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傅和盧師弟 ——《牛鬼蛇神錄》第二十四章 楊小凱 王金國和楊自力是基建組的兩位主要泥工師傅。楊自力是是四級泥工有豐富的獨 立施工經驗。王金國是二級泥工,工作起來沒有楊自力敏捷麻利,也沒有楊自力那 麼多獨立施工的經驗。泥工共有八級,由於自一九六四年突出政治運動以來,評級 提級就停止了,所以他們的級別還是上十年前的級別。 我一九七二年到基建組後跟王金國學徒。楊自力有個叫盧國安的徒弟,我們互稱 師兄弟。王金國個子不高,樣子長得很帥,但是左眼卻自幼就瞎了。所以犯人們有 時稱他獨眼龍。王師傅為人非常隨便,大概是因為年輕,不到三十歲的年紀,習慣 脾氣像那種不囉嗦、不斤斤計較、辦事乾脆的青年哥哥。他講話做事不緊不慢,十 分沉著老練的樣子。 王師傅文革時是湘江風雷紅旗戰團的司令。這個戰團的戰員都是建築工人。一九 六八年軍管當局宣佈解散所有非官方的政治組織,湘江風雷紅旗戰團拒不服從,與 軍管當局發生衝突,他這個司令被以反革命罪判處十五年徒刑。楊自力那時是紅旗 戰團下面一個支隊長,因為在那場衝突中與軍管會的代表互相拳打腳踢,被以反革 命罪判處十年徒刑。王師傅和楊師傅都不承認自己是反革命,他們自認為是與「真 正的反革命」和「右派分子」不同的犯人,因此他們與其他因組織反共組織的反革 命犯人及右派分子保持距離。他們向我詳細介紹他們的案情,是因為他們把我視作 與他們類似的造反派,也認為我與「真正的反革命」不同。王師傅還幾次提醒我, 不要與那些老右派和「真正的反革命分子」關係太密。我不喜歡王師傅和楊師傅這 種歧視其他政治犯的態度,但他們是我的師傅,我也從不當面反駁他們的勸導。我 自己理解他們這種態度可能並不僅僅是一種犬儒主義的態度,而可能是種下意識的 政治策略,用這種方法否認對他們判決的合法性,而盡量把自己的地位打扮成與官 方意識形態相容,具有一定的正統性。 我覺得改變他們這種態度的唯一辦法是讓他們懂得更多政治歷史。我當時正在看 世界通史,我試著把英國大革命前後及法國大革命前後的歷史講給王師傅聽。他讀 過初中,應該比楊師傅能接受新知識。楊師傅是個只有小學文化的人,而且對人宣 稱他是文盲,從不看書寫字。王師傅對英國大革命後復辟時期輝格黨和圓顱黨互相 迫害,政治反反覆覆的故事十分有興趣。他聽我讀這一段歷史給他聽時羨慕地說: 「英國復辟時期後還有光榮革命,被迫害的造反派還有機會與保守派形成合法的黨 ,互相鬥爭,中國可不會有這種事,他們保守派現在是把我們徹底鎮壓下去了,我 們再沒有機會翻身了!再也硬不起來了!」我反問他:「中國的造反派怎麼不可能 有輝格黨當年那樣的機會呢?政治是人與人的關係,人與人的關係變了,局面就會 變,今天的敵人會成為明天的朋友,今天的朋友也可能是明天的敵人。」王師傅直 搖頭:「中國與外國不一樣,共產黨厲害呀!」我總覺得他對政治歷史瞭解太少, 才會對自己的短視深信不疑。「假設明天有人給被打成反革命的造反派平反,你會 怎麼樣反應呢?」王師傅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早就看穿了,共產黨就是耍我們造 反派的猴把戲,不管他再搞什麼平反或其他討好我們的把戲,我再也不會上當了。 只要他把我從牢裡放掉,不管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我都會上山當和尚去,與世隔 絕,再不問政治。」 我理解王師傅當初造反時的心情。記得毛澤東公開支持第一個非官方的學生組織 時,長沙的學生也組織起他們自己的組織到長沙市委去示威,他們的標語是「打倒 『三相信』(相信省委、相信市委、相信工作組)」他們反對共產黨對學生的控制, 要求市委允許非官方學生組織註冊。那是一九六六年夏天,共產黨組織還嚴密控制 著整個社會,我懷著同情而無望的心情看著這些大學生造反,我不相信他們會成功 。長沙市委馬上把共產黨員、團員和積極分子們組成了「工人赤衛隊」和「紅色政 權保衛軍」,趕到市委門口,把示威的學生包圍起來,批鬥和毆打學生。我當時親 眼看到了那場衝突,心裡充滿著不滿和恐懼(我那時已被省委派到學校的工作組打成 反革命)。很多學生被保守派工人打傷。直到傍晚時分,去市委的大街上突然出現了 一支龐大的遊行示威隊伍。這支隊伍由工人組成,無聲無息。工人抬著橫幅和標語 上寫著「堅決支持革命學生的造反行動!」「造反有理,革命無罪!」「打倒三相 信!」「罷孔安民(市委書記)的官!」「改組市委!」那時,大多數市民都對市委 組織保守派鎮壓學生的行動敢怒不敢言,看到工人自發組織起來,遊行支持學生造 反,好多人都熱淚盈眶。沒有人會想到毛澤東不久就命令《人民日報》公開支持造 反的工人和學生,打擊支持保守派的各級共產黨組織。以後造反和保守派之間的沖 突又有過很多次反覆,保守派佔上風時總是把造反派打成反革命,而造反派的最大 政治要求往往是為被打成反革命的人平反。 我希望從王金國那裡瞭解這些工人造反的經濟和社會原因。夜裡睡覺前,我們總 是喜歡躺在床上聊天。從這些聊天,我得知,王師傅和楊師傅的建築公司一九六四 年成立了政治處,這是毛澤東為了限制劉少奇的權力而玩的一個鬼。很多軍隊幹部 被調到地方負責掌管政治處。政治處設立後要求建築工人每週組織政治學習,並下 令取消計件工資,取消獎金,工人們的收入因此突然減少了三分之一至一半。生產 率也下降。建築公司的工人恨死了這些政治處的幹部,一九六六年底,他們成立造 反派組織湘江風雷紅旗戰團後,第一個攻擊目標就是這些政治處幹部。他們把政治 處幹部「揪」出來批鬥,把他們抓去遊街。 王師傅向我保證永遠再不介入政治後的三個月,中國政局發生了急劇變化。報紙 上出現了「批林(彪)批孔(夫子)」的口號,長沙的造反派領袖人物的文章又出現在 《湖南日報》上。那幾夜我難以入眠,文化大革命前後發生的一幕幕又在我腦海裡 浮現。這次我政治上已比文革時成熟得多,我知道毛澤東在秩序恢復過程中在黨內 再度陷入孤立,又要打造反派這張牌來反對他的保守政敵——周恩來了。我不再對 造反有盲目的激情,也知道造反的後果又會是秩序的崩潰和經濟的停滯,但我卻為 被迫害的造反派有機會反對政治迫害而暗自高興。我知道這場衝突的後果會是災難 性的,悲歎為什麼兩個敵對的派別不能在一種民主制度下共存和平等競爭。吃過晚 飯後,我無心去何敏和那裡上課,我在走廊裡走來走去,腦海裡思潮翻滾。最後得 出的結論竟是:兩派要最後能共存而形成多黨制的唯一途徑可能是兩派互相迫害同 樣厲害,然後才能下決心禁止一切政治迫害!我左思右想,覺得我對政治的看法應 該用文字的形式記下來,於是決心寫一個電影文學劇本。那時我的師弟盧國安正在 向我學習一些基本的幾何和三角函數知識(他已經從我設計橋樑的經驗得知這些知識 的用處)。我與他討論了這個計劃,他非常支持。他給我做了個小檯燈,於是我在監 房熄燈睡覺後,用這個檯燈寫作。我給這個劇本取的名字是《同時代人》。這個劇 本是關於一家人的故事,主人的叔叔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當時主人的父親也參 加了迫害右派的活動,因為他認為黨是正確的。一九五九年,主人公的父親發現右 派的觀點是對的,並批評毛澤東的大躍進政策,他又被劃為右傾。而主人公的母親 當時認為她丈夫的觀點是錯誤的,支持黨組織對她丈夫的批判。到一九六二年她完 全改變了自己的觀點,完全支持丈夫一九五九年的觀點,他丈夫也在劉少奇支持下 平了反,恢復了名譽。文化大革命開始後,劇本的主人公還是個學生,他一點也不 懂他叔叔、父母的觀點的意義,只是出於對學校當局迫害學生運動的反抗以及對保 守派和當局迫害出身不好的人的不滿而參加造反的。他後來在一月革命中親眼看到 人民如何痛恨共產黨幹部的特權,如何把所有高幹的特權地位剝奪(讓所有高幹靠邊 站),終於接受了「極左派」的觀點,認為中國已經形成了特權階層,需要重新革命 。而劇中主人的情人卻參加了保守派,不但為保守的經濟、文化政策辯護,而且為 特權階級的利益而反對造反派,歧視和迫害他們。這個劇本通過主人公與他的情人 之間的愛情悲劇想向人們說明保守派和造反派都有其理性和荒謬的一面,而他們之 間的鬥爭無意義,有意義深遠。處於一種反叛心理,我在寫這個劇本時特別把劉少 奇和彭德懷對毛澤東路線批評的積極意義刻意描寫,因為一九七三年底,一九七四 年初,正是左派又開始抬頭,大肆批判「復舊」和右傾的時侯。劇中主人公文革前 有寫日記的習慣,他在日記中記下了一九六四年學校裡的「革命化運動」、「突出 政治運動」和「貫徹階級路線運動」中的感想。他在這些運動中開始認識到一九六 二年他的很多想法都是「資產階級思想」。一九六二年他埋頭功課,專心學好數學 、物理、化學,一心要考上全國最好的大學,這是「業務第一,智育第一,忽視無 產階級政治」,「追求升學率」的「修正主義路線」。他媽媽也有讀兒子日記的習 慣,她看了這些日記後,表示不能同意其中的觀點。媽媽與兒子討論了很多次,她 用她一九五九年錯誤地批評她丈夫的經驗告誡兒子,提醒他一九六二年的很多所謂 「右」的觀點是對的,而一九六四年很多「左」的觀點是經不起歷史考驗的。她為 了說服兒子冷靜地獨立思考,勸導他說:「我一九五九年的經驗告訴我,對是非問 題不要輕易下結論,多看多想,不輕易下結論總會有幫助的。」 我的這個劇本寫完後,被犯人們傳閱,有的犯人把劇本完全抄下來。所以不久三 大隊犯人中就有了三個這個電影劇本的手抄本。盧國安非常喜歡這個劇本,每次我 寫完幾頁後,他就幫助我把稿紙藏在屋頂的木板後面。 一九七四年的夏天,又是一個充滿動盪不安的春天,外面造反派的聲勢越來越大 ,路過建新農場的汽車上都貼滿了造反派的標語「打倒楊大易(湖南省委書記,軍區 司令)」。報紙上登出很多造反派批判楊大易的文章。一篇文章說楊大易反對文化革 命,極力主張復舊。楊大易在批判造反派,鼓勵恢復「走資派」名譽時說:「鳳是 鳳,雞是雞,鳳凰脫毛不如雞,有朝一日毛復起,鳳還是鳳,雞還是雞!」這裡的 鳳凰顯然是指共產黨的老幹部,而雞卻是指文化革命中叱吒風雲的造反派。不少登 在報上的造反派的文章集中批判楊大易在一九七零年「一打三反」運動和一九七二 年的「清查五一六運動」中把很多造反派打成反革命,對他們進行殘酷的政治迫害 。這種政治氣氛對我這個劇本非常不利,因為劇中有很多保守派批評左派和毛澤東 本人的內容。一旦這個劇本落到幹部手中,我完全可能被加刑。盧國安又幫助我把 幾個手抄本收集起來帶到監房外自由犯曾愛斌那裡藏起來。盧國安做完這件事不久 ,幹部們果然風聞到這個劇本,他們組織了一次大搜查,我們的行李和監房都被徹 底搜查一遍,但是他們一無所獲。 不久楊師傅的妻子(也是個造反派)利用探親看望他的機會在三大隊住了一天。除 他們在幹部監視下見了兩次面外,他妻子還通過自由犯曾愛武轉給楊師傅很多造反 派的小報。一九七四年春夏,造反派又有了自己出版報紙的權利。那是一份名為「 工聯」的報紙,大約每月出版四期,每期都刊登著為被打成反革命的造反派平反的 消息。特別是很多造反派工人和學生趕到監獄門口去迎接剛平反的「戰友」。還有 一些文章詳細描述了一九七零年「一打三反」運動中和一九七三年「清查五一六運 動」中各地軍管當局和保守派迫害造反派的事實。我從這些報道才知道,一九七三 年「清查五一六運動」中成千上萬的人被逼自殺,被活活打死。還有一篇文章是報 道周恩來在一次中央會議上作檢討,承認一九七二年清查五一六運動打死和逼死這 麼多人他要負責任。 我們看到這些報紙後不久,王師傅和楊師傅的原來單位(一個建築公司)就派人開 著小汽車來接他們了,他們獲得徹底平反,無罪釋放。由於建新農場遠離長沙,沒 有大隊的造反派來迎接他們。但那時的中國,小汽車是只有高級幹部才能坐的,「 他們是被小汽車接走的」這個消息本身就使所有的犯人和幹部十分震驚了。這種事 大概自一九四九年以來從來沒有發生過。 勞改幹部們再也不逼我們認罪伏法了,他們顯出迷惑的神色,不知道政治發生了 什麼變化:這些反革命份子,居然帶著紅花,坐著這些下層幹部沒有機會坐的小汽 車趾高氣揚地走了。那一段,犯人們感到輕鬆了許多,因為幹部們沒有太多精力和 興趣找我們的麻煩。 王師傅根本沒有履行他對我的誓言,他一平反出去了,馬上就捲入了政治,他成 了他的公司中批林批孔辦公室負責人,專門負責複查和平反被打成反革命的造反派 的案子。我為自己的預見的準確感到可悲:平反是種任何被迫害者無法抗拒的誘惑 ,毛澤東又把造反派捆在他的戰車上向比較理性的保守的經濟文化政策開刀了。可 悲的是毛澤東的非理性卻是與平凡和反迫害的理性結合在一起的。 盧國安雖然也為師傅的平反感到高興,但他更多的是不高興。他不高興的是這個 運動一來,使他失去了更多的參加演出的機會。原來前一段時期,復舊的氣氛佔上 風時,關教導員在三大隊組織了一個文藝組。犯人中多的是藝術人才,有會各種樂 器的人,有會唱、會編劇、會演戲的人,還有會玩雜技的人。盧國安的笛子吹得極 好,還能打一手好鼓,曾愛斌會玩雜技,他們倆都是這個文藝組的成員。這個文藝 組不但在三大隊給犯人演出,而且到其他大隊和場部去演出過。一九七三年中國人 民已經有四、五年從未看過除樣板戲之外的演出,因此這個文藝組的節目很受犯人 、幹部和周圍老百姓的歡迎。在場部演出的那天,很多農場周圍的老百姓都走十幾 裡路來看。盧國安是個長得特別帥的男孩子,進牢門時才十五歲,那時也才二十多 歲,皮膚白白的,圓圓的眼睛,深深的雙眼皮,笑時露出一排整整齊齊、細細密密 的雪白的牙齒。每次演出,他化了妝後在台上特別引女孩子們的注目。盧國安是個 向女孩子「射媚眼」的「專家」。每次有女孩子從犯人們身邊走過(這是犯人極少碰 到的事),盧國安總是不知不覺之間向她猛射一通媚眼,等女孩子走遠了,他可以告 訴我們她的面容的每個細部,她的每個細小的舉止。當然,他演出時,女孩子對他 的注意,他一定都一一錄在他的眼睛裡,絕不會放過的。 那次場部演出後不久,盧國安突然病了,一般病人都要犯人李醫生開一個條子證 明確有病才能在家裡休息。盧國安也沒有病假條,他就是躺在床上不出工。中隊的 何指導員在監房裡查號子時,看到他躺在床上,厲聲問道:「盧國安,有沒有病假 條?怎麼躺在床上不起來呀?」「報告何指導員,我沒有病假條,我就是病了,你 拿三桿槍指著我,我也不能出工。」盧國安躺在床上翻了個身。何指導員把眼一瞪 :「你又跟我來橫的呀!」他知道盧國安頂撞幹部是有名的,但他也知道盧國安勞 動效率極高,所以何指導員嘴巴雖硬。但看得出還是喜歡盧國安。「何指導員你今 天就是把我剁成肉餅,骨頭磨成粉,我也出不了工!」何指導員搬出一張凳子,慢 慢點燃一隻煙,擺出一付慢慢與盧國安講理的架勢,似乎盧國安不出工,他就坐下 來陪到底。盧國安這下反而慌了神,但嘴巴還在硬「你把我捆起來拖到田里去,我 不做事,你打天也沒有用!」何指導員最後終於讓了步,讓盧國安在家休息一天。 何指導員剛出監房門,盧國安就找到李醫生,要在李醫生去場部醫院取藥時與他一 塊去場部。自從這次病假後,盧國安每隔一兩個星期就要請一次病假。他是個從不 生病的人,身體結實健壯,楊師傅有幾次早上最早起來開玩笑,掀開我們幾個年輕 人的被子檢查誰的雞巴最硬最大,每次都是盧國安第一(早上男人憋著尿,陰莖常常 是硬的)。兩個月後,一天夜裡,盧國安神秘地爬到我的床上,低聲說:「師兄,你 師弟今天有困難,你一定幫個忙。」我忙問什麼事,盧國安從貼胸的裡衣口帶裡拿 出一張小心地用布包著的紙,遞給我:「這是我一個女朋友的信,我得寫封回信, 我實在是喝少了墨水,寫不出好情書,真是隔著玻璃親嘴——潤不出味,你墨水喝 得多,駝子作揖——起手不難,非得幫這個忙!」我不客氣道:「那你可得把你和 她的故事一點不漏詳詳細細告訴我,我才寫得出你的真情實意呀!」盧國安不好意 思地眨著眼睛,臉也紅了。但還是低聲告訴我這段故事。原來盧國安去場部演出後 ,場部醫院藥房的一個護士(自然是勞改幹部的女兒)被他那美妙的笛子演奏和令她 神魂顛倒的面貌迷住了。盧國安歸三大隊後的第二天,就收到一封由李醫生轉來的 信,信上說她被他那美妙的笛聲迷住了,她正在學習小提琴,希望跟他交個朋友。 可想而知,盧國安被這封信刺激得興奮了幾夜,於是他就老是「生病」老是要到場 部醫院「看病」,當然只有藥房的那位小姐才能治好他的病。盧國安也不能老生病 ,老去場部,那天他想他心上人兒想得急了,只好請我幫他寫情書。 這樣書信往來加「非法」的約會,終於被幹部發覺了這「反革命犯腐蝕勾引革命 接班人的事件」。盧國安有幾天沒出工,被留在監房裡接受幹部的審問和調查。干 部能發現的物證只是盧國安手裡的那個女孩子的信,終於沒有給盧國安的任何懲罰 。只是在大會上,盧國安被點名批判,被當成繼續腐蝕勾引革命接班人的反革命份 子。盧國安和我非常感謝那位女孩子,如果她把由我執筆的那封情書交出去。那我 們可就大倒霉了。少則帶銬反省,多則要坐小號子。 一九七五年底,勞改隊呈現一片昇平景象,旅以上的國民黨官員(歷史反革命)都 被釋放了,鄧小平當副總理推行比較右的政策,使人感到政府的理性正在恢復。社 會上出版的可讀之書越來越多。我和盧國安商量,跑到建新農場外的廣仙洲新華書 店去買些好書。盧國安自從坐牢以來有六七年沒有照過像了,他進牢時才十五歲, 現在已經二十一、二歲了。所以他想去廣仙洲照相館照個像寄回去。於是我們與生 產組長鐘師傅講好,我們用一個上午的時間到廣仙洲去,如果有幹部來了,就說我 們去解手去了。鐘師傅是個「懂味」的反革命份子,與我們關係極好,基建組由他 帶著單獨修造一座倉庫。沒有幹部跟著我們,幹部只是偶爾來看一看。這大概是因 為我們都是快滿刑的人,幹部認為我們沒有逃跑的思想。廣仙洲是個比茅絲鋪大得 多的小鎮,離建新農場場部有二十里遠。有些犯人逃跑就是先跑到廣仙洲,再沒法 從廣仙洲乘船逃離這個洞庭湖中狹長的島。我們都戴上帽子,遮住勞改犯特有的光 頭,脫掉勞改棉衣、棉褲,剩下裡面早準備好的沒有勞改字的衣服,急急忙忙上了 路。從農場走進小鎮,那種多年沒有看到的城鎮景象使我感觸很深。商店密集的街 道,老百姓的穿著,甚至街道本身(要知道,我在建新農場六七年沒有看見過這種較 寬敞的街道了)都使我感到城市文明與荒遠的農村的強烈對比。剛走進小鎮時,街上 政府的有線廣播使我們記起即使這裡已不是勞改隊,但仍在政府的嚴密控制之下。 喇叭裡正在廣播批判鄧小平、「反擊右傾翻案風」的文章。我們感覺得到又一個政 治動亂的時期來臨了。我們在新華書店匆匆挑選了一本《各國概論》(一本介紹世界 各國政治、經濟、地理情況的書),北大編輯的新版《世界通史》和幾本上海出的《 譯叢》,又到照相館拍了兩人的合照,寫明家裡的地址,請他們寄到長沙盧國安家 裡。我們得在吃中午飯前趕回勞改隊,於是馬上又一路小跑地朝建新農場走去。回 到三大隊我們工作的地方,還沒出任何事,除了鐘師傅,沒有人知道我們跑出建新 農場了。 在這次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中,盧國安沒有逃脫戴銬反省的懲罰。報上批判鄧 小平的火藥味越來越濃。勞改農場每天夜裡政治學習時間,犯人都要表態、批判鄧 小平。我和盧國安都拒絕發言,我總是坐在角落裡看我的書。 有天,我和盧國安加班修一個水泥坪,回來遲了,監房門關了。我們跑到幹部的 辦公室去要幹部開門。值班幹部半天不理睬我們。盧國安發火了,大聲喊起來:「 這裡的人都死了呀!」那值班幹部忽的一下站起來,凶狠狠地說「你怕是要響應天 安門反革命事件,為鄧小平翻案,向無產階級專政示威」(我們後來才知道,那天早 晨中共的報紙和廣播把在天安門紀念周恩來逝世的群眾說成是「反革命暴徒」,抓 了很多人)。盧國安本來就肚子餓得咕咕叫,哪裡能接受這項「反革命示威」的帽子 ,他反應道:「以前說我們是帝修反(美帝國主義、蘇聯修正主義、國民黨反動派) 的走狗,鄧小平在台上時,說我們是造反派一夥的,鄧小平下台,又說我們是鄧小 平的黑爪牙,林彪在台上說我們是劉少奇的社會基礎,林彪垮台了又說我們是林彪 的別動隊,你們也太抬高我們的身份了,我有資格與鄧小平為伍,就不會在這裡餓 著肚子求你們開牢門了。」那位幹部雖給我們開了門,但是第二天晚上,全大隊開 會批判盧國安,宣佈他戴手銬反省,罪名是「與天安門反革命事件遙相呼應,為走 資派鄧小平揚幡招魂,向無產階級專政示威。」那次大會前趁我們出工時,搜查了 盧國安的床,發現他從報紙上摘抄了許多被批判的鄧小平的話,例如「白貓黑貓, 抓著老鼠就是好貓。」「現在是積重難返」,「有些沒有本事的幹部,不要佔著茅 坑不拉屎!」等等。盧國安沒有上完小學,所以他一直在我幫助下學識字、寫字, 這些抄錄的鄧小平的話一方面是他寫字的練習,另一方面也說明他喜歡鄧小平那些 右的觀點。當時大概稍有理性和良心的人都會覺得鄧小平這些觀點比江青、毛澤東 的那些大話空話平實得多。而這些盧國安抄錄的「鄧小平語錄」卻成了他支持「右 傾翻案風」、為鄧小平「揚幡招魂」的證據。盧國安戴銬反省的日子裡,我成了幫 助他吃飯,解手的人。他的嗓子很好,最喜歡「伏爾加船夫曲」、「鴿子」。 盧國安一個星期後被取掉了銬子。不久毛澤東去世的消息傳來,幹部中很多人都 痛哭流涕,犯人們卻暗自高興。記得毛澤東死後的第二天,鐘師傅與盧國安一塊跑 進我們號子,輕聲對我說:「告訴你一個『特大喜訊』毛老頭死了!」號子裡的反 革命犯們都喜形於色。接著不久四人幫垮台的消息傳來,這次我們這些反革命在干 部們的講話中成了「四人幫的社會基礎」。盧國安聽劉大隊長作報告時氣得直咬牙 ,輕聲對我說:「昨天我們還是鄧小平的社會基礎,今天又變成了四人幫的社會基 礎了,反正是他們欺負我們,壓迫我們永遠是對的。」 四人幫一垮台,造反派又倒了楣,王師傅和楊師傅一派的大頭頭又被抓進了監獄 ,我們都在為王師傅和楊師傅祝福,希望他們不要再進行勞改隊。 盧國安刑期快滿時被無罪釋放了,他是因為在人們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時呼喊 「毛主席萬臭無香」而以反革命罪判十年刑的。四人幫垮台後,他的罪名終於不再 成立。我後來在長沙見過他好多次,他成了一個技術高明能獨立施工的泥工師傅, 修造了不少房屋。他後來有了個兒子,取名「近曦」,意思是鼓勵他兒子向我學習 。□