人醫生要收斂得多。他接受賄賂不像前兩任那麼放肆,有時 也假裝正經地去地裡干一兩個小時活,所以一直沒有聽到他出過什麼大事。但時間 久了,他的特權地位越來越明顯,他越來越自然地接受犯人們對他的「尊敬」和給 他的賄賂。 我最後一次聽他講故事是在他送我去農場場部醫院化驗血吸蟲的路上。那天只有 我倆同行,路上王醫生找個話題解悶,他問我,「你看沒有看過報上關於鐵道兵『 開路英雄』戰勝嚴重塌方的事?」我想了半天,記起幾個月前報上有過一條轟動一 時的新聞,於是反問他,「是不是有位民兵營長和二十多個鐵姑娘被困在塌方的隧 道裡?」 「對呀,報道說這些人在死亡的威脅面前,學習毛主席語錄,終於以不怕犧牲排 除萬難的精神堅持到人們救出他們。」他神秘地對我一笑,「其實這是牛褲裡扯到 馬褲裡,真故事與這報道根本不是一回事。」我連忙請他告訴我真相。 「發生塌方後,這個民兵營長正與二十來個『鐵姑娘』在隧洞裡工作,」王醫生 的長沙話十分動聽,語調像是個閱歷豐富的人,「他們被困在一個沒有塌下來的山 洞裡。這位營長憑他的經驗估計,外面的人要挖到這個山洞至少要二十天,而他們 身邊的食物只夠吃兩天多。大家聽到這個消息後,女孩子們都嗚嗚地哭起來。哭了 一個多小時後,一位年長點的女孩子說,『不要二十天我們的骨頭都打得鼓響了, 我來到這個世上還沒結過婚,還沒嘗過結婚的味道就要死,我不甘心呀!』靜了很 久,另一個年長的女孩子說,『我們這裡有兩個男人,趁還有食物的時侯,讓他們 兩輪流與我們搞,我們死也甘心呀!』馬上有人贊同。於是那位民兵營長和另一位 男民兵開始輪流與這些女孩子搞名堂,只有兩位年紀最輕的女孩子拒絕參加,她倆 蹲在一個角落裡,用手摀住臉咕咕噥噥『我不參加你們,我不要亂搞!』」 我笑著打斷他:「我不相信有這種事。」王醫生生氣的樣子,連忙說,「鬼才騙 你,我是聽參加調查這件事的人親口說的。」 「那後來怎麼他們都成了學習毛主席著作的英雄啦?」我再問道。 「你不要著急嘛。一個星期後,外面的人把隧道挖通了,把這些餓得氣息奄奄的 人救了出來。那位營長開始帶頭扯謊,接著報社記者也來了,把他的謊言越吹越大 ,於是報紙上發表了頭版頭條的長篇報道,說他們在被困時天天學習毛主席語錄, 用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的精神與岩石作鬥爭。民兵營長和三位女民兵的 代表還到北京去參加了鐵道兵總部頒發嘉獎令和獎品的大會。」我記起了那張他們 領獎的照片,鐵道兵總部首長正在授獎旗給那位民兵營長,他滿臉虔誠,沒有人會 想到他是個如此走桃花運的傢伙。 「後來,那兩位沒有參加亂搞的女孩子看到報上的報道後,向領導告發了事實真 相,人們才知道塌方後發生的那些事情。」場部醫院離三大隊有兩三里路遠,經過 場部學校和場部辦公樓,我們快看到醫院時,這個離奇的故事正好講完。 王醫生是那種不動聲色的色鬼,除了與我們這些好朋友外,他從不顯露他搞女人 的本事。大多數人都相信他是那種正經人,所以直到我離開三大隊時,他仍是犯人 醫生,從未聽到過有關他的桃色新聞。但是我相信,他在幹部家屬中一定有情人— —他是那種「做紮實事」的「老實人」。 三大隊不少有性經驗的犯人都愛吹噓他們的經驗。有的向我吹噓他一夜能來四五 次神,有的更是吹噓一夜幹過十七次。但王醫生總是提醒我,吹得最厲害的可能是 最不行的,真厲害的就不會吹。 三大隊也有真厲害但從不吹的。有天半夜,我們突然被鬧哄哄的聲音吵起,我爬 起來後看到天快亮的院子裡有很多犯人,他們都在朝崗哨樓下的空坪走去,我不知 道發生了什麼事,也跟著走過去。崗哨樓底下有兩個犯人背靠背捆在一起,我向周 圍的人打聽,有人說「他們搞雞姦。」周圍的政治犯對這兩個據說是在搞同性戀做 愛時被發現的人表示非常鄙視的神情。有個人在罵「不是人,是畜生!」馬上有犯 人附和「畜生!」「禽獸不如!」 中國的政治犯都是自認為道德高尚的人,他們對同性戀這類「有傷風化」的事往 往表示出比當局更不能容忍。但是三大隊還是經常有這類事發生。記得政治犯與刑 事犯分編分管以前,這類事更加多,因為刑事犯中有不少人就是因為同性戀而被判 罪的。在當時的中國,男子同性戀被稱為雞姦,雞姦罪可判五至七年徒刑。但從我 的觀察,不管是因同性戀被判刑的案例或是在勞改隊發生的同性戀事件,大多不是 因為當事人對同性戀的愛好,而是因為異性戀愛受到限制。三大隊曾有兩個「敗壞 社會風俗犯」,他們是因為與牛與豬性交而被判刑的。這兩個人長得又醜又粗俗, 樣子又蠢又笨,顯然是找不到性夥伴而找豬、牛發洩的。與這些人相比,王醫生真 是令人羨慕「走桃花運」的人了。但少數同性戀者可能的確有對同性戀的愛好,我 曾聽到有人說「三個黃花女頂不上一個緊屁眼」,說這話的人顯然有對同性戀的愛 好。 也有極少數捲入同性戀的人是因為某種宗教原因。我們組有個老犯人與年輕男孩 廝混,去吃沒有結婚的男孩子的精子。他相信吃了一百個未婚男孩子的精子後,就 可以長生不老。他是因為信這種宗教並實踐這種信仰而被判刑的。在勞改隊他還向 人介紹他關於精液的知識,他自稱可以從精液的顏色看出男人的體質和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