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山西民運人士材料有感 ·鄭 義· 不久前,我收到了一批輾轉從大陸寄來的材料,匆匆閱畢,百感交集。 首先令人悲憤的,是山西系獄民運人士的身體已是危急狀態!中共當局懾於國際 社會的壓力,在北京一般實行輕判,在媒體難得關注的外省地方,則從重懲辦,以 收殺一儆百之效。山西五名大學教師,無一算得上「策劃者」、「組織者」、「指 揮者」,不過遊行演講,便被判了六至十二年重刑,至今無一減刑;病得一危一瞎 一瘋二喪,家屬心急如焚,奔走呼號,至今無一保外就醫。按牌理,重病如斯,該 算是給了中共當局一個方便的台階,亡羊補牢,彌合屠殺鎮壓在民眾心頭造成的巨 大創傷,也好歹給自己和子孫留一條後路。但不是,有人的牌理叫王八吃秤砣,鐵 了心。我不是那種前看五百年,後看五百年,總是俯瞰宏觀歷史的「政治家」,我 更為關注的是藐小的個人。倘若丁俊澤死了,葛湖瞎下去,胡踐瘋下去,無論誰是 責任者,我要記他一輩子,找他一輩子!而且,恐怕遠不止我一個人——那些奉命 屠殺猶太人的劊子手,那些奉命射殺逃亡者的柏林牆衛兵,幾十年過去了,不是還 被正義之神窮追不捨嗎?當然,這不是為了復仇洩憤,而是為了以法律的名義恢復 正義! 喬安有、張偉家等被捕記實可以使人們大開眼界!不是人權記錄似乎有所改善嗎 ?不是正在大力肅貪嗎?這是表象之後的另一面。 葛湖從獄中寫出來的家信值得一讀。靜坐家中等待逮捕,隱瞞刑期以寬慰父母心 ,和初學識字的稚子笑論「第一大學」,都令人十分感動。葛湖身上還有一種充滿 獻身精神的悲劇感,就是那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理想主義。「失敗 是早已注定了的,而我一開始就不是出於對勝利的信心而參與的。對我來說,這不 僅僅是一次政治的選擇,更是一次做人的選擇,一次知識分子良知的選擇。」可以 說,他是主動在迎接牢獄之災,「我覺得,至少該有這麼一個敢於殉道的勇者,這 無論對於這一幕歷史,還是對於我的人生,都是必要的。失敗也需要有失敗者的形 象。一出時代的悲劇不應以一敗塗地而告終,我不能在這失敗中再添敗筆。」叫我 深為感歎的是,這種敢作敢當、無怨無悔、堅貞不屈的英雄主義如今已不多見了。 隨著黨文化塑造的共產英雄之崩塌和商品文化的崛起,崇高日趨式微,現實主義與 市儈哲學,個人主義與自私自利混為一談……葛湖不愧為八九民運最傑出的代表之 一,他和眾多系獄者身上閃耀著的雖九死而不悔的理想之光,將是中國社會民主轉 型和道德重建的希望! 葛湖在法庭上的辯護詞是一篇慷慨激揚的文字。在我們大家都很熟悉的那種文化 政治環境中,他當然沒有必要放棄某些有利的角度和提法。使我感到震動的是,這 篇文字沒有申辯罪輕罪重,其核心甚至也不在罪與非罪——面臨判刑的葛湖,從中 共與共產主義運動的歷史與現實談起,勇敢地控訴了中共領導集團的倒行逆施和六 四屠城,他最後的邏輯結論是:「抵制有功」。對這篇辯護詞我有一點特殊的敏感 ——在大陸逃亡寫作的三年之中,我不可能不作被判刑的思想準備。怎樣作自我辯 護?法律辯護還是政治辯護?曼德拉早就面臨過這一選擇:他的律師力主法律辯護 (即爭取從輕量刑),而曼德拉則毅然決定進行政治辯護(即真正的罪人是統治者)。 對於這種英雄主義的大無畏抗爭,統治者的報復是毫不留情的:徒刑二十五年!— —葛湖所作的,正是這種辯護。他把法庭變成了批判共產暴政的講壇。他一定掂量 過。他作了最勇敢的選擇。所以他可以自豪地說:「我有那麼一種英雄本色」。有 句老話說:「人心似鐵非似鐵,王法如爐真如爐。」在共產黨的大牢裡敢自稱英雄 本色,這是真正的勇者。 面對從鐵慕深處發出的《緊急呼籲》,我們的天良可能有所震動。我們至少可以 給他們和他們無助的家人寫信,表示一點道義上的支持。這不僅是為了他們,也是 為了我們。——正如葛湖所說:那些六四殉難者式的為人類自由而獻身的英烈們, 「他們的肉體已經化作一顆顆寒星,正從遠處靜靜地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